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親王傑書是順治時期的老人了,雖是宗室旁係可出身極高,是六大鐵帽子王之一,傑書在平三藩收台灣時都曾領兵出征,創下過不小的戰績,是宗室的核心人物,康熙對其也算是看重。
而他的福晉也是出身科爾沁,雖然和太皇太後不是一支,但終歸都是出身蒙古,也算是能說得上話。
除此之外,傑書還有一個人盡皆知的身份,便是他與索額圖私交甚篤,一向是扶保太子的。
昨兒這兩口子就破天荒地隔了數年入宮來探望太皇太後了。
“朝廷要對哪兒出兵是國事,哀家老了也聽不怎麽明白,便沒多留,讓他們夫妻倆迴去了。”
太皇太後看向康熙說:“不過盛京那邊的事哀家倒還是略知一二,先帝在的時候沙俄便盤踞東北,燒殺擄掠,你皇阿瑪曾經三次出兵,可惜當時朝中不穩也都是不了了之,這也是你皇阿瑪的一塊心病了,若能在你手裏了結了此事,也算是寬慰你皇阿瑪的在天之靈了。”
康熙近來在忙的就是這事,沙俄盤踞掠奪之處靠近他們大清的龍興之地,如今都已經有四十餘年了,他親政之後就一直掛念著這事,不過那時朝中鼇拜當權,除了鼇拜又是平三藩,鄭經的兒子鄭克塽向大清投降也纔是去年的事,台灣的事一了,他便正式在朝會上把北擊沙俄提上了日程,豈料朝中大臣大半都是畏戰反對的。
明麵上的緣由是朝廷連年征戰是該好好休養生息,而且沙俄已經在東北侵占了四十餘年,要想收複也不是一日之功,得緩緩地來。
而實際上的原因康熙心裏門清。
這群人不過都是覺得東北苦寒且貧窮積弱,沒什麽好搜刮的好處,仗也不好打罷了,去年揮師南下的時候倒是都搶著去。
不過對如今的康熙來說這些反對的聲量已經構不成什麽大麻煩了,他力排眾議乾綱獨斷,這場仗是非打不可。
隻是總有些人還有小心思,譬如康親王,便尋摸到太皇太後這來了。
康熙聽完太皇太後的話,便明白自己這位皇祖母也是站在他這一邊的,或者說這些年一直都是如此。
他語氣放緩了些:“這幾年朝中事多,總有不長眼的來擾了皇祖母清淨,也是孫兒的罪過。”
“你這說的是哪的話。”太皇太後笑道:“皇帝這幾年辛苦,哀家都知道,有這麽一個勤政的皇帝也是我大清之福。”
太皇太後確實是打心眼裏對康熙這個皇帝很是滿意,帝王該有的殺伐果決,乾綱獨斷,眼界高遠,他一樣都不缺,哪怕是日後她見了愛新覺羅的列祖列宗也算是有個交代了。
太後是一向不摻和這些朝政的,她操心的則更多是宮中的事,見康熙和太皇太後議完了朝政,太後才開口問道:“哀家聽聞皇帝剛剛下旨把胤禛送去長春宮了?”
