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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蕭玄瑾隻在心中想了一番,江斂和謝韞儀關係匪淺,江斂背後可是有整個殿前司,他當然不會因為一個女人得罪了江斂這麼大的助力。
隻是他故意挑起這個話頭,江斂言簡意賅,蕭玄瑾也不好再多說什麼,隻好點頭,目光在江斂和謝韞儀之間不著痕跡地掃過,笑意更深。
“方纔正與謝大人說起六弟、五弟的課業,謝大人教導用心,連父皇都稱讚。有謝大人這樣的良師,是皇子公主們的福氣。指揮使以為呢?”
江斂麵色不變,甚至連睫毛都未顫動一下,隻沉聲道:“臣乃武職,於學問一道不敢妄言。然,陛下既委謝大人以教導之責,信任有加,謝大人自當儘心竭力,以報皇恩。此乃人臣本分。”
蕭玄瑾眸中精光一閃,撫掌笑道:“指揮使所言極是。儘忠職守,乃為臣之本。”他頓了頓,彷彿纔想起什麼,對謝韞儀溫言道:“謝大人出來有些時候了,春日風寒,莫要著了涼。本宮與指揮使還有些事務要談,便不打擾謝大人雅興了。”
謝韞儀心知肚明,立刻順勢屈膝:“是,臣告退。殿下、指揮使請自便。”
她低眉垂目,姿態恭順地行禮,然後轉身,沿著來路,步履平穩地離去。
自始至終,未曾再看江斂一眼。
她能感覺到,身後有兩道目光一直注視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拐過假山,消失在視線之外。
一道溫和含笑,卻如春風下的深潭,難測其底,一道沉靜冷冽,卻彷彿帶著能穿透脊背的重量。
直到走出很遠,確定已無人能看見,謝韞儀才微微放緩了腳步,輕輕吸了一口帶著寒意的空氣。
指尖觸及腕間微涼的玉鐲,那溫潤的觸感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
三皇子蕭玄瑾……果然名不虛傳。
這宮廷之中,果然處處是眼睛,步步是機鋒。
她與江斂,即便心意相通,在這重重宮牆之下,也必須謹言慎行,如履薄冰。
而此刻的太液池畔,蕭玄瑾望著謝韞儀消失的方向,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
他轉身,看向身側始終沉默如磐石的江斂,語氣恢複了之前的溫和,卻少了隨意,多了幾分探究:
“江指揮使,覺得這位謝博士……如何?”
江斂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靜無波,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回殿下,臣對謝大人瞭解不深。隻知其為太後欽點,陛下首肯,入宮講學,恪儘職守。其餘非臣所敢妄議。”
蕭玄瑾靜靜地看了他片刻,忽而一笑,那笑容如春風拂麵,卻未達眼底:“指揮使向來謹慎。是本宮唐突了。”
他話鋒一轉,彷彿真的隻是隨口一問,“對了,前日兵部遞上來的北境軍需條陳,指揮使可曾看過?裡麵有些數目,似乎有些蹊蹺,還需殿前司協助詳查纔是……”
二人的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向了公務,池畔恢複了表麵的平靜,隻餘微風掠過水麪的細微聲響。
那日太液池畔,蕭玄瑾藉口另有要事,與江斂各自離去。
江斂自那日後,公務愈發繁忙,殿前司的燈火常亮至深夜。
南境軍需的條陳像一團亂麻,需要他抽絲剝繭,而其中牽扯到的勢力盤根錯節,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他知道,蕭玄瑾那日的偶遇絕非心血來潮。
這位以溫文謙和著稱的三皇子,對朝局、對宮闈、對可能威脅到他地位的一切,都保持著超乎尋常的關注。
江斂站在殿前司衙門的窗前,望著宮城上方沉沉的夜空,指間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冰冷的玄鐵令牌。
他知道,她此刻必也在獨自麵對來自各方的壓力,包括裴家,包括宮中無形的目光,也包括……他自己這份無法宣之於口、卻日益深重的情愫。
他必須更快,更穩,掃清前路的障礙,才能為她,也為自己,掙得一線生機與可能。
與此同時,慈寧宮後殿佛堂厚重的沉香木門,在三日緊閉後,終於開啟。
濃鬱的檀香混合著經卷塵封的氣息,如水般漫溢位來,沖淡了春日午後的暖意。
太後在一眾宮婢嬤嬤的簇擁下緩步走出。
她身上那襲深青色纏枝蓮紋的常服,在透過窗欞的天光下,顯出一種沉鬱的威儀。
十日清修,青燈古佛,梵音繚繞,並未在她臉上增添多少慈和悲憫的佛性,反而更顯深不可測。
那眼底沉澱的,是數十年執掌鳳印的深沉心機與鐵血手腕。
禮佛於她而言,與其說是晚年對信仰的皈依以求心安,不如說是權力巔峰過後的暫時蟄伏。
這些年來,她像一頭暫棲於五華山的蒼老鳳鳥,羽翼收斂,目光卻從未離開過那座她經營了半生的巍峨紫禁城。
皇帝蕭曄,並非她親生。
當年那場驚心動魄的奪嫡之爭,血流成河,最終是當時尚為皇子的蕭曄,在先帝臨終前,在謝雍等一批老臣的力保下,險之又險地登上了帝位。
而太後,作為勝利一方的嫡母,得以繼續榮養宮中,甚至一度權傾朝野。
然而,隨著皇帝年歲漸長,羽翼漸豐,這對並非血親的母子之間隔閡越來越大。
太後曾屬意自己嫡親的幼子,也曾在朝中扶持過自己的勢力。
但謝雍卻在關鍵時刻選擇了支援當時看似勢弱的皇子蕭曄,甚至不惜將自己最鐘愛、才名最盛的嫡長孫女謝箬華,嫁與蕭曄為後。
這一舉措,無疑給了年輕的蕭曄極大的助力,最終,在謝家與一部分保皇派朝臣的合力下,太後自願還政,以虔心禮佛為名,退居五華山。
這一退,便是近十年。
十年間,皇帝蕭曄坐穩了江山,謝皇後母儀天下,生下嫡子蕭玄度。
太後看似遠離了權力中心,在五華山吃齋唸佛。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位曾經執掌乾坤的鐵腕太後,從未真正放下過權柄。
她在朝中的舊部勢力猶在,宮中遍佈她的耳目眼線,甚至皇帝身邊,也未嘗冇有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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