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一時靜極,隻有燭芯偶爾“劈啪”輕響,映著兩人幾乎交融又涇渭分明的影子。
他離得太近了,近到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的氣息——清冽的味道,混合著夜露的微涼。
這氣息曾是她安心入眠的依託,如今卻像一張無形的網,讓她呼吸微窒。
她能感覺到他沉甸甸的視線落在自己發頂。
“何必如此勞神?”
他終於開口,聲音因寂靜和靠近而顯得格外低沉,氣息幾乎拂過她的耳廓,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慄,“嚴嬤嬤和靜嬤嬤都是宮中老人,交給她們便是。”
謝韞儀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攥了一下,酸澀瞬間瀰漫開來,堵在喉嚨口。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一片空茫。
“既應下了母親,便要做好。這是賢妃娘娘交代的差事,更是裴家的臉麵。我不能丟裴家的臉。”
“裴家的臉麵……”
江斂重複了一遍,為她揉按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他指尖的溫度似乎也涼了一分。
謝韞儀心頭一顫,是在嘲弄她自欺欺人嗎?
她彷彿毫無所覺,繼續說:“我雖看不見,也知此事關乎夫君前程,關乎裴家聲譽。母親將此事交託給我,我不能讓她失望,更不能讓人看了笑話去。”
她無時無刻不將裴家掛在嘴邊,江斂幾乎忍不住要冷笑出聲。
程氏那老東西算什麼?裴家的虛名又算什麼?也配分去她半分心神?
他幾乎要冷笑出聲,胸腔裡那股暴戾的酸澀幾乎要衝破喉嚨。
他的般般,實在絕情。
不,或許不是絕情,隻是她的情全都給了裴璟。
就像現在,隻有在他披著那層溫潤皮囊時,她才會露出這般全心信賴的模樣。
他不能再聽下去了,多聽一句她為裴璟的打算,他都怕自己會當場咬住那張喋喋不休的嘴,吮出痕跡,讓她看清楚,此刻在她身邊的,到底是誰。
“時辰不早了。”
他突然開口,為她揉按的手收了回來。
謝韞儀尚未從這突兀的打斷中回過神,下一刻,天旋地轉!
江斂毫無徵兆地俯身,一手抄過她的腿彎,一手穩穩箍住她的肩背,將她整個人從椅子上打橫抱了起來。
“啊!”
謝韞儀短促地低呼一聲,本能地伸手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鼻尖撞上他胸口,那股清冽的氣息瞬間將她密不透風地籠罩。
“夫、夫君?”
她聲音發顫,眸子因驚愕而微微睜大,下意識地望向他。
江斂沒有低頭看她,但綳得極緊的下頜明顯放鬆了些,順著謝韞儀的背輕輕拍了拍。
“嗯,夫君在。”
他邁開步子,抱著她徑直朝內室走去,步履沉穩。
隻有與他肌膚相貼的謝韞儀能感覺到,他胸腔之下,那顆心跳得又快又重。
對裴璟的嫉妒在四肢百骸流竄,燒得他眼底發紅,偏偏他還要維持著裴璟那副溫和模樣。
“明日再理不遲。”
江斂的下頜貼著她的發頂,氣息灼熱。
“今夜已深,你眼疾未愈,更需靜養。這些瑣事,白日再想。”
說話間,他已踏入內室,徑直走到榻邊。
他沒有立刻放下她,而是就著這個抱著的姿勢,微微彎腰,將她放進錦被之中。
江斂的手臂始終牢牢環著她,直到她的背脊觸到柔軟的床褥,他撐在她身側的手臂才微微鬆開些許,但高大的身影依舊籠罩著她,投下的陰影將她完全覆蓋。
黑暗中,他低下頭,兩人的呼吸近在咫尺,交融在一起。
謝韞儀能清晰地看到他近在眼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也能感覺到他落在自己臉上那如有實質的視線。
他看了她很久,那目光貪婪地巡梭過她的眉眼,她因驚愕而微張的唇,最後停留在她纖細脆弱的脖頸。
謝韞儀幾乎剋製不住要躲,但最終,江斂卻隻是伸出手,溫柔捏了捏她頰邊一縷散亂的髮絲,又俯身吻了吻眉心。
“睡吧,般般。”
次日,謝韞儀醒來時,身側的床榻早已冰冷,連一絲餘溫也無。
她靜靜躺了片刻,才喚了青黛與蘭香進來梳洗。
用過早膳,她並未如常去書房聽蘭香念賬冊章程,而是沉吟片刻,開口道:“宴席籌備,菜式一關最是緊要,既要時新精巧,合貴人口味,又不可逾越規製,失了分寸。紙上終究淺了些。我思忖著,今日去城中幾家口碑上乘,常有達官貴人光顧的酒樓食肆走一遭。不必聲張,我們隻作尋常客人,去嘗一嘗。”
見她主動提出門,眉宇間雖仍有倦色,但總算肯從那一堆紙冊中暫時抽身,蘭香與青黛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鬆快,連忙應下。
一行人並未大張旗鼓,隻乘了輛不甚起眼的青帷小車,先去了西市最有名的“醉仙樓”。
青黛要了間二樓的雅室,臨街,能聽到樓下隱約的喧囂,又不至於太過引人注目。
謝韞儀並未讓人報上裴府名號,隻讓青黛以尋常富家內眷的口吻,點了幾道醉仙樓近日力推的時新菜並幾樣招牌菜色。
她坐得端正,麵上覆著輕紗,掩去了過於出眾的容貌,也掩住了那雙眼眸。
菜陸續上齊,香氣四溢。
謝韞儀並不動筷,隻對青黛和蘭香溫言道:“你們也坐下一併用些,隻當是替我嘗嘗。”
青黛知她用意,率先執筷,每樣菜式略取一些,放入謝韞儀麵前的小碟中,仔細描述其顏色形狀,尤其是盤飾搭配。
謝韞儀聽得專註,問得細緻。
青黛一一答了,心中暗驚於夫人對飲食之道也如此精通。
謝韞儀這纔拿起銀匙,舀起少許,送入口中,細嚼慢嚥。
她進食的姿態極雅,哪怕目不能視,動作也分毫不亂。
謝韞儀嘗過幾道,微微頷首:“火候尚可,鮮味也足。隻是這道金齏玉膾,用的是黃河鯉魚吧?這個時節,鯉魚土腥氣略重,縱然以重料調和,薑蒜壓味,終究失了幾分河鮮應有的清甜本味。這腥氣,瞞得過尋常食客,卻瞞不過真正老饕的舌頭,更上不得頂尖宴席的檯麵。”
她話音落下不久,雅室的竹簾便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開。
“哼,我倒是要看看,何人敢出此狂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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