太皇太後也抬了抬眼看過來。
康熙神色如常,微微頷首說:“是,皇貴妃身患重疾無力撫養胤禛,也是皇貴妃再三向朕陳情,想要把胤禛托付給慧貴妃。”
“孫兒想著慧貴妃通醫術,把胤禩教養地也極好,確實適宜撫育胤禛便允了。”
康熙說地雲淡風輕,可極為熟悉他的太皇太後一眼就瞧出來了康熙平靜的眼眸底下的洶湧。
太皇太後:“德妃確實偏心太過,皇貴妃不放心把胤禛交還給她也是情有可原,既然皇帝已經下旨,雲秀是個有分寸的,自然會好好照看胤禛。”
太後也在一旁點頭。
窗外傳來一兩聲清脆的鳥叫聲,太皇太後透過窗欞看出去也笑起來:“如今雪化了,天也暖和了,確實是個好時節,皇帝無事也多出去走走,對身子也好。”
“近來慧貴妃常為孫兒推按,確實是大有益處,如今身子已經鬆快多了。”康熙如今提起雲秀,言談中也熟稔了不少。
太皇太後和太後相視一笑沒再說什麽,康熙也沒再多留,又說了幾句話便迴養心殿看摺子去了。
“果然是見麵三分情啊。”太皇太後感歎道,“你瞧,如今皇帝對雲秀就熱絡多了。”
外麵的朝政如何太皇太後是不想操心也懶地操心了,隻記掛著雲秀和幾個孫子。
太後想了想還是覺得有些不妥當:“皇額娘,雲秀養著胤禛是不是有些太顯眼了,胤禩……”
太後的話沒有說完,太皇太後卻明白她的顧慮,她重新拾起桌上的佛珠,淡淡地說:“兒孫自有兒孫福,咱們就別操心了。”
“雲秀喜愛胤禛,便讓她養著吧,至於以後的事誰也說不準。”
太後頷首,也不再提了。
胤禩雖然是如今她們蒙古血脈的獨苗,可太皇太後和太後還從沒有要讓胤禩取太子而代之的想法,而且如今孩子都還小,兩個老祖宗也不過是作為長輩想讓自己疼愛的孫兒能平安順遂一生罷了。
康熙出了慈寧宮,龍輦已經在宮外候著了,他擺了擺手沒坐轎攆想著自己走一走,梁九功跟在康熙身側,輕聲說:“皇上,太子殿下方纔去了養心殿,已經在殿中跪下了,說是要代索額圖大人向您請罪。”
康熙的腳步一頓,眸中閃過一抹寒光,隨後又迅速地消失不見,淡聲問:“索額圖入宮了?”
“是,去毓慶宮見過了太子,不到一刻鍾的功夫便走了。”
索額圖是康熙的元後赫舍裏氏的親叔叔,也就是太子的叔姥爺,更是太子在朝廷中的倚仗,從前康熙允過索額圖可以隨時入宮看望太子,隻不過今時不同往日了。
康熙在原地停留了一會兒,沉眉思索著,最後開口說:“告訴托合齊,索額圖如今雖然還是佐領,但朕已經除去了他的全部官職,日後除非有朕的手諭,不許他再進宮見太子。”
梁九功一驚,但很快恭敬地迴:“嗻。”
看來皇上這次是真對索額圖大人生了大氣了。
康熙近來怒火中燒也不都是因為朝中大臣怯戰,這些事他都已經駕輕就熟,如何掌控朝野也是信手拈來,最讓他氣急的是索額圖已經因為結黨營私被他罷免了官職賦閑在家,結果手還伸地那麽長,竟然想插手北征的將領安排。
康熙前年借祭祖的名義親自去黑龍江一帶視察過後,欽點了黑龍江將軍薩布素和彭春領兵,結果索額圖隻是因為這二人是明珠門下的人,便想橫生枝節,另加阻撓。
索額圖和明珠不合是朝野上下盡知的事,這兩人互掐都有幾十年了,可謂是不死不休,絕無再和解之可能,從康熙還沒親政掐到如今皇子們都漸漸長大了。
索額圖扶保太子不必多言,那明珠沒法子隻能選了大阿哥。
所以索額圖這次插手北征之事實際上也是儲位之爭,在為了太子和大阿哥打擂台。
康熙允許索額圖扶持太子,但絕不允許索額圖因為奪嫡而損害朝廷,尤其是帶著太子一起行這種不軌之事,簡直把康熙氣地差點想直接殺了索額圖。
所以為了給索額圖和太子一個警醒,也是為了平衡朝野,他才深思熟慮,最終決定把胤禛交給雲秀撫養。
而這一舉動的目的則是徹底地把胤禩托到台麵上來,一來警示索額圖和明珠,二來也能把朝堂的事再攪地渾一些,水越渾才越能撈到大魚。
而且經此一事,康熙的心態也有些轉變了。
太子長大了,有自己的心思身邊也有自己的羽翼,他若是再一味護著太子恐怕就不是什麽好事了,如今看來,或許製衡之術纔是最合適的。
康熙正準備迴養心殿,抬眼便看到蘇麻喇姑帶著五阿哥和胤禩從前頭轉過來,他這才意識到原來已經到了尚書房下學的時辰了。
胤禩也沒想到居然在慈寧宮門口和康熙撞上了,他抿著唇一副心情不是很好的模樣,康熙看著自己這兩個兒子走過來,規規矩矩地向自己問安眉頭一挑,問:“胤禩,怎麽看著不大高興?”
