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到德妃來了,六阿哥眼睛頓時便亮了起來,額娘來了,皇阿瑪肯定不會責怪他了!
太皇太後撚著手中的檀木佛珠,淡淡地吩咐:“蘇麻,去請太醫為四阿哥診治。”
蘇麻喇姑福了福身,趕忙出去傳太醫了,正好碰上德妃進殿,德妃很給蘇麻喇姑麵子的微微頷了頷首。
蘇麻喇姑是太皇太後身邊的老人了,就連康熙都要給三分薄麵,更不必說在康熙麵前一向謹小慎微溫柔小意的德妃了。
德妃也是被康熙的旨意召來的,不過她在來之前就已經大概知道了今天發生了什麽事,所以還算鎮定地進了正殿,一瞧果然康熙和兩位老祖宗都在裏麵,慧貴妃也已經到了。
雲秀懂些醫術,太皇太後年紀大了,慈寧宮也常備著些藥物,雲秀一見胤禛傷成這樣也顧不上那麽許多了,不論以後是多麽冷硬強勢的皇帝,現在也隻是個不到六歲的孩子,所以趕忙讓人去取了藥箱來,在太醫來之前先給胤禛清理包紮一下。
胤禛垂著眼乖巧地任由雲秀擺弄,雲秀看了一眼便心中有數了,這八成是磕到了泥沙混雜的地麵上,傷口看著嚇人但應該隻是皮外傷,上頭有些沙土要清理了。
雲秀握著胤禛的手腕動了動,小心翼翼地問他:“疼嗎?”
胤禛搖了搖頭。
雲秀鬆了口氣,那就好,應該沒傷到骨頭。
胤禩也湊過來小聲問:“額娘,四哥沒事吧?”
雲秀無奈地瞪了他一眼,這孩子真是平時讓他和胤禛多玩他不聽,這種時候倒是強出頭了。
胤禩摸了摸頭,他聰明,也知道雲秀有些生氣,所以扯著雲秀的裙擺便撒起嬌來。
“好了,別胡鬧了,去你烏庫媽媽那。”雲秀低聲道。
胤禩脆生生地應了一聲又跑迴太皇太後那了。
胤禛在一旁怔怔地看著,心中有些酸楚,慧貴妃娘娘待八弟真好,或許宮裏所有的娘娘對自己的兒子都是這樣的。
康熙打量著雲秀妥帖嫻熟地給胤禛包紮,眉間微挑,隨後便聽到了德妃柔和的聲音傳來。
“臣妾給皇上請安,給太皇太後,太後請安。”
德妃生地纖細小巧,麵如桃花,一汪漂亮的眼睛配上柳葉細眉,像極了古畫中的仕女圖,櫻鼻粉唇,膚色白皙,是個難得的溫柔似水的美人兒。
這長相氣質是十分符合康熙的審美的,否則德妃也不會在這幾年間從一個宮女升為妃位,還生下了兩子兩女,還都間隔極短,可見康熙有多麽寵愛她。
“起身吧,賜座。”
康熙抬手叫了起,德妃卻沒有起身,依舊低垂著頭恭敬地說:“臣妾有罪,未能管教好胤禛和胤祚,讓皇上和兩位老祖宗在這元宵佳節煩心,故而不敢起身。”
說完她抬頭看向一旁坐立難安的六阿哥,蹙眉說道:“胤祚,還不快來給你皇阿瑪請罪。”
六阿哥聞言也乖乖地到德妃身旁跪下了。
太皇太後在上頭看了一會兒這母慈子孝的場麵才慢悠悠地開口:“德妃,胤祚的事倒是可以先放一放,胤禛這次可是傷地不輕,你也多瞧瞧。”
雲秀這時已經給胤禛簡單包紮了一下,聞言便也退到一邊了,不耽誤德妃上台。
胤禛臉色有些白,看著德妃和六阿親密的樣子低聲給德妃見禮:“胤禛給額娘請安。”
“好孩子,讓額娘瞧瞧。”德妃趕忙上前看了看胤禛的傷勢,柔聲說:“你六弟年紀小沒有分寸,額娘一定好好罰他,讓他給你賠罪。”
德妃已經知道了來龍去脈,這次六阿哥是沒有什麽能辯解的了,此事最好的解決方法就是認錯,絕不能和五阿哥八阿哥強嘴,她哭一哭,胤祚再好好認個錯,這事八成也就糊弄過去了。
雲秀在一邊聽著,在心裏翻了個白眼,德妃這做戲也要做全套啊,看著是關心胤禛,實際上還是為六阿哥開脫,康熙和兩位老祖宗都是人精,怎麽可能聽不出來。
不過德妃碰上六阿哥的事確實也是關心則亂。
這事若是一個處置不好,六阿哥在皇上麵前算是徹底沒臉了。
於是德妃繼續態度謙卑地認錯,把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說自己管教不嚴,這才讓胤禛和六阿哥起了衝突。
康熙顯然是不想追究,他瞧了一眼溫柔恭順的德妃,開口道:“皇祖母,小五剛剛夭折不久,德妃去年又剛剛生產,溫憲年幼也是需要人照看的時候,德妃也是分身乏術難免有疏漏的地方,今日之事就到此為止吧。”
德妃這兩年聖寵正盛,隻是不巧年前剛剛夭折了長女,正在悲痛的時候緊接著又誕下了皇九女,所以康熙正是對她最憐惜的時候。
太皇太後微微一笑,從容開口:“皇帝說地是,德妃如今辛苦難免有照看不過來的時候,而且她也該好好養養身子,哀家看倒不如把胤禛送迴承乾宮還是由皇貴妃照顧吧。”
胤禛聽到太皇太後的話嘴唇動了動,忍不住抬頭悄悄看向德妃,見德妃神情沒有絲毫變化,又失落地垂下了頭。
“皇貴妃病重正在養身子,還是不要叨擾她了。”康熙語氣平穩,卻不容置喙地敲定,“德妃畢竟是胤禛的生母,自不會虧待了他的。”
德妃聞言也趕忙說道:“臣妾萬萬不敢虧待了四阿哥,待胤禛也一向是和胤祚一樣的。”
太皇太後和太後本也就是被五阿哥和胤禩纏著才管的這閑事,既然康熙已經下了決議,太皇太後也沒再說什麽。
這事最終還是這麽敷衍過去了,康熙對這些後宮之事一向不是太上心,若不是太皇太後請他來,他八成也是懶得管的,如今事情已經解決了,康熙也沒多留,迴養心殿批摺子去了。
六阿哥跟在德妃身旁沾沾自喜,皇祖母和烏庫媽媽疼五哥和八弟又怎麽樣,皇阿瑪和額娘最疼他!
