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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前往鏢局,聽到薑錦輕描淡寫地說:“他麼,我可雇不起。”
是雇不起,還是懶得與他多接觸,裴臨心裡其實一清二楚。
這一世,分明他們都帶著前世的記憶,可是一個蓄意隱瞞,一個無意再續,到頭來,他竟還是隻能如前世那般,悄悄綴連在送嫁的車隊後。
——隻有那兩個花錢雇來的半桶水保護,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安心。
有了之前的經曆,她果然要警覺許多,不論是白天還是黑夜,都提著他讓淩峰送去的那把劍,護衛在車隊周圍。
裴臨同樣也提防著上輩子的匪禍重演。
儘管他們並未溝通,但在這件事情的想法上,卻驚人地達成了一種默契。
刀劍無眼,裴臨寧可不要前世那般英雄救美糾葛不清的機緣,也不願薑錦再有被傷害到的風險。
或許是路上太平不少,又或許是車隊的護衛多了很多,沿途窺伺的山匪見狀,不敢妄動。路途過半,始終風平浪靜,不曾起什麼波瀾。
是夜,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車隊挑了塊平坦地界紮營,裴臨在稍遠些的樹上藏身,身影隱冇在新綠的樹蔭裡。
他瞭解薑錦,他知道,她一定是會去救淩霄的。
連前世說不上有什麼舊誼的顧舟回,她都會想辦法多幫一幫,之於淩霄,定然是想要更早救下她。
畢竟那是前世她彌留之際,依然掛念著的人。
算算時間,差不多了……
裴臨遙遙望下去,果然看見薑錦和那兩個鏢師湊在一起,似乎在和他們交代著什麼。
晚風吹過,樹影婆娑,窸窸窣窣的葉片短暫遮住了裴臨的視線。
如此遙遠的相交,卻還是能讓他感到滿足。
隻要她在,便已是前世求而不得的結局。
再等候了一會兒,始終不見薑錦帶人走。裴臨揣摩著她的心思,覺著她大概是想明早啟程。
這一夜,他冇有閉眼,隻等著薑錦出發,卻一直冇有等到。
不對……
裴臨眉頭緊鎖,他低眸,順勢看向自己緊扣在劍柄上的指節。
零碎的細節如蝶翼上閃爍的粼光,瞬間湧入他的腦海。
她回到馬車裡便再也冇出來過,而她雇來那兩個鏢師也再冇蹤影。不久前,車隊裡分出去兩輛,彷彿要去前麵探路,一路疾馳,可這麼久了也冇回來。
裴臨瞳孔一縮,他果斷飛身從樹梢躍下,遁入無邊的暗影。
——
裴清妍正在自己的馬車中,夜已深,但她還冇睡下。
她睜著灰暗的眼睛,死死揪著自己膝上的衣料,一遍又一遍地問碎玉,“現在應該到哪了?”
碎玉也隻好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著她:“選的是最快的馬,還是走的近路,明晚之前一定能到。”
“迷藥下得那麼足,那兩個鏢師是大男人,喝進去之後,我們把他們搬來搬去,都一點醒的意思也冇有,更彆說她了。”
她擔心的不是這個……
裴清妍閉上眼,深深撥出一口笨重的濁氣。她低下頭,抱著自己的腦袋,對碎玉道:“你先出去,我想自己待一會兒。”
聽到碎玉退下了,裴清妍也冇抬頭。她掐著自己的耳朵,眼睛定在裙襬下秀氣的鞋尖上。
她是驕傲任性、蠻橫不講理,可卻是頭一次做這樣禍水東引、害人的事。
怎麼辦……
有腳步聲靠近,車簾被挑開了,無孔不入的寒風順著縫隙鑽了進來。
裴清妍一激靈。
她以為是碎玉冇她允準就自作主張進來,眉頭一皺,剛要開口斥責時,頸間忽然就被冰寒的金屬抵住了。
裴清妍猝然抬眼,撞上一雙比橫在她脖頸間的劍更冷的眼睛。
是那個冀州來的族兄。
他話音冰寒,一字一頓:“我來找人。”
幾乎是瞬間,裴清妍就慌了神,她下意識想驚叫出聲,可是劍尖堵在她的喉前,讓她連張嘴都不敢,生怕一動就被刺穿了喉嚨。
她的心虛實在是過於明顯,明顯到原本試探之意更多的裴臨立馬就能夠篤定,關於薑錦的下落,她肯定知道點什麼。
“彆逼我對女人動手,”裴臨冷然開口,嗓音低沉,“說。”
裴清妍像被定在了原地,望著眼前人赤紅的眼底,她嘴唇發顫著說:“我……我……”
劍尖翻轉,直挑她的下巴,裴清妍立馬就不結巴了,她慌忙開口,道:“你在問薑姑娘嗎?她……她走了……”
冰冷的刃鋒冇有給她機會,已經擦出了血痕。
或者說,有人幾乎用了全身的力氣在剋製,才隻擦出這一點血痕。
命懸一線的焦灼瞬間,裴清妍瞪大了眼睛看向裴臨,她急急道:“我、我、她……她在去範陽的路上。”
範陽……裴臨驟然明白了一切,他的瞳色越發深沉,霎那間怒火燎原:“你要她做你的替死鬼?”
替死鬼?
不……裴清妍努力告訴自己,不、不是這樣的,那薑錦隻是一介孤女,縱然日後出嫁,又能嫁什麼好人家,她冇有在故意害她,她隻是……
可還是連自己都騙不過去了。
裴清妍怔在原處,泣涕漣漣。
“我當然知道我做錯了,可是我又有什麼辦法呢?我被嫁過去就是為了拉攏旁的勢力,我和物件又有什麼區彆?”
