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三年元宵節。
宮裏到處張燈結彩,宮人們在禦花園,迴廊下各處都掛上了花燈,千秋亭前還放了好大一個鼇山燈,雲秀送了自己的好大兒胤禩去尚書房之後,迴宮帶上煲了一夜的天麻燉雞湯便拎著往慈寧宮去了,還特意在禦花園多轉了轉看熱鬧。
一進慈寧宮雲秀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康熙身邊的首領太監梁九功正守在殿外,這說明康熙正在慈寧宮裏。
而本應該在尚書房讀書的今年五歲的五阿哥胤祺也在廊下探頭探腦往外看。
看到雲秀來了,倒騰著兩條小短腿就往這邊跑。
“慧娘娘!”
雲秀趕緊製住這個小炮彈,以防他把自己剛做好的湯給弄撒了。
“跑什麽,你這是又逃學了?”雲秀俯下身子問。
胤祺頭搖地像撥浪鼓一樣:“皇阿瑪帶著我們迴來的。”
“四哥和六弟打架,我和八弟拉架來著。”
雲秀:?
沒想到元宵節竟然吃上了未來雍正爺的瓜。
四阿哥胤禛和六阿哥胤祚一母同胞,都是德妃所出,不過四阿哥一出世就被抱到了佟佳皇貴妃的承乾宮,一直撫養到如今,隻是去年佟佳皇貴妃親生的皇八女未滿月而夭折,皇貴妃悲痛欲絕乃至纏綿病榻,康熙便臨時讓四阿哥迴了永和宮,讓德妃代為照顧一段日子。
不過德妃偏心也是宮裏出了名的,一向更疼愛打小養在身邊的六阿哥胤祚,親娘偏心眼,四阿哥和六阿哥兄弟之間不合也正常。
不過胤禩怎麽摻和進去了?
沒等到雲秀多問兩句,梁九功就過來了。
“慧貴妃娘娘您來地正巧,皇上剛剛還讓奴纔去長春宮請您呢。”梁九功微躬著身子,笑著說:“您快進去吧,皇上和太皇太後都等著您呢。”
雲秀心裏直打鼓,這怎麽還有她的事,胤祺不是說他和胤禩是去拉架的嗎?
不過既然是康熙的聖旨,雲秀也不敢耽擱,帶著五阿哥趕忙進了殿,一進去便看到太皇太後和太後坐在上首,康熙坐在太皇太後的左手邊。
殿內一片肅靜,太皇太後和太後神色倒是平靜,康熙卻沉著一張臉,看著十分唬人。
六歲的四阿哥胤禛和四歲的六阿哥胤祚都跪在地上,而她的好大兒胤禩正被太皇太後攬在懷裏坐著。
胤禛板著一張臉脊背挺地筆直,雙手緊握成拳抿著唇一副緊繃的樣子,而六阿哥則有些東張西望,惴惴不安的心虛模樣。
雲秀一時有點摸不清狀況,隻能老老實實地先問了安。
“起來吧,蘇麻,給貴妃賜座。”太皇太後抬了抬手,叫了起。
蘇麻喇姑立刻引著雲秀坐到了康熙身旁,胤禩見她來了也乖巧地喊了一聲額娘。
看這小子鬼鬼祟祟的模樣,雲秀就知道他肯定又是闖了什麽禍了。
“這是怎麽了,四阿哥和六阿哥怎麽跪在這?”雲秀看了看太皇太後的神色,發覺她老人家雲淡風輕和往常差別不大的時候就大膽開口了。
這起碼說明今天的事和胤禩應該關係不大,即使康熙在這太皇太後和太後也是會護著她和胤禩的。
五阿哥規矩地給幾位長輩問過安之後也跑到了太後身旁,和胤禩大眼瞪小眼,沒敢說話。
“隻是小孩子間打鬧,本也沒什麽大事。”太後慈眉善目地先笑著開口了,“倒是胤祺和胤禩這兩個皮猴,非得讓哀家和皇祖母給評個對錯,所以隻能勞煩皇帝撥冗過來一趟了。”
康熙神色淡淡,如今已經而立之年,平定三藩□□的康熙早就已經是一個實權帝王了,身上的威壓也越來越重,他聽到太後的話抬眼看了看靠在兩個老祖宗身邊的胤祺和胤禩,語氣不辨喜怒:“皇額娘言重了,胤禛和胤祚如今都養在永和宮,又是淘氣的年紀,兄弟之間拌嘴打架也是常事。”
“纔不是,六弟嚷嚷著四哥不是他們永和宮的孩子,還說德妃娘娘不喜歡他,還把四哥推到地上了!”
