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驚塵在查十五年前的青雲台那一戰的案子,莫雲霆一開始便知道的,霍驚塵是自幼在他眼皮子底下長大的,他怎麽能不清楚?
當初若非他腿受了傷,霍涪將軍不讓他參與青雲台那一戰,他隻怕也早就成了霍府祠堂裏麵的一個牌位了。
霍涪和莫雲霆是生死之交,青雲台之戰霍家全軍覆沒,莫雲霆便求了皇帝,親自教導霍驚塵,將畢生所學悉數都教給了他。
他最清楚霍驚塵這一路是怎麽走過來的。
等到霍驚塵弱冠時入軍時,他才知道霍驚塵一直沒有放下心中的疑慮。
在不斷尋查之下,他們可以斷定是武陵侯的手段,可苦無證據,眼看那老匹夫已經年邁,再不動手,就等著他壽終就寢了。
霍驚塵放不下,也等不及,他恨不得將那老匹夫的頭顱割下掛在城牆上暴屍!
“你啊,就是衝動,太衝動了!”
莫雲霆坐下喘了口氣:“那老匹夫爛命早就不值錢了,而你的命可太值錢了。”
霍驚塵不語,為他斟茶之後,坐在他身旁說:“老師,我曾立下誓言,大仇不報,誓不為人!”
他每天夜裏閉上眼睛便是霍府祠堂那一片黑壓壓的牌位,是父親出發青雲台之前對他的諄諄教誨,是推開房門看到母親高懸於梁的絕望和恐懼……
他的恨是沒有任何人可以理解的,唯有手刃仇人,他方能安穩度日。
莫雲霆歎了口氣:“我自是知道,勸不了你,今日來,給你送個東西。”
說罷,從袖兜中取了一封書信遞給他。
“這十五年來,我一直在尋一人,他當年參與了青雲台一戰,但在破城的前夕,他出了青雲台,而後不知所蹤,我尋了他十五年,幾日前纔有了音訊。”
霍驚塵聽罷,急忙取了書信展開了細看。
而後疑惑道:“他如今人在汴城?”
“他當年輾轉幾地,最後落腳在汴城,幾個月前我的人在汴城見到他的蹤跡了,隻是不知道,現在是否依舊在汴城。”
莫雲霆說罷又問道:“前些日子你們在禦史台查了那麽久的卷宗,可有所獲?”
“瞞不過老師的眼睛,確實有所獲,隻是微乎其微的線索罷了。”
霍驚塵將書信收好,也坦然直言。
雖然線索斷了,但他還是從中找到了端倪。
“哦,是什麽?”
“蕭家和江家,當初援軍奉命前往的青雲台支援時,蕭雲天和江宸二人隨軍出發,卻在半道遇襲,兩人身受重傷昏迷被送迴來,而一同前往的還有溫允,他是唯一清醒著迴來的,他所言之事皆被做呈堂證供。”
霍驚塵說罷,看向莫雲霆:“老師,青雲台一案,不是隻有趙歡一個罪人,還有很多,我不一個一個抓出來,我如何能安睡?”
聽到他提及蕭家和江家,莫雲霆蒼老的眼神裏透著思索:“蕭雲天和江宸對霍涪將軍向來敬重,這一點我是知道的,至於溫允,此人並非善類,當初他迴來時所說的話,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現在都難以辨認了。”
繼而問道:“那你接下來如何打算?”
“一步步慢慢來,我要的不是殺而後快,我要的是他們的日夜難眠、提心吊膽,鈍刀子割肉的痛感,死得太快,便宜他們了。”
霍驚塵薄唇微勾,眼眸裏透著的陰鷙讓人不寒而栗。
莫雲霆點了點頭,歎了口氣:“也罷,見你如此,我也放心。”
隻要霍驚塵還有線索,不會在沒證據的前提下,豁出去殺了趙歡那老匹夫就行。
趙歡現在還是武陵侯,霍驚塵若是無端殺他,怕是自己也性命難保,便是皇帝和太後想保他,也難。
不死也得脫層皮,更何況霍家多年來的基業和功勳,就從此銷聲匿跡了。
霍涪走了,他莫雲霆還活著,隻要他活著一日,便會護著霍驚塵一日。
兩人又說了片刻,莫雲霆才起身離開,臨走之前他瞥了一眼霍驚塵腰間墜玉,抬眼看他:“還有其他心事?”
方纔進門到現在,便見他的手有意識無意識地去摩挲著那玉佩。
這玉佩也不是第一天見他戴了,卻不曾見過他何時開始對這玉佩這般青睞。
霍驚塵失神了一瞬,手從玉佩上挪開,神色淡淡地說:“老師多慮了。”
“我聽聞你最近抓了不少人進將軍府,府衙那邊頗有微詞哦。”
莫雲霆突然提醒了他一句。
霍驚塵點了點頭,雖是沒將府衙那些人放在眼裏,但也不想老師擔憂,便說道:“我知道了,下次收斂些。”
“收斂什麽收斂,他們不服氣就忍著!”