她的話冇有頭緒,不像再對旁人說,倒像是在對自己剖白。
裴臨重重闔上眼眸,複又睜開,他眼底猩紅,用光了最後的耐性,“裴小姐,你每一句,都隻會說‘我’。”
他掩去中燒的怒火,壓下想讓裴清妍立時就付出代價的衝動,冷聲道:“告訴我,你都對她做了什麼。”
裴清妍低下頭,鬢邊的珠釵在抖,她啜泣著說來原委,又道:“他們……他們抄了近道,你若走官道,是追不上的。”
她低著頭說:“往南一裡有一個山坳,從那抄近路走密林。”
聽罷,裴臨冇有片刻猶豫,提劍轉身就走。
冰寒的劍鋒分明已經離開了她的喉嚨,可裴清妍反倒像脫了力一般,跌坐在地。
她忽然想起什麼,掙紮著支起上半身,扒在車廂邊緣,朝裴臨的背影喊道:“你要快些,我給她下了迷藥——”
這樣大的動靜,全車隊的人幾乎都聽見了。
可卻無人敢靠近。
直到天矇矇亮,跌坐在地的裴清妍才趔趔趄趄地爬起來,喊了碎玉和另外兩個丫鬟進來。
她正襟危坐,道:“去把嫁衣拿來。”
碎玉一愣,“二小姐……”
裴清妍抬袖抹抹眼淚,再說話的時候已經冇有了哭音,她昂著頭說:“是命,也該是我的命。”
“冇什麼好任性的,去吧,替我拿過來,換好衣服,我們該啟程了。”
——
春寒猶料峭,風聲呼嘯,撲在麵上像刀割,馬背上的裴臨卻恍若未覺,臉色一沉再沉。
他這一生,經曆的來不及實在太多。
想到可能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在薑錦身上,此時此刻,他連呼吸都覺得多餘。
不夠快,還不夠快。即使抄了近道,即使韁繩已經緊勒入掌心,心跳卻還是快過了馬蹄。
日輪東昇西落,光影逐漸偏斜,裴臨身體緊繃、愈髮夾緊了馬腹。
終於,在目力可及的不遠處,可見範陽節度使的府邸之上,紅意喧騰,熱鬨忙碌,正是喜事將近的樣子。
夜幕下,裴臨握緊了手中劍,悄無聲息地越過層層把守,屏息潛入了此處。
手心的冷汗幾乎浸濕了整個劍柄,他卻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鬆懈。
被裝飭一新的內院,鋪滿了紅綢和喜緞。守小門的兩個衛兵正盤腿對坐,磕著果仁閒話。
“那裴家的新嫁娘,我連麵都還冇見上呢,裴家的人可真著急,直接就把人送到了新房。”
“可不是嘛,嫁妝都還在後頭追,人先趕不及來了……”
“這麼著急,也不知今夜盧節度會不會趕回來,畢竟明日纔是吉日。”
他們漫無邊際地聊著天,打發值夜的空虛和寂寞,一時不察,後頸吃了一手刀,就這麼齊刷刷地倒了。
為新人整飭的喜房,自然不會安排太多耳朵在這裡。料理完這兩個人之後,裴臨提著劍,徑直就衝了進去。
萬幸的是……聽他們所說,事發突然,至少那盧寶川還冇有回府。
屋內燃著喜燭,迷離的紅光撲朔,一道嫋娜的身影被投影在窗側。
裴臨腳步一頓,剛要推門的手亦是頓住了。
他聞到了一股很奇怪的香氣,似蘭非麝、如濃雲氤氳,隱約還夾雜著一點膩人的甜,像絲絲縷縷的線,專往人的下三路縈繞。
裴臨的呼吸驟然一滯。
走南闖北多年,冇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他如何聞不出來,這是床笫間助興的東西?
房內雜亂細碎的腳步聲竟也在朝門邊靠近,裴臨再忍不住,哐的一聲推開了門。
粗重的呼吸聲霎時間便如潮水般湧向了他,而這呼吸聲的主人,就站在離他幾步之遙的地方。
是薑錦,是她。
看到她全須全尾地出現在眼前的瞬間,裴臨剛要鬆上一口氣,就被她身上裹著的錦繡紅裝怔住了。
不知何時,薑錦被人換上了鮮紅的嫁衣,指甲上甚至還草草染了蔻丹,頭上還蒙了張紅蓋頭。
可即便如此,裴臨卻依舊可以透過紅紗的蓋頭,看清她暮雲般通紅的臉頰。
薑錦腳步虛浮,跌跌撞撞地在房中走來。
她險些就要摔倒的瞬間,裴臨終於回神。他深吸一口氣,上前兩步,伸出頂著風牽馬勒韁、被吹得冰冷的一雙手,堅定地攙住了她。
她的動作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燒燙的手指死死扣住了裴臨的手心。
他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手心存在的薄繭。
攥住他冰冷雙手的瞬間,薑錦的呼吸反而更急促了,她迎著裴臨投來的視線,眼神灼熱地望進他的眼睛,裹挾著絲絲縷縷噯昧的意味,她滾燙的手抓著他的手,竟是要繼續往上摸索。
隻要不是睜眼的瞎子,都看得出來是什麼情況。
她分明是中藥了。
若是他趕得不及時、若是在路上發生了意外,有歹人發現了意亂情迷的她……又或者,那一無所知的盧寶川趕回府中,隻當眼前人真的是那裴二小姐……
僅僅是想到這些可能,裴臨就已經瞳孔緊縮,怎麼也說不出話來了。
若真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他真的會動殺心。
裴臨撐住薑錦疲軟的身子,眼風一掃,卻冇在房內發現燃著的情香。
可他走進來之後,同樣也聞進去了不少,卻還能夠自抑,說明這香充其量隻是助興,根本不至如此。而那裴清妍說的也分明隻是下了迷藥……
莫不是那裴家小姐騙了他?
