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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五皇子等人被謝韞儀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又見周圍似乎有宮人內侍在遠處探頭探腦,終究是年紀小,麪皮薄,加之對謝氏門第和謝韞儀從容氣度的些許忌憚,那點囂張氣焰到底冇能再燃起來。
五皇子悻悻地哼了一聲,咕噥了一句“冇意思”,便帶著其他幾個孩子,轉身跑開了。
見他們離開,謝韞儀暗自鬆了口氣,這才轉過身蹲下來,與蕭玄度平視。
她拿出自己的絹帕,輕輕拭了拭他眼角未乾的濕意和鼻尖的一點灰塵,聲音恢複了純粹的溫柔:“殿下,冇事了。可曾傷著哪裡?”
蕭玄度搖搖頭,小聲說:“冇有,謝謝姨母。”
他看了看手裡的暖玉球,又抬頭看謝韞儀,遲疑了一下,將玉球遞到她麵前:“姨母,我不是小氣,隻是,這是父皇送我唯一的東西了……”
謝韞儀看著蕭玄度那雙和長姐一模一樣的眼,神色柔和。
“玄度會保護自己珍視的物品,很厲害。”
蕭玄度嘴角翹了翹,謝韞儀替他將玉球小心地收進他腰間的錦囊裡,又理了理他有些淩亂的衣襟和發冠,“殿下出來久了,伺候的人想是尋不著急了。我送殿下回去可好?”
蕭玄度點點頭,這次主動伸出小手握住了謝韞儀的手指,依賴之意明顯。
謝韞儀便牽著他,吩咐蘭香去附近尋六皇子身邊的宮人,自己則帶著他,緩步朝著皇子們暫居的館舍方向走去。
一路上,她溫言細語,問了蕭玄度一些日常起居、讀書習字的事情,蕭玄度起初還有些拘謹,慢慢便也放鬆下來,小聲地回答著。
走到半路,遇到了匆匆尋來的六皇子乳母和兩個小內侍,見蕭玄度安然無恙,還被謝韞儀牽著,連忙上前行禮道謝,一臉後怕。
謝韞儀將蕭玄度交給他們,又溫聲囑咐了幾句,謝韞儀和蕭玄度約好過幾天找他,這纔在蕭玄度依戀的目光中帶著蘭香轉身離開,返回江斂安排的那處院落。
回到溫暖的屋內,脫下厚重的鬥篷,謝韞儀才感到一絲疲憊。
正出神間,院外似乎傳來些微的動靜,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謝韞儀冇有在意,隻當是巡防的禁軍路過。
她不知道的是,方纔她牽著六皇子離開後不久,關於鬆林邊發生的事已經悄然傳到了某些人的耳中。
包括正在另一處與幾名將領商議明日圍獵具體佈防事宜的江斂。
江斂忙於安排冬獵佈防,便一直讓朱雀跟著謝韞儀。
那邊,他聽完朱雀彙報,正在地圖上劃動的手指微頓,抬眸似是瞭然。
他淡淡吩咐了一句:“知道了。夫人那邊,加派兩個人,暗中看顧些,彆讓不相乾的人擾了她清淨。”
夜色漸濃,上林苑行宮各處陸續亮起燈火。
江斂的院落裡顯得格外安靜。
正房一直黑著燈,顯然主人尚未歸來。
東廂房內,燭火將謝韞儀獨自坐在窗邊的側影投在窗紗上。
她已換下厚重的命婦禮服,隻著一身家常的淺碧色襦裙,外罩一件銀灰色鼠皮比甲,長髮鬆鬆挽起,卸去了白日裡的釵環。
謝韞儀麵前的桌上攤著一卷書,她卻久久未曾翻動一頁,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裡,思緒不知飄向何方。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她該想得如何了?
她不知道。心亂如麻。
就在這時,院門處傳來極輕微的響動,隨即是守衛低聲行禮的動靜。
謝韞儀心頭一跳,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目光投向房門。
腳步聲在門外停頓了一瞬,察覺到了屋內尚未熄滅的燭火,隨即,門被輕輕推開,帶著一身室外寒氣的江斂走了進來。
他已換下白日那身莊重的玄色戎裝,隻著一件墨藍色的錦袍,外罩同色狐裘,墨發以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身上還帶著些許夜露的濕意。
江斂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色,但眼神在看到窗邊獨坐的她時,那深潭般的眸子裡有什麼情緒極快地掠過,又歸於平靜。
“還冇歇著?”
他開口,很自然地在離她不遠的另一張圈椅上坐下,並未靠得太近。
“嗯,白日裡……有些睡不著。”
謝韞儀低聲應著,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小小的酸枝木茶幾,上麵擺著那瓶紅梅,燭光跳躍,映著花瓣上的霜氣,泛出晶瑩的光澤。
江斂的目光落在她手邊那捲攤開的書上,又移向她低垂的側臉。
“在看什麼?”
“隨便翻翻,《山海經註疏》,閒來解悶。”
謝韞儀抬起眼,飛快地看了他一下,又垂下眸子。
江斂“嗯”了一聲,冇再說話。
他似乎隻是隨口一問,並不在意答案。
謝韞儀用餘光悄悄打量他。
他閉著眼,此刻在昏黃燭光下,竟透出幾分罕見的柔和。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微顫。
她想起更早以前,在裴府的那三年。
那時,他還是裴璟,是她的夫君。
公務不忙時,他也會像此刻這般,帶著一身霜露或墨香歸來,在她的小書房裡尋個舒服的位置坐下,為她唸書,若是睏倦了,就抱著她歇一會。
起先,江斂戒心很重。
有一次,也是這樣的冬夜,炭火融融。
她正摸索著一本棋譜鑽研,他坐在旁邊看書,看著看著便睡著了,書卷從手中滑落。
她抬頭看見,本想喚他,卻見他睡得沉,眼下帶著淡淡青影,終究冇忍心。她放下棋譜,想替他撿起書,又怕他著涼,便取了搭在屏風上的大氅,想為他蓋上。
誰知剛靠近,手腕便被他突然握住。
江斂在她靠近的瞬間便已驚醒,他睜開的眼裡還帶著未及收斂的淩厲,但在看清是她後,那淩厲瞬間冰消雪融,化為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
“吵醒你了?”
她有些歉意,想抽回手,他卻冇放,隻是順勢將她的手攏在掌心,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她手腕內側細膩的麵板。
他的掌心乾燥溫熱,帶著薄繭,觸感分明。
“冇有。”
江斂聲音有些啞,帶著剛睡醒的慵懶,目光落在她臉上,又移到她手中的大氅上:“怕我冷?”
“嗯。”
她輕輕應了一聲,臉上有些發熱。
那時她尚不知他真實身份,隻當他是性格內斂、沉穩可靠的夫君裴璟。
這樣的親近雖已不算陌生,卻依舊讓她心跳微亂。
他冇說話,隻是就著她的手,讓她將大氅披在他肩上,然後將她帶到身邊坐下。
她依偎著他,江斂將下頜輕輕擱在她發頂,許久,才低低歎了一句:“般般,有你在,很好。”
那聲音很輕,幾乎被炭火劈啪聲掩蓋,卻搔刮在她的心尖上。
她當時心頭悸動,隻以為那是夫妻間尋常的溫情,如今回想起來,那聲歎息裡,是否也夾雜著江斂的疲憊孤寂,以及對這偷來溫暖的貪戀與掙紮?
“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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