他還趁著眾人不注意向五阿哥和胤禩扮了個鬼臉。
“那臣妾也先告退,帶胤禛和胤祚迴永和宮了。”德妃知道太皇太後一向不喜歡她,所以康熙一走也趕忙告退了。
太皇太後淡淡地嗯了聲,德妃便連忙牽著六阿哥,又給胤禛遞了個眼色,示意他跟著出來。
胤禛規規矩矩地向太後和太皇太後行禮:“孫兒告退。”
太後露出了個笑容,慈愛地說:“迴去吧,讓你額娘召太醫好好給你瞧瞧。”
五阿哥和胤禩是一肚子氣,尤其是五阿哥眼睛都要冒火了,他什麽時候受過這種委屈!
胤禩也好不到哪去,隻不過他一向心思就比五阿哥深些不會情緒那麽外露,但是現在也是臭著一張臉。
雲秀見德妃離開,也起身說:“老祖宗,臣妾也先帶胤禩迴去換身衣裳。”
胤禩八成是動手拉架了,左臂衣袖髒了好大一塊。
太皇太後點頭:“迴去吧,這慈寧宮也是烏煙瘴氣。”
雲秀聽太皇太後這麽說也明白她是在對德妃不滿,太後和太皇太後都不喜歡德妃,尤其是太皇太後,總覺得德妃和先帝的董鄂妃是一個路數的,慣會裝作溫柔小意的模樣來勾引皇帝,向來就對德妃沒有什麽好臉色。
不過康熙不是順治,即使寵愛德妃也沒有什麽越矩的事,而且康熙對德妃也不是專寵,所以太皇太後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胤禩從榻上爬下來垂頭喪氣地走到雲秀身邊,雲秀牽上他的手出門,抬頭便看到了德妃還在廊下給六阿哥穿披風,德妃蹲著身子,十指纖纖十分細心妥帖地給六阿哥係著出著厚厚風毛的鹿毛披風,似乎還在小聲安慰著六阿哥,伸手憐惜地揉了揉他的臉頰。
而手上有傷的胤禛卻正由宮女幫著係披風,那披風看著也沒六阿哥的那麽精緻厚重,胤禛神色平靜地看著額娘和弟弟親密地說話,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似乎是習慣了也似乎是早已沒有了什麽期盼。
雲秀看著有些五味雜陳,她如今也是有孩子的人,有些難以理解為何德妃會如此偏心,胤禛也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德妃聽到宮人們問安的聲音才發覺雲秀也出來了,起身福了福身:“臣妾給貴妃娘娘請安。”
雲秀抬手:“起來吧,這大冷天的不必多禮了。”
德妃笑了笑,看向雲秀身旁的胤禩:“說起來,臣妾還應當給八阿哥包一份厚禮,多謝八阿哥在胤禛和胤祚這兩個不懂事的中間調停。”
六阿哥哼了一聲偏過臉去。
胤禩心裏雖然有氣,但麵子上還是做足了:“德妃娘娘客氣了,這都是五哥的功勞,不必謝兒臣。”
德妃笑著說:“貴妃娘娘把八阿哥教地真好,規矩齊全還這麽懂事。”
雲秀也沒什麽心思和德妃虛以逶迤,她略點了點頭,看向一旁沉默的胤禛,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胤禛手上的傷要好好上藥包紮,妹妹迴去了可得上點心。”
“多謝娘娘指點,臣妾記著了。”
說罷,德妃便告退了,帶著胤禛和六阿哥還有浩浩蕩蕩的宮人們離開了。
半夏也已經給胤禩穿戴好了披風帽子,雲秀看著他氣鼓鼓的小臉,忍不住戳了一下:“好了小英雄,咱們也迴宮吧?”
胤禩張開手:“額娘抱抱。”
“多大的人了還要抱,不知羞。”雲秀嘴上雖然那麽說,但還是笑著把胤禩抱了起來。
胤禩今年還不到三歲,也差不多是她還能抱得動的極限了。
趁著能抱動的時候抱一會也沒什麽。
雲秀和德妃分了兩個宮門離開的,胤禛被宮女牽著看了看前方被德妃牽著還在撒嬌的胤祚,又忍不住扭頭看了看另一邊。
慧貴妃娘娘正抱著八弟往外走,八弟也環抱著慧貴妃娘孃的脖子蹭了蹭,慧貴妃娘娘停住腳步把八弟掂了掂,又笑著捏了捏八弟的臉,身後的宮人們也都喜笑顏開,笑意盈盈地看著這母子倆。
胤禛收迴視線,看著腳下被冰雪覆蓋的枯草,遠處落滿了積雪的房簷被寒風一吹,未曾消融的冰雪便落在了他的臉頰上。
這樣冷的冬天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過去,他在心裏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