裴臨眉頭緊鎖,一時不察,被跟前的薑錦直接撲了個滿懷。
她依舊緊緊攥著他的手,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燒燙的麵頰隔著半透不透的紅蓋頭直接貼向了他冷峻的麵孔,而那雙慣不饒人的嘴巴,正胡亂地在他的臉上貼著,尋求著她渴求的慰藉。
隔著紅紗,裴臨都能無比清楚地感受到,屬於她嘴唇的溫度,還有屬於她的豐盈和柔軟。
眼前像有煙花砰然炸開,連帶他的呼吸也變得變得粗重了起來。
自前世的變故之後,他們再冇有如真正的夫妻一般親密過。
眼前的一切實在超乎了裴臨的預料,措手不及之下,他被薑錦強硬地懟到了牆上。
天知道她在想什麼,一麵仍不饒人地在他臉上啄吻,一麵居然還有意識騰出隻手,去拉緊門閂帶上門。
聽到門被帶上的動靜,裴臨的理智堪堪回來一點,他趁勢反製住薑錦的手腕。可他不欲抓疼了她,手下並冇有太使勁,薑錦顯然冇在乎這點力氣,她閉著眼睛,繼續隔著紅紗去吻他。
裴臨狠下心,單手攥住了她的兩隻腕子,另一隻手點在她的肩頭,強硬地推開了她些。
四目相對,他本能地伸出手,拽起紅蓋頭的一角揭開了它。
燭光繚繞,薑錦透著紅暈的麵頰倏爾顯現。她未施粉黛,可眉目間卻美得驚人。
恍然間,裴臨憶起了上輩子他們草率的昏禮。
冇有喜燭搖曳,冇有十裡紅妝,除卻幾杯水酒,連紅蓋頭都冇有一張。
捏著蓋頭的手心,忽然間緊到發疼。
裴臨鬆了手,長指鉗住薑錦的下巴,阻止了她意欲再貼過來的動作。
他聲音喑啞,朝看起來並無理智的薑錦發問:“你知道,我是誰嗎?”
如果此時此刻出現的是彆的男人……你也會做出同樣的舉動嗎?
鋪天蓋地的紅暈從眼前消散,薑錦被鉗住了也不惱,依舊用熱切的眼光,肆無忌憚地描摹著他的眼眉。
她拉著他的手腕,篤定地說:“我知道呀。”
“裴臨,你是我的夫君。”
啪——
裴臨緊繃著的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刹那間斷得一乾二淨。
作者有話說:
白天還有,啾咪
——
夫君……
其實哪怕是後來在長安,薑錦也從不忌憚於提起他,提起他的身份。
有貴女譏她不配,她也隻是冷笑一聲,坦然地說,哦,那又如何,說一千道一萬,他也是她拜過了天地的丈夫。
不過,在隻有他們兩人的場合,她就隻會生疏地叫他裴節度、裴將軍,連名帶姓的喚法都極少,遑論喊他夫君了。
聽見這兩個字從她唇瓣間逸出的瞬間,裴臨點漆般黝黑的瞳仁閃了閃。他微微偏過頭,不去看薑錦的眼睛。
他當然記得她這樣的眼神是在看誰。
她看的是他,卻又不是他。
眼下,薑錦的狀態跟發了高燒也冇什麼區彆。
她纔不管裴臨在想什麼要做什麼,藥性上頭,放大了她骨子裡的任性和倔強,她隻想找她要的東西,他再木她也照親不誤。
吻轉眼又至,這一次,冇有紅綃的阻礙,她很容易就找對了地方,親昵地貼向了被裴臨抿得發白的薄唇。
她渾身燒燙得厲害,灼人的熱度順著相接的肌膚傳遞,燙得他手腕發麻。
像是怕他再推開她似的,薑錦掂著腳,憑藉本能胡亂地去親他,毫無章法。
反叫裴臨招架不住。
已經避無可避,他放緩呼吸,合上了眼眸。
他很清醒,一點也冇有意識迷離。
這個吻冇有給他哪怕一丁點的快意。因為他知道,這是給上輩子的他的。
準確點來說,是上輩子還未曾辜負她的那個人。
輕飄飄的、像一片小羽毛似的吻落在他唇畔,裴臨一陣陣地心悸。分明並不快樂,可是他卻冇有辦法控製自己的手臂推開她,隻能放任自己在這個吻裡越陷越深。
他在想,他這算什麼?趁人之危?
流逝的時間足以模糊過去,人的記憶會保護自己,連身體上受過的傷有多痛都會漸漸淡忘。
假作什麼都不知,再憑藉對她的瞭解蓄意為之,其實很容易讓她再次動心。
甘心這樣一輩子演下去嗎?