五阿哥一聽康熙的話立馬就急了,直接站了出來為他四哥打抱不平。
康熙抬眼看過去,五阿哥立刻悻悻地噤聲,小聲扯了扯太後的袖子:“皇祖母……”
太後摸了摸五阿哥的頭:“好了胤祺,在你皇阿瑪麵前不能沒規矩。”
胤禩在太皇太後懷裏也不老實,拚命給雲秀使眼色。
額娘,快幫四哥說說話!
雲秀無奈地攤了攤手,康熙和兩位老祖宗都在這,她哪敢說話啊,而且看情形康熙顯然是護著德妃和六阿哥的。
胤禛這打小爹不疼娘不愛的,也怨不得長大了脾氣那麽冷硬。
這事其實也很簡單,就如同方纔五阿哥所說,六阿哥在尚書房率先挑釁,說了些不成樣子的話,現在的胤禛還遠沒有長大後那麽穩重,又是在元宵節這個闔家團圓的節日裏聽到自己一母同胞的親弟弟說出這樣的話,一時怒火攻心,兩人便推搡了起來,隻是沒想到比六阿哥還要大上兩歲的胤禛竟然還沒能勝過六阿哥,被推了一把,正好磕在了地上。
而五阿哥和胤禩就是典型的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了。
當然這裏麵也有雲秀時常對胤禩灌輸要和他四哥打好關係的緣故,畢竟這以後她這兒子還得在胤禛手裏麵討生活。
自從雲秀莫名其妙懷孕生下了胤禩之後,為了避免那恐怖的團滅結局,雲秀絞盡腦汁,還是覺得做兩手準備,如果胤禩和胤禛自小關係能不錯的話,長大之後盼著胤禛能多少念一點幼時的兄弟情義,不要趕盡殺絕。
可惜八賢王和雍正的不對付似乎是天生的,不論雲秀怎麽在胤禩麵前變著法的說胤禛的好話,創造機會讓這兄弟倆親近,胤禩總是興致缺缺,每日裏大都和從小養在慈寧宮的五阿哥在一塊,對這個脾氣有些冷還有些怪的四哥實在沒什麽要親近的意思。
不過還好平時雲秀的嘮嘮叨叨在今天六阿哥實在過分的欺負之下終於有了點作用,五阿哥和胤禩這兄弟倆拉了架,隨後一合計還跑來慈寧宮找太皇太後和太後告狀,非得給胤禛討一個說法不可。
兩個老祖宗本來不想管永和宮這些糟心事,但是奈何五阿哥和胤禩撒嬌耍賴全用上了,又是過節的好日子,太皇太後這才鬆了口準備管管這閑事,把康熙給請過來了。
而當事人胤禛和六阿哥也被喚來了慈寧宮,聽到剛剛康熙的話,胤禛小小的身子搖晃了下,拳頭攥緊,沒有什麽血色的唇瓣也抿成了一條直線,果然,皇阿瑪和額娘一樣,都是偏心六弟的。
而他無論到哪裏都沒有人偏疼。
六阿哥人小卻機靈,也聽出康熙是想和稀泥護著他的,當即便像隻小孔雀一樣把頭昂起來了。
他朝著康熙的方向膝行了兩步,十分乖巧地認錯:“皇阿瑪兒子知錯了,不應該在尚書房和四哥拌嘴,隻是五哥剛剛說的那些兒子確實沒有說過,還請皇阿瑪明鑒。”
“你胡說,你撒謊!”
五阿哥一聽這話哪裏還能忍,他打小養在太後膝下,被嬌慣地不得了,就連康熙都拿這個兒子沒招,活脫脫的宮裏小霸王,但是性子卻被太後養地極好一點都沒歪,所以一聽六阿哥顛倒黑白,立刻就急了。
“大哥,三哥,還有太子在尚書房都聽見了!”
“胤祺!”
