晨曦穿透低語沼澤經久不散的霧氣，為這座在泥沼之上拔地而起的「黎明城」鍍上了一層模糊的金色。
凱爾文扛著一根粗壯的硬化原木，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進腳下混合著碎石與泥漿的土地裡。
他的動作很穩，每一步都踩得極為紮實。
經過這段時間的“勞動改造”，這位曾經眼高於頂的聖騎士已經完全適應了這份工作。
甚至在日複一日的重複勞動中，找到了一種奇特的、腳踏實地的安寧感。
與他一同勞作的，是一群體格魁梧的灰燼惡魔，最近還有一些黑暗精靈的加入。
起初，凱爾文對那些異類充滿了戒備與厭惡，尤其是那些惡魔。
但在日複一日的共同協作中，他發現了一些顛覆他認知的事情。
這些惡魔……很守規矩。
他們嚴格遵守著那位主宰，製定下的作息時間，準時開工，準時休息。
他們身上冇有那種混亂、邪惡、純粹以毀滅為樂的氣息。
他們更像是一群……脾氣有些暴躁，但意外純粹的工人。
“嘿，凱…凱爾文！”
一個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凱爾文轉過頭，看到那位名叫大紅的炎魔工友，正朝他招手。
“吃完…午餐，主宰，找…找你。”
大紅甕聲甕氣地說道。
“找我？”
凱爾文愣了一下。
“是的，彆問我，我…不知道。”
大紅擺了擺他的熔岩手掌。
“快去。”
凱爾文點點頭，將原木放到指定的區域，然後去找格羅布領了今天的午餐。
他找了個角落坐下，大口地咀嚼著。
不遠處，他看到塞拉菲娜大人也正端著同樣的食物，麵無表情地小口吃著。
凱爾文注意到，她的眼神總是若有若無地飄向黎明城中心那座最高的、正在施工中的高塔。
那是路希安的府邸，也是這座城市的行政中心。
這幾天，凱爾文偶爾能看到塞拉菲娜從那座塔樓裡走出來，神情總是混雜著疲憊、困惑與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激昂。
他聽其他被俘的同伴說，那個惡魔領主在讓她去完善一部……法典。
一部適用於所有種族的法典。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聖光在上，讓一位聖騎士去為惡魔製定法律？
然而，塞拉菲娜大人似乎接受了。
凱爾文不明白，但他選擇相信她的判斷。
吃完午餐，凱爾文和其他幾名聖騎士，包括其他幾名黑暗精靈，被帶到了塔樓前的一片空地上。
路希安已經等在那裡了，在他的旁邊還有負責戒律的艾莉婭。
“下午好，各位。”
路希安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
“相信你們已經對這裡的生活有了一定的瞭解。”
他環視了一圈眾人，目光在凱爾文身上短暫停留了片刻。
“你們中的一些人，或許還在疑惑，為什麼我要建立這樣一座城市，為什麼要讓不同的種族生活在一起，甚至……為什麼要製定一部法典。”
路希安頓了頓，給了他們思考的時間。
“答案很簡單，因為我需要秩序。一個穩定的、可持續的、能夠不斷創造價值的秩序。“”
他的語氣不帶任何感**彩。
“而秩序的基石，不是種族，不是信仰，甚至不是力量。是規則。是所有人都必須遵守的，被量化、被執行的規則。”
他走到眾人麵前，灰色的眼眸彷彿能看穿人心。
“我不管你們過去信奉什麼，是聖光，是暗影，但在這裡，在黎明城，唯一的準則，就是我製定的《灰燼法典》。”
他側過身，指向旁邊的一塊巨大的石板，上麵已經用通用語銘刻了密密麻麻的條款。
“今天叫你們來，不是為了聽我訓話。”
路希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有點像自嘲。
“而是為了一個更實際的目的。黎明城需要執法者。
此言一出，俘虜們一片嘩然。
“讓我們……成為執法者？”
一名中年騎士忍不住出聲，語氣裡滿是不可思議。
“為您……為惡魔執法？”
“不。”
路希安搖了搖頭，糾正道
“不是為我，也不是為惡魔。是為《灰燼法典》執法。”
“惡魔執法者我已經選定完畢，但我覺得還不夠…”
“所以我選擇了你們，作為黎明城的第一批人類執法者。”
“你們將維護這部法典的尊嚴，裁決一切違反法典的行為，無論對方是人類，是精靈，還是惡魔。”
他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
“一視同仁。”
“這不可能！”
那名騎士激動地反駁，。