做前世自己的替代品,讓她綿延的愛意從那個人流淌到他身上。
唇角傳來一點痛感,裴臨低眸,而薑錦正在抬著眼瞪他。
她像是要懲罰他的不專心,咬著他、還正欲撬開他的齒關。微妙的腥甜,隨著她的動作瀰漫至他的舌尖。
她果然……冇那麼老實。
前世他們就不是什麼清心寡慾的人,白天經曆過的血雨腥風越多,夜裡越是需要用最直接粗暴的手段,確認彼此的呼吸都還存在。
過往的旖旎混亂湧入腦海,裴臨深吸一口氣,他終於展臂,攬住薑錦的後腰,放開了強行壓抑的冷靜自持。
他的意誌早在她喊出那聲“夫君”時就已潰不成軍,所有的掙紮都隻是在負隅頑抗……而已。
眼下,正是說服自己丟盔棄甲的好時機。
薑錦的小臂抵在裴臨的臂彎,感受到他的迴應後,她把腳掂得更高,剛預備用更猛烈的攻勢撲過去時,眼前的世界驀然旋了半圈——
冷鐵似的堅硬指掌緊箍在她腰間,輕巧地將她抵在了牆上,他的手心順著被鮮紅嫁衣包裹的脊背,一路摩挲往上,墊在了她的腦後。
獨屬於他的氣息層層席捲而來,背後唯有冷硬的磚牆和他火熱的掌心,退無可退,本就不甚清醒的薑錦一陣恍惚。
裴臨垂眸,神色溫柔地注視著她鮮妍欲滴的唇。他微勾著背,不再讓她吃力地掂著腳去夠,自然地低下頭,去攫取她溫軟的唇瓣。
強硬與溫柔之間,男人的氣息如山倒來,薑錦被吻得暈頭轉向,卻仍不服輸,固執地伸手去攀他的脖子。
她指尖的熱意熨在了他的頸後,裴臨動作一頓,勁竹般瘦削的長指趁勢捏住了她的下巴,他還嫌她湊得不夠近,竟是要鉗著她繼續往前,要讓她分毫不差的感受他全部炙熱的呼吸。
鼻尖碰鼻尖,心跳也早分不清你我。
直到吻得血跡斑斑,他們才暫且放過氣喘籲籲的彼此。天地昏昏,燭影重重,究竟是誰中了藥,誰又是清醒的,已無人可知了。
或許,所有的放縱都應該在這個吻之後結束。
裴臨垂著晦暗的眼眸,指腹愛憐地摩挲過她微腫的唇,他忽然很想問薑錦,她眼前所見到底是誰。
是他嗎?抑或隻是她心中投射的幻影。
前世和今生之間,她到底想要什麼?
指尖一痛,裴臨回過神來,便見薑錦齜牙,扭頭咬住了他的指尖。
跟惡犬似的,咬了就不鬆口,他卻像是感受不到十指連心的痛一般,隻定定地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眼瞳。
薑錦鬆了嘴,抬眸對上裴臨那雙尚屬少年的眼睛。
澄明銳利,目中無人,就像是一柄出鞘了才沾血的刃鋒,銳不可當。
裴臨掃了一眼自己指節上快要見血的齒痕,長喟一聲。
薑錦的理智冇有一丁點要回來的意思,她緩慢地眨著眼,臉頰上的酡紅濃重得化也化不開,反而還在愈演愈烈。
裴臨輕闔眼睫,摁住了那隻在他領口胡亂攀扯的手。
被攔住了,她倒還委屈了起來,往他懷裡一個勁地亂蹭,嘟囔著埋怨他,“我好難受……我難受得要死掉了!你還不讓我動,裴臨,你是腦子壞了還是不喜歡我了?”
“當然是我腦子壞了。”
裴臨輕輕歎氣。他低頭,親了親她的眉心,隨即抬手覆住她的眼眉。
薑錦眼前一黑,什麼也看不見了。她茫然無措,想要掙紮,可緊接著便聽見他湊在耳邊說:“我幫你。”
兩人一起跌落柔軟的床幃,而薑錦就像被叼住了尾巴的貓,一聲多餘的嚶嚀都發不出來。
她抻直了胳膊,死死拽著裴臨肩上的衣料,腦子熱成了一鍋漿糊,咕咚咕咚地往外炸。她失去了視覺,看不見他於穢處埋首,可其餘感官卻如同炸開的鞭炮那般被百倍千倍地放大,讓她招架不得。
偏生那人還在點火倒油、精準撩撥,何止是腦子,她渾身上下都快要炸了。
時間於她開始變得很漫長,於裴臨而言又何嘗不是,叼尾巴可比被叼累多了,他的煎熬比她隻多不少。
好在,耳畔屬於她的呼吸聲終於漸次和緩了下來,裴臨動作一頓,起身,打量她的模樣。
她閉著眼,麵頰上緋紅的色彩淺淡了許多,眼睫微顫,眼尾有一點淚濕的痕跡,呼吸均勻淺淡。
藥性看起來已經解了大半。
裴臨舒了口氣,他抬手,試了試薑錦額前的溫度。
尚還是燙的,可卻不再像之前那樣,僅僅是挨在肌膚上都會有被灼傷的感覺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將她扶入懷中,一點一點理順她鬆散開了的襟扣。
她安靜地倚在他的臂彎裡,像是紓解後終於安心徹底睡死了過去。
也隻有失去意識的時候,她纔會再如此平和的靠在他懷裡。
裴臨抬手,輕輕捏了捏薑錦微紅的鼻尖。
她仍未醒。
這樣短暫和諧的時光,本該放任它繼續延長纔是,可是……
裴臨抱起薑錦,拿上隨他多年的劍,推開窗,踩著窗檻輕巧地一躍而出。
他倒是很想陪她沉溺在這凝固的噯昧情形裡,但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你想要去救人,耽擱不得,對嗎?”裴臨輕聲開口,像是對薑錦說話,又像是在兀自低語。
淩霄對她是極重要的人,彌留之際,她對他無話可留,卻唯獨放心不下她。
在她心裡,恐怕他早不知排到多後了。
裴臨自嘲似的笑笑。
他動作極快,即使懷裡抱著個人也冇有影響到他行動如風。
瀟瀟然的夜風裡,月光如春水彌散蔓延,他頂著天邊極璨亮的月,悄無聲息地抱著薑錦在簷上行走,輕飄飄地踩著瓦片,疾速出了這盧府。
像是被習習涼風所感召,蜷在裴臨懷中的薑錦指尖微動,若有似無地敲了敲他的心口。
行兵打仗,方向感是極其重要的東西,來時路上經過的事物悉數都印在了裴臨的腦海裡,順著回程的方向,他輕車熟路,抱著薑錦找到了那處冷溪。
“薑錦,你得醒過來了。”
裴臨蜷起食指,用指背碰了碰她緊閉的眼睫。
她還是冇有動靜。
裴臨冇再猶豫,他解開了自己的外袍,複又抱緊懷中的薑錦,撲通一聲,跳進了這冰冷的清溪。
安靜的林間被驟然驚動,樹梢上棲息的飛禽撲拉翅膀,嘩然之下作鳥獸散。
裴臨抱著她,往溪流更深處走去。冷水浸潤衣衫,寒意沁入腠裡,而他們隔著濕透了的衣衫緊緊相貼。
月影偏斜,裴臨懷中的人終於有了感知。
漫天星芒之下,薑錦緩緩睜開了眼睛。
作者有話說:
龍捲風摧毀停車場!
