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亂的夢境,江斂複雜難辨的態度,長姐撲朔迷離的死因,裴家虎視眈眈的各方勢力,還有那重建書院、傳承祖父思想的宏願……
無數條線在她腦海中交織,亂成一團。
但她不想再這樣被動下去,不能再被江斂突如其來的親近攪亂心神,不能再將希望寄託於任何人的庇護或垂憐。
她想掌控自己的命運。
謝韞儀的目光變得清明。
她輕輕合上手中的劄記,指尖撫過封麵上“雍公”二字。
祖父留給她的嚴鬆等人,是她的根基。
她雖然與裴瞻元撕破臉,但江斂的震懾猶在,她名義上仍是掌家夫人。
她需趁此機會,儘快將裴府中饋真正掌控在手,控製住程氏餘黨,安插自己的人。
謝韞儀鋪開一張素箋,提筆蘸墨。
正凝神思索間,窗外傳來撲稜稜的振翅聲。
謝韞儀抬眼望去,隻見一隻灰撲撲的信鴿落在窗檯,腳上繫著細細的竹管。
是嚴鬆傳來的訊息?
她心中一動,起身走到窗邊,解下竹管,倒出一卷極細的紙條。
展開,上麵隻有寥寥數字,是嚴鬆的筆跡,卻讓她心頭一緊:
“宮中舊人有跡,江南商路有變,家主可藉此機會接近沈氏,望家主慎之,小心尚書府。”
幾乎與此同時,門外傳來青黛的稟報聲:“夫人,前院剛傳來訊息,林尚書府上遞了帖子,道是林夫人明日想來府中探望病中的老夫人。派去盯著二房的人回報,二爺今日一早便匆匆出府,不知是去見誰。”
風雨欲來。
謝韞儀將紙條湊近燭火,看著火舌將其吞噬,化為灰燼。
有些事,記在心裏即可。
她提筆,在一張新的花箋上寫下清秀卻力透紙背的一行字:
“沈東家台鑒:聞君不日將赴江南。妾有意於君離洛前,再作一晤。不知明日未時,醉仙樓老地方,可否?”
無論前方是世家傾軋,還是與江斂之間那筆算不清的糊塗賬。
她謝韞儀,接招了。
翌日未時三刻,醉仙樓天字雅間。
謝韞儀到達時,沈尋鶴已然在座。
他今日未著華服,隻一襲雨過天青色的杭綢直裰,手中摺扇輕搖,倚窗而坐,意態閑適,隻是眉宇間難得地凝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色。
見謝韞儀進來,他起身相迎,桃花眼在她依舊蒼白的臉上掃過,笑意未減,語氣卻帶了幾分真切的關切:
“恭賀裴少夫人目疾痊癒,少夫人抱恙在身,仍肯撥冗前來,沈某感佩。隻是瞧您這氣色,遊園宴那場驚嚇,怕是還未緩過來吧?快請坐。”
謝韞儀頷首,在對麵落座:“有勞沈東家掛懷,不過是偶感風寒,將養兩日便好。倒是沈東家神色不展,可是有要事?”
她記得,遊園宴後,醉仙樓的精巧菜式和周到服務頗得賢妃與幾位貴人稱讚,沈尋鶴本該春風得意纔是。
沈尋鶴親自執壺,為她斟了一杯溫熱的紅棗茶,推至她麵前,聞言苦笑一聲:“不瞞少夫人,確是有些麻煩事。說來,還跟遊園宴沾點邊。”
“哦?”
謝韞儀接過茶盞:“願聞其詳。”
“醉仙樓此番在娘娘麵前露了臉,本是好事。可這風頭,有時也招人嫉恨。”沈尋鶴摺扇一收,在掌心輕敲兩下。
“京中幾家做南北貨的大商行,見醉仙樓近來聲名鵲起,又知我與少夫人您有合作宴席之誼,怕是覺得我沈某人要更進一步,觸動了他們的盤子。這幾日聯合起來,在我一條緊要的江南商路上使了絆子。”
“江南商路?”謝韞儀心念微動。
嚴鬆信中提及“江南商路有變”,莫非指的就是此事?
“不錯。”
沈尋鶴點頭:“我沈家有條商路,自江南採購上等絲茶、乾貨、藥材,經淮南道入洛陽。這條路上,三成以上的緊俏貨源,都捏在江南幾家老字號手裏。如今,那幾家不知被灌了什麼**湯,或是許了什麼重利,齊齊抬價三成,交貨日期也一拖再拖,更隱約放出風聲,日後優先供給那幾家聯合的商行。”
他頓了頓,看著謝韞儀:“少夫人是明白人,這分明是要卡我的脖子。醉仙樓及我名下諸多產業,皆仰賴此路貨源。若被他們得逞,不僅成本驟增,供應不穩,更會動搖根本。”
謝韞儀沉吟。
沈尋鶴根基深厚,自然有應對之法,但正如他所言,麻煩,且必然傷筋動骨。
她試探道:“沈東家經營多年,縱橫南北,想必已有對策?”
沈尋鶴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對策自然有。無非是另尋貨源,或扶植新商。但江南那些老字號,信譽、質量、渠道皆已成熟,臨時更換,貨源品質難保,且新辟商路,打通關節非一朝一夕之功,少說也得兩三個月。這兩三個月,我耗不起,各處生意也等不起。”
他看向謝韞儀,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想聽聽這位曾讓他覺得與眾不同的裴少夫人有何見解:“不瞞少夫人,沈某正為此事煩心。今日相約,也是想聽聽少夫人可有高見?畢竟,此事多少因遊園宴而起,少夫人也算半個局中人。”
謝韞儀聽出了他話中的深意。
他並非真的束手無策,而是想看看她的反應,她的價值。
她垂下眼簾,腦中飛快轉動。
她想起祖父劄記中曾零散提及的一些舊事,以及鄭氏當年決然南下後隱約傳來的訊息……
“沈東家,”她緩緩抬眼,眸光清亮:“我可否多問幾句?那幾家聯合的老字號,為首的是哪一家?其掌事人風評、喜好、家世如何?他們在江南本地,可有什麼別的倚仗或顧忌?”
沈尋鶴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為首的是錦雲記曹家,掌舵的曹炳曹掌櫃。此人嘛……”
沈尋鶴略一思忖,道:“經商手段老辣,但也貪財好名,尤其喜歡附庸風雅,自詡儒商,酷愛收藏古籍字畫,在江南文人間也有些虛名。”
“他家世尚可,早年靠嶽家起勢,頗懼內。其獨子是個不成器的,在金陵城名聲不大好。至於倚仗……曹家與江南織造局一位副使有些拐彎抹角的親戚關係,在當地也算地頭蛇。”
謝韞儀靜靜聽著,心中脈絡漸清。
“沈東家可想過,他們為何能被那幾家京商說動?”
沈尋鶴道:“無非是利。”
“利可動人,亦可移人。”
謝韞儀:“曹掌櫃好儒商之名,視此為立身根本,甚至重於尋常利得。他與文士交往,收藏字畫,無非是想洗脫銅臭,躋身清流。若此時,他這儒商之名,乃至他珍若性命的收藏,出了點問題……”
沈尋鶴坐直了身體:“少夫人細說。”
“我曾聽祖父提過,前朝大儒吳鬆年先生有一幅《幽穀聽泉圖》真跡,早已毀於戰火,僅有摹本存世。我曾聽聞有一富商重金購得一幅杜公真跡殘卷,並以此自矜,常展示於人,自這事之後那人便被稱為儒商,想必正是這位曹掌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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