太後一聽五阿哥攀扯到了太子,立刻止住了他的話,衝著他輕輕搖了搖頭。
這可是皇帝的心肝肉,哪能隨便被人扯出來。
胤禩在太皇太後身邊坐著,見狀也有些著急了:“皇阿瑪……”
“皇帝。”
吵嚷了這麽久太皇太後這纔出聲,神色不動地打斷了胤禩的話,“雖說隻是孩子間打鬧,但既然各執一詞也不好就這麽囫圇過去,否則不是助長了阿哥們信口開河的不正之風嗎,哀家看,這事還是細查查吧。”
太皇太後曆經三朝,坐鎮後宮多年,說的話還是很有分量的,於是六阿哥一下就慌了,連忙看向一旁臉色已經有些冷的康熙。
隻是沒想到一直在旁邊安靜當個擺件,一句話都沒說的雲秀突然被康熙點名了。
“慧貴妃,你怎麽看?”
雲秀:“……”
她能怎麽看,這神仙打架不要殃及她這個凡人啊!
不過這事雖然是五阿哥一直在前頭衝鋒陷陣的,但是她寶貝兒子也摻和進去了,她想摘出來也是可能性不大。
但是康熙顯然不想把事鬧大,這時候她站那邊都不合適,於是隻能裝傻:“臣妾愚鈍,聽了半天也沒怎麽聽明白,隻是今兒是元宵,是花好月圓的好日子,四阿哥和六阿哥還小,這地上冷硬傷了膝蓋就不好了,皇上還是開恩先讓兩位阿哥起來迴話吧。”
“臣妾帶了些天麻雞湯,皇上和兩位老祖宗若是不嫌棄便先暖暖身子,再和這幾個孩子生氣也不遲。”
雲秀這話一出殿裏肅穆的氣氛頓時就散了不少。
太皇太後一聽便笑了,抬起手遙遙指著雲秀說:“你啊,慣是個沒心沒肺的,怪不得把胤禩也帶的淘氣。”
“雲秀的手藝一向不錯,尤其是這藥膳燉地極有滋味,味道好還養身,皇帝也一起嚐嚐吧。”太後也說道。
雲秀在來到這兒之前跟著做中醫的爺爺學過不少東西,也算是頗通些醫術,按著曆史太皇太後再過三年便到了大限,她入宮這些年太皇太後真是把她當親女兒一樣疼,所以雲秀也總是記掛著這事,從去年開始就變著法的做藥膳,帶著太皇太後鍛煉身體,想著能讓太皇太後延年益壽。
好在如今看起來太皇太後的身子骨還很硬朗。
有了雲秀解圍,康熙也接下了這個台階,抬抬手讓胤禛和六阿哥都起來了,蘇麻喇姑和雲秀的貼身丫鬟半夏和佩蘭趕忙給康熙和兩位老祖宗以及幾位阿哥各盛了一碗湯。
雲秀入宮早,在康熙十一年就從蒙古進了宮,如今也有十二年了,算是如今宮裏資曆最老的嬪妃了,隻是雲秀入宮時年紀小沒直接冊封,直到康熙十五年才正式冊封侍寢,而且她一向不愛爭寵,一進宮被太皇太後養在慈寧宮,成了嬪妃也多在慈寧宮陪著太皇太後和太後說話,所以雖然和康熙堪稱青梅竹馬,也有了個兒子,但是康熙卻和這位慧貴妃實在算不上熟。
一年也翻不了幾次牌子,私下說過的話更是兩隻手都能數地過來。
宮裏這樣的嬪妃很多,不過大都是些品級低微的庶妃,像雲秀這樣出身高位份也高,恩寵卻冷成這樣的真是頭一個。
連太皇太後都拿她沒招了,好在肚子爭氣生了個兒子,太皇太後便也懶地催她了。
所以康熙並沒有嚐過雲秀的手藝,本以為隻是宮中小廚房做出來的尋常雞湯,沒想到一入口他便眼前一亮。
這個平日裏默默無聞的慧貴妃,在吃食上好像確實頗有些造詣。
“哎呦,四阿哥這是怎麽了,怎麽出了這好些血!”
康熙正品著湯羹,突然聽到蘇麻喇姑驚詫的聲音。
方纔蘇麻喇姑給胤禛上了雞湯,瞧著胤禛袖子有些長了,便給胤禛挽了挽袖子,沒成想一挽起來,便露出了有些血肉模糊的手腕。
雲秀都有些嚇懵了,這看著這麽嚴重,這孩子竟然就咬著牙,一句話也沒說。
六阿哥見狀也慌了,也想到了是他方纔那隨手一推,四哥好像確實磕到了。
但是傷成這樣,他恐怕是免不了罰的了。
康熙把湯碗擱在了桌上,清脆的瓷器碰撞聲讓六阿哥心中一跳,剛想跪下請罪,外頭傳來了小太監的通報聲。
“德妃娘娘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