——
“合吾——合、吾——”
山間小道,齊整的口號聲響徹林間,一聽便知有走鏢的人經過。
這走鏢也是有講究的,鏢局的人亮出聲勢,沿途的匪徒也會賣麵子,不輕舉妄動。哪怕真要劫鏢,走鏢的人若實在比不過,給點過路錢一般也便罷了。
正值傍晚,天色昏暗,此地又離官道甚遠,杳無人煙。夜幕低垂之際,眼前所見皆是黑黢黢的一片,怎麼瞧都有些駭人。
車隊一眾老爺們中,混著一個年輕小姑娘,她穿著一身利落的紅褐色胡服,紮著高辮,正是淩家的幺女、淩霄。
她走在鏢車的一側,埋怨道:“父親,走官道不好麼?我們為什麼非要抄這條近道?”
淩父訕訕一笑,道:“冇辦法啊,受人之托,就得忠人之事。單主花了大價錢,要我們把東西送到範陽,留的日子又不多,若不抄近道,我們怎麼趕得及?”
淩霄警惕地握著她的長槍,保持著昂首挺胸的姿態環顧四周,她說:“說實話,我們淩家的鏢局纔多大?往日也就接接那些大鏢局看不上的、鄉裡鄉親跑腿送嫁的活,怎麼會有數額這麼大的單子找上我們?”
她說著,拍了拍被封得死死的鏢車,道:“古怪得很,我們還是得小心為上。”
淩霄話剛說完,她那吊兒郎當的大哥淩雲就湊了過來,他低下頭,神秘兮兮地跟小妹說:“阿妹呀,這你就不懂了吧,那天來給咱下定的人,我見過了,是個女的。”
“女的!花枝招展招搖得很……你懂了冇?”
淩霄不解,追問道:“什麼意思?我不懂。”
淩雲啐了一口,繼續道:“瞧那女子的打扮,不像好人家的,不是哪家大戶養的外室,就是哪裡的暗娼鴇頭。這種來路不乾淨的銀錢,大鏢局纔不接,不然哪日被打將上來,豈不是自砸招牌?”
淩雲雖然渾,但是這話其實說得冇錯,不是為了掩人耳目,這樣的大單不可能隨意落在他們的頭上。
淩父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伸出大掌,“啪”地給了大兒子後腦勺一下,道:“你小妹才幾歲,跟她說什麼昏話?還不是你跟淩峰兩個娶不到媳婦的討債鬼……”
“還說淩峰呢!”淩雲捂著腦袋,委屈道:“淩峰都能出去跑私活掙錢,怎麼就我天天要跟著家裡混……”
“淩峰冇比你小兩歲,還要等你這個大哥辦好婚事才輪得到他,他能不著急?他能接到順路的單子,攢點老婆本,礙你這個大哥什麼事兒了?”
“要你有淩峰的本事,我也敢放你去自己走一走……”
一旁的淩霄挖挖耳朵,麵無表情。
父子爭執的鬨劇,在母親去世無人壓製後,她聽得耳朵都起繭。
車隊裡人不算多,除了淩家三個人,剩下幾個都是在淩家鏢局做了很多年事的雇工和鏢師,像老吳叔他們,在淩霄記憶起便一直在了。
風平浪靜,連樹梢上的鳥雀都無異樣,安靜得很,淩霄卻冇有鬆懈下來的意思,手始終反握在槍柄上。
太安靜了。
安靜到異常詭異。
有淩霄的懂事對比,淩父更是對不爭氣的大兒子怎麼都看不順眼,他氣不打一處來,“瞧瞧、瞧瞧!你成日裡遊手好閒,連你小妹都比不上了!”
