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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壇上,皇帝已開始誦讀祭天禱文,江斂緩緩對她微微頷首。
隨即,他便重新垂下了眼眸,恢複了之前那副沉靜肅穆的臣子姿態。
謝韞儀也猛地回過神,慌忙低下頭,掩飾驟然泛紅的臉頰和狂亂的心跳。
寒風吹過,帶來祭壇上香燭與鬆枝燃燒的獨特氣息,卻吹不散她心頭那絲莫名的悸動。
祭天大典還在繼續,皇帝焚香奠玉,誦讀祝文,不容絲毫差錯。
謝韞儀強迫自己凝神靜氣,跟隨眾人行禮、叩拜,可眼角的餘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玄色戎裝的挺拔身影。
而他自那一眼之後,再未向她這邊投來任何目光。
彷彿先前真的隻是無心一瞥。
直到日上三竿,漫長的祭天儀式才終於接近尾聲。
隨著最後一聲禮樂戛然而止,皇帝在震天的“萬歲”聲中起駕回宮,文武百官與命婦們這纔在內侍的引導下依序回去自己的院子。
謝韞儀隨著命婦的人流,朝著離開壇場的方向移動。
她微微舒了口氣,繃緊的神經稍緩,正打算回去歇息片刻,目光卻被不遠處一片鬆林旁的小小騷動吸引了。
隻見幾個年紀約在十歲上下,衣著華貴的男孩女孩,正圍著一個身形明顯更瘦小,穿著皇子常服的孩子推推搡搡。
被圍在中間的,赫然是六皇子蕭玄度。
他小臉緊繃,嘴唇抿得發白,手裡緊緊攥著一個什麼物件,試圖護在懷裡,卻不斷被旁邊的孩子伸手搶奪拍打。
“拿出來看看嘛,六弟,又不是什麼寶貝!”
“就是,聽說你前日得了個稀罕的暖玉球,給我們瞧瞧又不會少塊肉!”
“躲什麼躲!小氣鬼!”
“你娘不是皇後嗎?你怎麼這麼上不得檯麵!”
為首的男孩個頭最高,語氣也最囂張,正是齊貴妃所出的五皇子,旁邊還有兩位郡王家的世子和一位公主,皆是一臉看好戲或起鬨的表情。
蕭玄度緊緊咬著下唇,眼圈已經有些發紅,卻倔強地不肯鬆手,也不吭聲。先皇後不得皇上寵愛,六皇子雖然占了個嫡出的名頭,可因為自小體弱的緣故並不受寵,周圍的宮人內侍有所顧忌,遠遠看著,不敢上前。
謝韞儀眉頭微蹙。
眼見五皇子不耐煩了,伸手就要去擰蕭玄度的胳膊——
“幾位殿下、世子、公主。”
謝韞儀加快腳步上前:“祭禮方畢,陛下起駕回宮,此處風大,仔細著了寒氣。”
她走到近前,對著幾位小貴人微微屈膝見禮,謝韞儀的出現顯然出乎那幾個孩子的意料,他們停下動作,有些詫異地看向這個突然出現容貌清麗的陌生女子。
“你是何人?”為首的五皇子揚起下巴,打量著她。
“陳郡謝氏,也是六殿下的姨母。”
謝韞儀不卑不亢地回答,目光掃過蕭玄度緊攥的手和泛紅的眼眶:“六殿下似乎有些不舒服?可是方纔站久了?”
蕭玄度抬起濕漉漉的眼睛看向她,眼中閃過委屈,小嘴動了動,卻冇說話。
“陳郡謝氏?”
五皇子想了想,似乎記起了什麼,撇撇嘴:“哦。”
他語氣裡的囂張收斂了些,畢竟謝雍的名頭,連他們這些天潢貴胄也有所忌憚。
但他顯然不想就這麼算了,指著蕭玄度手裡的東西:“我們隻是想看看他的暖玉球,他小氣不肯給。”
蕭玄度委屈巴巴,揪著她的衣角低聲道:“姨母,這是父皇賞賜給我的。”
謝韞儀順著他毛茸茸的發頂安撫,對五皇子道:“殿下,六殿下並非小氣,長幼有序,友愛兄弟。陛下賞賜之物,是為嘉勉,亦是天恩。六殿下珍而重之,是為人子之孝,亦是為人臣之忠。五殿下與皆天家貴胄,陛下肱骨血脈,更當深明此理,為天下表率纔是。”
她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那幾個孩子:“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諸殿下乃手足至親,正當相互友愛,同心同德。若因一時玩鬨,損了情分,或是不慎損毀了禦賜之物,豈不有負陛下慈愛之心,亦恐惹來非議,謂天家子弟不知禮、不恤幼,實為不美。”
那幾個孩子,最大的五皇子也不過十歲出頭,平日裡被齊貴妃驕縱慣了,何曾聽過這般引經據典又綿裡藏針的訓導,一時間都有些愣住。
五皇子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那套蠻橫的說辭在對方有理有據的話麵前,根本站不住腳,小臉不由得憋得有些發紅。
蕭玄度仰頭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謝韞儀,她身形纖細,此刻卻像一棵能遮風擋雨的翠竹,挺拔而沉靜。
母後常說,姨母學問極深,等他長大了就讓姨母來宮中為他啟蒙。
後來,母後去世了,姨母也嫁人了。
姨母的話他並不能完全聽懂,卻能感受到被維護的溫暖,一直緊繃的小身體慢慢放鬆下來,攥著玉球的手也鬆開了些。
就在氣氛微僵之時,不遠處的鬆林小徑轉彎處,一道明黃色的身影停住。
正是祭天後臨時起意想走走散心的皇帝蕭曄。
他並未帶太多儀仗,隻由幾個貼身內侍遠遠跟著。
方纔謝韞儀那番話,聲音清越,條理分明,隨風清晰地傳入了他的耳中。
蕭曄停下腳步,目光穿過疏朗的鬆枝,落在那個身著杏色鬥篷的女子身上。他記得她,謝箬華的妹妹。
“謝氏女的學識,倒是深厚。”
蕭曄並未現身,隻是對身旁隨侍的大太監說了一句,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目光在謝韞儀沉靜的側臉上停留了一瞬,又瞥了一眼她身後那個緊緊抓著她,眼巴巴望著她的六皇子蕭玄度。
大太監微微躬身,不敢接話。
蕭曄不再多看,轉身沿著小徑繼續緩步前行,彷彿隻是路過。
風中隱約傳來他平淡的吩咐:“告訴齊貴妃,五皇子也該到了進學的時候了。”
“是。”
大太監恭聲應下,心中感慨。
這些年,陛下的作風越發捉摸不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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