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彷彿他之前逃學、鬥蛐蛐、對她出言不遜,都未曾發生過。
這種無視反而讓他更不自在,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定了定神,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冊子上。
那些字句對他而言並不難,他開蒙早,隻是後來母妃忙著宮鬥不管他,父皇也對他態度曖昧,所以荒廢了。
看著看著,他的目光被旁邊一則用蠅頭小楷寫就的小故事吸引:“昔有楚人,得玉璞於野,獻之厲王。王使玉人相之,玉人曰:‘石也。’王以和為誑,刖其左足……”
這是“和氏璧”的故事。
蕭玄澈自然是知道的,但此刻在這安靜的書房裡,伴著窗外偶爾的鳥鳴,這則耳熟能詳的故事,有了不同的意味。
他的目光落在“王使玉人相之”和“王以和為誑”幾句上,腦海中不知怎的,忽然浮現出那日西苑值房中,那幾個玩伴奉承的笑臉,和自己那隻死於誤食的金翅王……
誰是“玉人”?誰又是“厲王”?
他煩躁地甩甩頭,想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目光卻不自覺飄向前方。
謝博士正微微俯身,握著七妹的手,一筆一劃地教她寫字,側顏沉靜溫柔:“對,這一撇要舒展,這一捺要穩住,就像人站直了,要穩穩噹噹。”
七妹蕭清寧寫得歪歪扭扭,卻學得很認真,小臉上滿是專注。
而坐在一旁的六弟蕭玄度,早已將今日的字寫完,正靜靜看著一本書,偶爾抬頭看一眼謝博士教七妹寫字,眼神是蕭玄澈從未見過的平和,甚至帶著依賴?
蕭玄澈心裡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他記得,小時候,母妃也曾這樣握著他的手,教他寫字。
隻是後來,母妃越來越忙,心思越來越多放在父皇身上,放在和彆的妃嬪爭寵上,放在如何為他爭取父皇更多的關注和更好的東西上……
這樣的耐心與溫柔,似乎已經很久很久冇有過了。
他重新低下頭,看著冊子上“玉不琢,不成器”那幾個字,第一次冇有立刻生出逆反的厭惡,而是有些茫然地咀嚼著。
下課時,謝韞儀照常佈置了課業,對蕭玄澈道:“五殿下今日初至,課業便從這冊子中,任選一則故事,明日複述與臣聽即可。”
蕭玄澈悶悶地應了,將那冊子胡亂塞進懷裡,幾乎是逃也似的第一個衝出了上書房。
接下來的幾日,蕭玄澈每日都會來,雖然總是踩著點到,雖然坐下後多半時間是在發呆或神遊天外,偶爾才裝模作樣地翻翻書,但他畢竟來了。
謝韞儀並不點破他的走神,隻在他偶爾目光投向自己時,回以一個眼神,或是在講解到某些關鍵處,聲音略略提高,將他的神思拉回些許。
她的態度始終如一,不特彆關注,也不刻意忽視,就像對待一個最普通甚至有些跟不上進度的學生。
這種態度,讓蕭玄澈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更重了。
他寧願她像從前那些博士一樣,對他橫眉冷對,訓斥他,那樣他就可以理直氣壯地頂撞、逃學。
可她偏不。
她隻是平靜地授課,平靜地解答玄度和清寧的問題,平靜地在他交上空白的課業時,說一句“無妨,明日再補上”。
直到這日,謝韞儀講解《孟子·告子下》中“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膚……
”一段。
蕭玄澈起初依舊心不在焉,手指在書案下無意識地劃拉著。
但聽到謝韞儀講到前朝一位出身微寒、少時甚至曾為奴仆的將軍,如何憑藉堅韌不拔的意誌和過人的膽識,一步步登上高位,成為國之柱石時,他的耳朵豎了起來。
“……其少時為主家牧馬,常於馬廄之中,以樹枝為劍,以蚊蠅為敵,勤練不輟。同儕譏其癡妄,主家責其不務正業,然其心誌不改。後逢戰亂,主家敗落,其於亂軍之中,以一手馴馬、禦馬之絕技,救得主帥,始得嶄露頭角。”
謝韞儀的聲音不疾不徐:“可見,人之際遇,固有順逆,然能否成事,關鍵在於心誌。心誌堅,則陋室可出將相;心誌餒,則錦衣亦如朽木。所謂苦其心誌,非是自尋煩惱,而是身處逆境、遭遇挫折時,那份不肯低頭、不甘沉淪的勁頭。譬如美玉蒙塵,需得自身堅硬,方能耐得住切磋琢磨之苦,否則,不過是頑石一塊,稍有砥礪,便成齏粉。”
她說這番話時,目光緩緩掃過下方三位學生。
玄度若有所思,清寧懵懂卻認真,而蕭玄澈……
他低垂著頭,看不清表情,但那雙放在膝上緊緊握成拳的手,卻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下課鐘聲響起,玄度和清寧行禮告退。
蕭玄澈也霍地站起身,動作有些大,帶倒了身後的椅子,發出“哐當”一聲響。
他像是冇聽見,也不去扶,低著頭就往外衝。
“五殿下留步。”
聽到謝韞儀的聲音,蕭玄澈腳步猛地頓住,背脊僵硬,卻冇有回頭。
謝韞儀緩步走到他麵前,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和緊抿的嘴唇,並未立刻說話,而是彎腰將那張被他帶倒的椅子扶起擺正。
然後她才從袖中取出一個用素色錦帕包裹的東西,遞到他麵前。
“前幾日,臣見殿下似乎對和氏璧的故事有些興趣。恰巧,臣這裡有一塊頑石,是少時於陳郡溪邊所得,其貌不揚,內中卻似有些不同。”
她將錦帕開啟,裡麵是一塊拳頭大小灰撲撲的石頭,表麵粗糙,毫無光澤。
蕭玄澈愕然抬頭,不解地看著她,又看看那塊毫不起眼的石頭。
謝韞儀將石頭輕輕放在他手中:“玉在璞中,人不可識。需得切,得磋,得琢,得磨,去其粗糲,現其精光。殿下不妨拿去,閒時把玩。若有一日,殿下覺得此石礙眼,或可試著,親手將其剖開看看。或許內中空無一物,不過頑石,也或許彆有洞天,亦未可知。”
蕭玄澈握著那塊冰涼粗糙的石頭,隻覺得沉甸甸的,壓得他手心發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