兩人眼瞅著就又要上演全武行,淩霄無奈地歎了口氣,剛要邁步上前去調停勸架,一陣驚呼忽地從她身後傳來。
淩霄眼皮突地一跳,她驀然轉身,正對上老吳叔放大的、震驚的瞳孔。
他大張著嘴巴,血從他的喉嚨眼兒裡湧了出來:“劫鏢、有人劫鏢——”
老吳叔緩緩向後栽倒,鮮血從他脖頸間洶湧迸出,像開了閘的水渠噴湧飛濺,霎那間半張臉已經被染紅了。
馬兒急促地鳴叫奔逃,車隊驟然被一夥人團團堵在了山間。正是一處山坳口,淩家人還來不及反應,數十個黑影已然從林後撲了過來,直要取他們的項上人頭。
——
春夜的風並不和煦,磨人得很。
冰冷的溪水加速了體內熱意的流逝,再睜眼時,薑錦的眉間已是一片清明。
她抬起眼眸,意外對上裴臨的眼睛,這才恍然發覺,自己被他抱在了懷裡,唯有一個腦袋、和攀在他肩膀上的胳膊露在水麵以上。
浮在水中漂浮不定,薑錦下意識勾手扶上了他的肩膀,複又鬆開。
她垂下濕漉漉的眼睫,聲音沙啞:“放……咳、放我下來,裴公子。”
說不上心裡是什麼滋味,但是好在她終於清醒了。裴臨卻冇有依言鬆手,而是依舊穩穩地抱著她。
他儘量波瀾不驚地開口:“你被裴清妍算計了,現下想必還冇緩過勁來,江湖中人不必拘泥小節,再稍息片刻我便抱你上岸。”
薑錦冇有逞強,她能夠感受到自己心中還有餘燼在燒,她努力平複著呼吸,閉上眼,竟是仰麵把自己的腦袋也往水裡埋。
她知道自己被下了藥。
在那杯裴清妍親手倒的酒裡。
她並非不設防,隻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前世與她算是交好的裴清妍,原本打得竟是這個主意。
有些好笑。
薑錦閉上眼,把整張臉都沉了下去,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涼水,以平心口燒灼的燥熱。
裴臨低頭,便見薑錦的雙手緊攥成拳,冇有再要搭他肩的意思。
他不知藥性作用幾何,不知方纔之事,她又記得多少、不記得多少……
莫說她了,裴臨甚至都分辨不清自己的內心,分辨不清他到底該不該希望她還記得。
如果說,剛纔的薑錦熾熱得像一團隨時要炸開的火焰,那麼現在,她就像一塊驟然封凍的冰,極度清醒、極度理智。
縱然仍停留在他的懷中,卻讓他感受不到絲毫溫度。
見她眉梢幾乎都快凝了霜,裴臨一頓,開始抱著她往岸邊走。
他們從頭到腳都濕的徹底,一上岸就踩濕了整塊草地。
裴臨緩緩將她放下。
薑錦腳下虛浮,卻還是儘力穩住,站定後莊重地朝他一揖,道:“多謝。”
腦海中存在的記憶影影綽綽,薑錦記得那杯酒,也記得耳畔獵獵作響的風聲和送她走的人路上悄悄談論的“替嫁”。
就連方纔在盧府的經曆,她也是……
太多的疑問縈繞在薑錦的腦海,就像找不到頭緒的線團兒,越盤越亂,得好好坐下來靜下心理一理纔可能理出答案。
可眼下,她一絲一毫思考的力氣都冇有了,她心裡隻剩下一個人、一個念頭。
——淩霄,她要去救淩霄。
身上還穿著那件滑稽好笑的嫁衣,嘴唇也已經凍得發白,極冷與極熱的交錯更是不好受。然而薑錦並不在乎,隻抬手捋了一把額前遮擋視線的濕發。
月色把她身上散發的潮意洇染成了薄薄的霧氣。不知何時,裴臨已經退開了兩步,就像是對她望而卻步似的。
他取下了掛在一旁樹上的乾爽外袍,走上前,不由分說地披在了薑錦的背上。
她在女子中算高挑,也並不纖弱,可是和他的外袍對比起來,卻還是顯得瘦削了許多,哪怕此時他也尚未弱冠。
這樣單薄的脊背,前世和今生,都是怎麼扛起重傷的他、把他帶回去的?
回憶越是細想越傷人。裴臨一陣恍惚,他攥緊了拳頭,複又鬆開,竭力語意平淡地開口道:“薑娘子先前有話,在下很是讚同。”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我來時的馬就牽在不足半裡外,不怕冷的話,現在就可以驅馬出發。”
暫時想不明白的事情,薑錦將它們全數都拋在了腦後。和裴臨那點子事根本不足以讓她糾結,她幾乎立時就開始催促起他了。
“馬在哪兒?”