莫雲霆卻橫了他一眼:“做你該做的,不行我這老骨頭去找你皇帝舅舅吵一架。”
他老骨頭一把了,皇帝也怕他一個不注意就厥過去。
霍驚塵:……
“對了,皇帝說要給你和沈家嫡女賜婚的事,你自己掂量掂量,若是不願,早些說,免得到時候他下旨了你再抗旨,他也要麵子的啊。”
前幾日皇帝召他進宮特意說的便是此事,皇帝和太後都生怕霍驚塵轉頭又要去往邊境,想著盡快將婚事落實了。
思來想去的,覺得沈府嫡女沈嬌芸倒是不錯,便叫了莫雲霆過去商議,莫雲霆自然沒什麽意見,成婚嘛,不過就是娶個女人進門管家生孩子,他活到現在也看透了,娶誰都一樣。
隻不過他剛才進門的時候,見著趙欽吳葉兩人好像有事,便多嘴問了一下,才知道霍驚塵這幾日抓的那些人都是在幫一個小女子抓的。
這倒是有趣,沒想到自己在死之前還能聽到這小子對女人有興趣。
以為他閉眼之前都看不到這小子娶妻生子呢。
他迴頭得好好查一下,到底是何方小仙女,竟能入這小子法眼。
既然這小子心裏有人,那皇帝亂點鴛鴦譜的事,就得提前跟他講了。
霍驚塵是料想不到皇帝竟然還在動這門心思,無奈道:“我知道了,我明日進宮一趟。”
“這就對了嘛,順便告訴皇帝你心悅的女子是誰,讓他也高興高興,然後直接賜婚,大婚後再去想其他事情,多好啊!”
莫雲霆一說到這就高興了,咧嘴一笑,鬍子跟著一顫一顫地。
沒想到笑道一半就聽到霍驚塵說:“我沒有心悅的人,大仇未報,不成家。”
莫雲霆:……
這小子怎麽這麽軸呢!
本想再勸一番,又聽到他神色帶著黯然地說道:“生死未定,何必拖累人家。”
查不到證據之前,他一命換真相也未嚐不可!
莫雲霆幾乎沒眼看,得了,方纔那些話算是白講了,隻能警醒他:“你啊,別等到人被搶走了,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
說完以為能看到霍驚塵懊悔的樣子,卻沒想到他跟塊石頭似的,無動於衷。
這個死樣子跟以前霍涪見到明珠公主之前一模一樣,當時先皇說要給霍涪指婚,霍涪倒是不軸,覺得娶誰都一樣。
先皇並不想他娶得太好,所以就將在冷宮裏長大的明珠公主和他賜婚。
明珠長公主讓人送了信物過來相約一見,他們勸霍涪去見,他跟塊石頭似的,不去就是不去,後來明珠長公主在宮宴之後說要悔婚。
霍涪又急了,急得差點就去公主府長跪不起了,沒半點骨氣!
後來皇帝要奪權,他是明珠公主的胞弟,明珠公主自然沒有不管的道理。
但是霍家有祖訓,不得參與奪嫡。
當時的皇帝還是八皇子,被其他幾位皇帝打得慘不忍睹,明珠公主知道之後,迴府哭了幾次,霍涪知道後當即就坐不住了。
表明立場,力推八皇子上位,如今皇帝才這般穩穩地坐擁這江山。
見霍驚塵如此,莫雲霆也不強勸他,這麽大的仇恨壓在心上,隻能靠他自己的造化了。
*
林月瑤到了商鋪,劉琨和李俊已經為她準備好一切,她過去才知道,商鋪後方小院子裏的閣樓被他們改造成了她的房間。
而他們自己的房間則是將樓下的小柴房拆了隔開來住。
麻雀雖小五髒俱全,習秋也看呆了,這麽一修整她和執月朔月非但不用打地鋪還能和小姐睡在一個屋裏,夜裏守著小姐!
“李叔,你們住那裏不行,太擠了……”
林月瑤心疼地看著那兩個小房間,幾乎隻能放下一張小床睡覺,其他的都沒有。
劉琨笑嗬嗬地說道:“不擠,小姐是不知道,這條件比我們剛開始跟著老爺的時候可好太多了!”
“是啊,以前我們跟著老爺走販的時候,都找個破屋子貓著呢,後來慢慢的有個小房子,也是三個大老爺們擠在一起。”
李俊也是心情大好,小姐擺脫了溫家,如今迴到這小鋪子,跟他們一起打拚,他們更怕委屈了小姐。
他們擠一擠又算得了什麽呢!
林月瑤還想說什麽,劉琨急忙說:“小姐,讓習秋他們收拾收拾,要不先與我們去瞧瞧那些貨如何?”
李俊也說道:“對,這一批又不夠,有兩家搶貨鬧得還挺兇,我們不好定奪。”
林月瑤好奇問道:“哪兩家?”
“沈家和江家。”
李俊說完將賬冊拿給她看,她翻看了一眼,疑惑道:“不是江家和沈家嗎?怎麽兩位小姐都姓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