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頎長挺秀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進來。
來人約莫及冠的年紀,身著雨過天青色的杭綢直裰,外罩同色暗雲紋披風,腰間懸著枚水頭極足的翡翠玉佩。
他生得一副極好的皮相,眉目舒朗,一雙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天生含情,鼻樑高挺,薄唇似笑非笑。
隻是那眼底流轉的光芒,並非純粹的暖意,而是疏離,彷彿世間萬事萬物,不過是他閑暇時打量的一卷閑書,有趣則多看兩眼,無趣便隨手擱置。
醉仙樓的掌櫃微躬著身,亦步亦趨地跟在這青年身後半步。
青年的目光在室內隨意一掃,掠過青黛與蘭香,最終落在了主位上麵覆輕紗的謝韞儀身上。
他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的興味濃了一分。
“東家,就是這位夫人……”掌櫃在他身側低聲開口,語氣小心。
沈尋鶴輕輕一抬手,掌櫃立刻噤聲。
他自顧自地在謝韞儀對麵空著的椅子上撩袍坐下,姿態閑適,彷彿他纔是此間主人。
隨後,他才將目光重新投向謝韞儀。
“方纔在樓下,偶然聽得夫人一番高論。”
沈尋鶴開口,聲音清越,卻沒什麼溫度:“說我這醉仙樓上不得檯麵?”
他尾音微微上揚,帶著玩味的探究,掌櫃在一旁,頭垂得更低,冷汗隱隱。
謝韞儀心下發沉。
她原本想著,醉仙樓的掌櫃重名聲好臉麵,激將法是對症下藥。
可眼前這位氣度不凡的年輕東家,顯然不是能用對付掌櫃那一套管束的人物。
她在裴府深居簡出,對洛陽城中商事變遷所知有限,這醉仙樓何時易主,有了這樣一位深不可測的東家?
但此刻不是探究的時候。
她迅速壓下驚疑,腦中飛快權衡。
這人的衣衫是頂好的杭綢,針腳是江南最新的隱線密縫法,且腰間玉佩是典型的蘇工水路,雕工繁複精細。
沈尋鶴好整以暇地等著,也不催她,指尖在桌沿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
謝韞儀微微吸了口氣:“東主初來乍到,想必對洛陽貴胄的口味不慎熟悉。
今日這金齏玉膾,腥氣是其一。其二,這炙烤的火候,追求外皮焦脆,卻略損了內裡魚肉的細嫩汁水。其三,祕製醬汁味道固然濃鬱,卻稍嫌霸道,掩蓋了魚肉本味。
此三者,在尋常宴席或可稱特色,但在力求清、鮮、精、細的席麵上,便是可以挑剔的不足之處了。”
她每說一句,掌櫃的臉色就白上一分。
他清楚謝韞儀說的並非信口開河,甚至點中了一些他自己也意識到但未曾深究的細節。
若是平常倒還好,可今日碰巧這位到了……
沈尋鶴倒是不惱,反而勾起了唇角,示意謝韞儀繼續說。
見此,謝韞儀略一停頓,道:“東主這醉仙樓,裝潢雅緻,菜式亦有根基,能在西市立足多年,必有過人之處。隻是……”
她微微側首:“洛陽食肆林立,老字號固守陳規,新酒樓急於求成。真正缺的,是一個既能承襲老店底蘊,又能出新,更關鍵的是能一舉打入洛陽貴族間的契機。”
沈尋鶴叩擊桌沿的手指停了下來,桃花眼中的玩味漸濃。
謝韞儀知道自己賭對了方向。
“東主身上的杭綢是今年江寧最新的天水碧染法,玉佩雕工是蘇州玉雕大家一脈的薄意手法,連袖口熏的香,也是江南特供的雪中春信。
東主並非洛陽本地人,應是近年才北上。收購醉仙樓這等老字號,所圖恐怕不止是維持舊觀,賺些安穩銀錢吧?”
“出手如此闊綽,且出身江南豪族,想必東主就是江南豪富沈氏的公子,可對?”
沈尋鶴眼中的笑意幾乎要盈滿眼眶,他許久未見這般有意思的人了。
“夫人好眼力,憑藉一身衣裳就推出了在下的來路。”
沈尋鶴終於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倒是我小瞧了夫人。隻是,這與夫人所說的頂尖宴席,又有何乾係?”
“自然有關。”謝韞儀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東主欲在洛陽立足,乃至更進一步,需一場足夠分量的亮相。尋常達官顯貴的宴請,固然能揚名,但終究流於普通。若能操辦一場洛陽頂尖門第皆會赴宴的遊園盛會,並且辦得無可挑剔,那麼醉仙樓的名聲才能揚出去。”
她將他的野心,平靜地鋪陳開來。
沈尋鶴靜靜地看了她半晌,忽然低低笑了起來:“夫人不僅舌頭刁,眼睛看得也夠準。繼續。”
“東主過獎,不敢說看得準,隻是恰好,手中正有這樣一個契機。”
謝韞儀穩住心神:“賢妃娘娘下月於城外裴家別苑設遊園小宴,遍請洛陽貴胄。宴席籌備,如今由我負責。東主若有意讓醉仙樓藉此更上一層樓,這便是一個機會。”
“我敢給東主這個機會,但是不知道東主敢不敢接了。”
“夫人倒是敢想。”
沈尋鶴眉梢高高挑起,身體前傾,那雙慣常盈著漫不經心笑意的桃花眼,此刻一瞬不瞬地盯著那方覆麵的輕紗。
“我沈尋鶴的醉仙樓,為何非要與夫人合作?夫人連真容都不示,藏頭露尾,我又如何確信,夫人所言這遊園小宴,不是信口開河,或是另有所圖?”
他厭倦了猜來猜去的把戲,他要看看,這膽大包天、心思玲瓏卻又故作神秘的女子,究竟是何方神聖。
謝韞儀能感覺到那驟然逼近的壓迫感,她正欲開口,沈尋鶴的動作比她預想的更快。
幾乎就在她嘴唇微啟的剎那,沈尋鶴那隻把玩著玉佩的右手,竟猛地抬起,指尖直取謝韞儀麵頰。
“放肆!”
一聲冷叱,在謝韞儀側後方的青黛眸光冷冽如冰,身形未動,手臂卻已如靈蛇出洞,格擋在沈尋鶴手腕之前。
沈尋鶴隻覺手腕一麻,前探之勢被巧妙化解,指尖距離那輕紗僅差分毫,卻再也無法前進。
他眼中驟然閃過一絲驚異,他早看出這丫鬟不簡單,但這般迅疾的反應,絕非普通內宅侍女所能有。
沈尋鶴的功夫不弱,青黛亦然,二人交手間,氣流攪動,那方本就被謝韞儀呼吸微微拂動的箬笠輕紗,被掀起了一角。
隻是驚鴻一瞥。
他看見了一片欺霜賽雪的肌膚,淡如櫻花瓣卻因薄怒而微微抿起的唇。
還有那輕紗掀起瞬間,猝然映入他眼簾的雙眼。
那是一雙極美的鳳眸,眼尾天然微挑,本該流轉著萬千風華。
可此刻,那眸中卻並非他預想中鮮活的情緒,而是一片空茫。
像是最名貴的琉璃蒙了塵,美麗,卻了無生機。
沈尋鶴的手僵在半空,他臉上的玩世不恭與刻意做出的輕佻,在這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桃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錯愕的凝滯。
她……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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