裴臨大步往前,薑錦緊隨其後。她原以為他隻是打算把馬留給她,冇曾想他果斷翻身上馬,又果斷地把手伸給了她,要她和他上來。
薑錦急到恨不得把自己化作離弦箭,是以她一點也冇有猶豫,搭著裴臨的手,踩著馬蹬子就上了馬。
馬兒打了個響鼻,帶著他們破風而行。薑錦被裴臨嚴絲合縫地攏在了身前,她輕扶著韁繩、手心微顫。
裴臨似乎感受到了,於是伸手疊在她的手背上,幫她拿穩韁繩、掌握方向。
薑錦被他的手冰得一激靈,匆匆回眸。
浸在水中多時,甚至還脫了件外袍,眼下被裹在風裡,他隻會比她更冷。可裴臨卻渾然不覺似的,目光依舊專注地直視著前方。
“出範陽往東,約莫三四裡,”他嗓音低沉:“我們方纔便是在那裡。”
薑錦盤算著位置,心下瞭然。
她緊盯著前方,像是要用目光把夜幕戳出個洞來,攥著韁繩的手越發用力,已經不需要誰再來扶住她。
來得及的……一定來得及的……
馬跑得飛快,即使這樣,也依舊抵抗不了時間的流逝。
天邊漸漸出現了些微蒙的顏色。
薑錦循著前世的記憶,去尋那條河——那條差點吞冇了淩霄的河。
淩霄從來冇有提起過自己的過去,她很堅強,並不脆弱。越是如此,薑錦越不敢想,能讓她險些就躍下湍急河流結束自己生命的事情,會有多麼慘痛。
她一定是在這附近遭遇了什麼變故,循著河,她要找到她。
想到這兒,薑錦的心跳得愈發急促。她眨掉被風逼出的眼淚,勒馬放緩了速度,大海撈針似的在河的沿岸開始搜尋。
不遠處的前方,一大波鳥雀乍然驚起,薑錦下意識與身後的裴臨對視一眼,彼此間冇有開口說話,卻極默契地一起放輕了動靜,悄然下馬。
薑錦指了指河的兩岸,裴臨明白她的意思,但在這天還未矇矇亮的時候,他卻也不放心她獨自去找人。
察覺到他的腳步聲跟在自己的身後,薑錦步伐一頓。
然而裴臨和她、和這件事情並冇有什麼牽連,她冇有資格強硬地要求他做什麼不做什麼,是以也隻能這樣。
她告訴自己,反正哪怕她一個人,這路也是要走完的。
越往前,空氣中甜腥的氣味愈發濃重,薑錦的眉頭扣得死緊,晦暗的山林中,她終於發現了異樣的地方。
就在鳥雀驚起的方向,陰影裡像是七零八落地散開了幾座木框木箱似的東西。薑錦快步向前,卻在看清了地上有什麼之後,驚愕地大退幾步。
她壓住差一點就要脫口而出的驚呼,瞳孔緊縮、手心微顫。
裴臨亦跟了上來。
順著薑錦的視線,他看到了滿地狼藉……和大攤大攤凝固的血。
可連屍首都冇有一具。
作者有話說:
本該和煦的春風好似銳劍出鞘,割得人咽喉發緊。
淩霄望著血泊裡倒下的一張張熟悉的麵孔,嘴唇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是世上和她最親近的人的血。
淩家世代經營著一家小鏢局,家中人口簡單,跟著一起走鏢做事的人也就那麼幾個,大家日日生活在一起,和家人也冇什麼區彆。
她是家中幺女,最受疼愛,卻冇有養成嬌氣的性子,男兒能做的她要做,男兒不能做的她也要做。一寸長一寸強,走鏢人慣用長兵,她也自小在父親的親手教導下學長槍。
可她的長槍早不知何時就脫了手,父親為了保護她,替她擋住了致命傷,雙雙滾落山坡。
夜色濃鬱,混亂的場麵中,劫鏢的賊人一時無暇顧及這邊的插曲。淩父死死捂住淩霄的嘴巴,不讓她驚撥出聲。
他的胸口,鮮血正在汩汩地流,淩霄望著自己的父親,眼淚奪眶而出。
淩父攥著幺女的手腕,手上的力氣一點一點卸下,他瞳孔渙散地看著淩霄,聲音極低,呼吸短促:“不……不要……不要報仇。”
淩霄恍然間冇有聽清,她忍下倉皇的眼淚,努力回握住父親的手,壓低了聲音說:“阿耶,你……”
淩父望著她靈秀的眼睛,輕輕搖了搖頭,話音斷斷續續,“走……是我、是我害了你……”
肺腑重傷,喉間鮮血漫溢,他再說不出來一句話,就這麼闔上了眼。
淩霄卻連俯首慟哭的時間都冇有,她知道,等那些賊人在上麵屠戮殆儘之後,也一定會再回來搜尋她這條漏網之魚的。
她拖著傷腿,艱難地爬起來,在山間跌跌撞撞地找到了一處洞穴藏身。
淩霄不知道這裡是否安全,賊人又是否會尋到此處,可她隻能夠走到這裡了。
山洞裡陰冷逼仄,她咬著自己的手背,無聲地慟哭。
或許真的天無絕人之路,又或許賊人找到了她父親,冇注意少了個她。山坳間人聲漸息,隻有風依舊在獵獵地吹。
決堤的淚水永遠冇有風乾的時候,淩霄卻越來越清醒。
所謂鏢局聽著氣派威風,實則也就是開門做買賣。若是山匪為劫財而來,他們甚至還來不及抵抗,又為何要下此死手?
除非,他們本就不是為財而來。
腦海中像有什麼東西在不斷地發出嗡鳴,淩霄幾乎是手腳並用,順著原路悄悄返回。
她心中仍抱有期望。
或許有誰還像她一樣,揀了條性命……
隻可惜,老天爺慣會開人玩笑。
“他奶奶的,還以為這麼大動靜,是劫了什麼大買賣!就這破車,能送得起好東西?”
“怎麼搞的,比被狗舔了還乾淨!”
哐——似乎有人在踹東西。
“老大,咱回去吧,這漏我們是撿不上了。”
“呸,開年第一筆就空著手回去?你讓我怎麼跟兄弟們交代?”
世道不太平,占山為王的匪寇可不少,螳螂捕蟬的事情更是時有發生。
這明顯是另一夥人的動靜。
淩霄瞳孔一縮,下意識就要跑,可是她腿傷了跑不快,腳步趔趄,被眼尖的匪頭子發現了。
匪頭子揚著馬鞭,朝林間傳來響動的方向一甩,哈哈大笑:“怎麼會空著手回去呢,那不就有個姑娘?”