“惡魔生性混亂，他們怎麼可能遵守人類的法典？“
“所以這不是‘人類’的法典。”
路希安平靜地迴應。
“這是我的法典，而現在，塞拉菲娜女士正在為其注入新的內容——一種基於‘公平’與‘契約’的原則，而非基於‘出身’和‘信仰’的原則。”
他看向凱爾文，問道：
“凱爾文，你告訴我，這段時間，你看到的惡魔，是混亂的嗎？”
凱爾文身體一震，下意識地想要反駁，但腦海中卻浮現出那些惡魔按時勞作、按時休息的場景。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們不是。”
路希安替他回答。
“因為在這裡，遵守規則能讓他們獲得穩定的食物、安全的住所，以及……晉升的可能。”
“破壞規則，會受到懲罰。這筆賬，即使是最愚鈍的劣魔，也能算得清楚。”
“我需要你們，是因為你們曾經是秩序的維護者。你們受過相關的訓練，你們懂得紀律，也見識過形形色色的罪惡。”
“此外，我的城市中以後也還會有更多的種族……”
路希安的聲音放緩了一些。
“我將組建黎明城的治安巡邏隊。你們可以選擇加入，加入的人，將不再是俘虜，而是黎明城的合法居民。”
“你們會獲得獨立的住所、固定的薪水，以及……拿起武器的權力。”
拿起武器的權力。
這幾個字在所有俘虜騎士的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瀾。
對於一個戰士來說，被繳械是最大的侮辱。
重新獲得佩劍的資格，其誘惑力不言而喻。
“當然，你們也可以拒絕。”
路希安補充道。
“拒絕的人，可以繼續在工地上工作，待遇不變。等到一年期限後，你們可以和塞拉菲娜一樣獲得自由，我從不強迫任何人。選擇權在你們自己手上。”
說完，他便轉身，似乎打算離開。
“等等！”
凱爾文鼓起勇氣，大聲喊道。
路安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如果我們……加入了，我們需要做什麼？”
凱爾文問道，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乾。
“如果……我是說如果，一個惡魔和一個人類發生了衝突，我們該怎麼判罰？”
“很簡單。”
路希安的回答快得不像話，彷彿這個問題他已經思考了無數遍。
“翻開法典，找到對應的條款，然後嚴格執行。如果法典上寫著，鬥毆傷人者，按照力量等級，受同等級彆的鞭笞十下，並賠償治療費用，那你就照做。我不管他是誰，什麼身份。”
“那如果……有人拒不服從判決呢？“”
一名黑暗精靈小心翼翼地問。
路希安聞言，笑了。
他冇有回答，隻是抬起手，打了個響指。
瞬息之間，一道灰白色的的聖光從天而降，精準地落在了旁邊一塊岩石上。
冇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冇有炫目的光影效果。
那道灰白聖光隻是輕輕地拂過石頭
一陣微風吹過。
那個一人多高的堅硬石墩，就像被從內部徹底抹除了一樣，悄無聲息地化作了一捧比塵埃還要細膩的、灰白色的粉末，隨風飄散，連一絲痕跡都冇有留下。
“無論是人類，還是惡魔，”
路希安的聲音悠悠傳來，清晰地響在每個人耳邊。
“不服從的，就像這塊石頭一樣。“
整個空地，鴉雀無聲。
那道灰白色的光，讓他們深刻地意識到，站在他們麵前的，是一位真正意義上的、能夠主宰他們生死的絕對強者。
而這位強者，正在嘗試建立一種他們從未想象過的秩序。
凱爾文看著那隨風飄散的灰燼，又看了看石板上那些冰冷的條款，最後將目光投向了這位年輕得過分的惡魔領主。
他忽然覺得，自己一直以來所堅守的正義與秩序，或許……並冇有那麼堅不可摧。
而眼前的這個惡魔所構建的規則，雖然冰冷、殘酷，卻帶著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絕對公平的魅力。
他深吸一口氣，向前一步，單膝跪地。
“我，凱爾文·格雷厄姆，願意加入治安巡邏隊，為《灰燼法典》效力。”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空地上，卻顯得格外清晰。
有了第一個帶頭者，剩下的俘虜們開始動搖。
最終，超過半數的人類選擇了加入。
他們或許是出於對力量的畏懼，或許是出於對未來的渴望。
又或許，是被那種前所未有的新秩序所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