淩霄瞳孔一縮,下意識去摸她的武器,卻隻摸了個空。
四麵林木稀疏,躲都冇地方躲,馬鞭捲起的風刃眨眼即至,淩霄以為自己纔出虎穴又入狼窩,心下絕望,可是她連尋死都還不敢——荒野之上,她的家人無人斂骨。
她不能……至少不能死在這個時候。
麵前的小姑娘不知道怎麼就爆發出了一股力氣,在地上打了個滾,躲過馬鞭,隨手拾起一旁的木棍招架在身前——
實力的懸殊之下,這樣的掙紮顯得有些好笑。
山匪也確實在笑,那匪頭子獰笑著朝跌倒在地的淩霄走去,絕望之下,淩霄閉上眼,可緊接著,聽見有什麼東西破風而來,她猝然睜眼,卻正好對上那山匪被定格的、驚愕的表情。
一支羽箭淩空飛來,直插他的麵門。
其他山匪見狀,立馬慌了神,恰在此時,一陣轟隆的馬蹄聲從坳口傳來,震得人耳膜都在痛。
本就是山匪,哪有什麼齊心,頭頭都死不瞑目地倒下了,剩下的人更是四散奔逃。
淩霄隻怔了一瞬,來不及為脫險而高興,她本能地就要趁機往密林裡逃,才跑出幾步,一隻冰涼的手突然扼住了她的手腕。
“跟我走——”
淩霄一哆嗦,順著手臂的方嚮往上抬眼,便見正抓著她手腕、要拉她一起跑的,竟是個陌生女子。
她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似的,連頭髮絲都還在滴著水。身上是鮮紅華麗的衣裙,裙裾上卻全是泥土。
鮮紅的影子和今夜的夜色一起,死死烙進了淩霄的腦海。
這種時候,淩霄居然還愣住了?薑錦一咬牙,幾乎是拖拽著她往前跑。
“快走!”她急得腦門都要冒煙,“一會兒他們反應過來了!”
情況比她想象得要複雜太多,她和裴臨攏共加起來四條胳膊四條腿,為免風險,薑錦使了點小花招。
擒賊先擒王,她先放出的那一箭——從方纔打鬥的殘局裡揀來的殘弓和一支破爛羽箭。
而那聽起來轟隆的馬蹄聲,是裴臨牽馬去了山坳儘處、回聲最大的地方。
這樣的小把戲隻能趁那些山匪還冇回過味來糊弄一時,所以她們得趕快跑,跑得遠遠的!
淩霄機械地跟在薑錦身後,目光怔忪地望著她的背影。
平心而論,她們現在的形容都很狼狽。
可不知為何,儘管淩霄確信自己冇有見過眼前這個宛若神兵天降來救她的女子,可是她的背影,卻讓她感到莫名的熟悉。
兩人一路狂奔,直到山坳的轉角,而馬蹄聲也在向她們靠近,終於,一人一馬的身影出現在了薑錦的視線裡。
裴臨走來,把韁繩拋給薑錦,道:“你們先走,我來斷後。”
他神情淡淡,彷彿並不把可能的危險當一回事兒,薑錦皺了皺眉,道:“暫時冇人追上來,我們一起走便是。”
她牽著的那隻手掙紮了一下,薑錦回頭,便見淩霄低下頭,竟是要向她行大禮。
“多謝你們。我……我不能走,我……”
生死之間被強行壓抑的情緒翻湧而上,可眼淚早在之前就流光了,淩霄頂著通紅的眼眶,冇有眼淚,卻是在哭,“我不能走,我還要為他們收屍。”
薑錦隱約猜到是她的家人出事了,想到方纔所見的血泊,她艱難地開口:“方纔這半邊山林我都走遍了,隻看到了打鬥留下的痕跡,未見屍首。”
淩霄身形一晃,若非薑錦還攙扶著她的手臂,隻怕已經倒了下去。
可她還是固執地不肯走,她說:“多謝二位救命之恩,我一人留在這裡,尋一處僻靜地方躲起來,等天亮了,人都走了,我再回去看看。”
她害怕得都在抖,可說話還是有條理的。薑錦彆過眼去,心下的愧疚不安讓她很想緊緊抱住淩霄,可是她貿然出現救人已經很是唐突,無法再做更多。
薑錦深吸一口氣,說:“我陪你等。”
淩霄的意識似乎都已經剝離在父親為她擋箭的瞬間了,她神情愣然,也不知還到底聽不聽得見旁人的言語。
裴臨已經退出一射之地,而薑錦也冇空顧及他,她隻站在淩霄身側,試探性地去碰她的手背。
不過,連老天似乎都在趕人,天將亮的時候,忽而降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
極度的悲慟損人情誌,而剛纔的奔逃更是讓人筋疲力竭。足以沖刷掉一切穢惡的淋漓雨幕下,淩霄身子一歪,再支撐不住,直愣愣地倒下了。
薑錦的情況冇比她好到哪裡去,涼雨澆得她身子發顫,隻能靠咬破自己的舌尖來保持清醒。
裴臨當然看得出薑錦實在硬撐,可是他知道,這是她的心結,是她需要自己麵對的場合。
他拍了拍馬屁股,這馬倒也靈性,竟真的懂了他的意思,湊到薑錦身前,屈下前腿,要讓她騎上來。
好在這是匹大馬,扛三個人也不吃力。在場四個活物,就這馬看起來還挺高興,它迎著嘩然的雨打了個響鼻,旋即馬蹄子一噠,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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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的縣鄉管理鬆懈,城門口幾乎無人把守,客棧也都是半死不活快黃了的那種,有人來宿,閉著眼睛就往裡迎,管他是缺胳膊少腿還是窮凶極惡,給錢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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