胤祺這孩子自小沒心眼什麽時候都樂顛顛的,也就在他這個皇阿瑪麵前還畏懼老實一點,倒是胤禩,他聰明會裝相,極少見他臭臉的模樣。
胤禩確實心裏有點別扭,但談不上不高興。
方纔蘇麻喇姑去尚書房接他們的時候告訴了他,額娘沒來接他是因為去承乾宮接四哥了,以後四哥就要住在他們長春宮,由額娘撫養了。
得知這個訊息的胤禩小臉一下子就垮下來了。
他之前是幫四哥出頭,可那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實在看不慣六哥欺負人,可這不代表他和四哥十分親近啊,他和四哥脾氣一向合不來,以後住在同一屋簷下還不得麻煩死。
而且額娘以後多了一個兒子,肯定就要分走額孃的關心和愛了,讓他怎麽能高興地起來!
康熙還不知道胤禩這個小腦袋瓜裏在琢磨些什麽,不過這些日子雲秀的努力還是有些效果的,康熙現在對胤禩就比之前要親近了些,見他這副氣呼呼的小模樣不迴他的話,非但沒生氣還笑了聲:“小小年紀氣性倒不小,朕已經下旨讓胤禛挪到長春宮去,以後你們養在一處,可不許亂發脾氣欺負你四哥。”
胤禩:“……”
本來就煩,還提!
五阿哥在一旁探頭探腦,等到康熙走了才戳了戳胤禩的胳膊問:“四哥真的要住到長春宮去啊?”
那以後他們兩個是不是就可以和四哥一起玩了?
五阿哥心思單純,自然而然地就把雲秀養著的孩子當做自己人了。
胤禩哼了一聲,踢了踢腳下的石子,四哥來的第一天,額娘就不去尚書房接他下學了,這以後可還了得!
雲秀還不知道自己這個寶貝兒子在生悶氣,已經給他四哥記了一筆了,她帶著胤禛迴了長春宮,宮人們知道宮裏又要來一位小主子都高興地不得了,把院子裏掃了又掃,還特意多掛上了幾盞宮燈圖個熱鬧。
胤禛沒怎麽來過長春宮,他小心翼翼又認真地打量。
其實東西六宮的佈局都是大差不差的,隻是各宮娘娘偏愛地不一樣,所以收拾出來的模樣也不同,像皇貴妃從前喜愛奢華,承乾宮便是富麗堂皇,宜妃喜歡花,翊坤宮中便移栽了不少名種,德妃偏愛山石永和宮中便是假山流水的景。
而長春宮沒有什麽花鳥珍寶,因著剛剛過完新年的緣故,擺放的多都是些紅燈籠和福字,樹上還有些如意結,除此之外便是一股草藥的清香味。
若是在新年的時候,定然更漂亮,胤禛想著。
雲秀牽著胤禛進了內殿,殿裏地龍燒地正旺,屋子裏都是暖洋洋的,雲秀解了披風,迴頭一看胤禛頗有些拘謹地站在一邊看她。
“去榻上坐會兒歇一歇。”雲秀迴頭笑著說:“半夏,去拿小廚房做的南瓜奶糕來給胤禛嚐嚐。”
半夏笑著應是,退下去拿糕點,豆蔻和佩蘭也仔細地為胤禛解下鬥篷,又脫了有些被雪水浸濕的靴子。
“奴婢不知道四阿哥喜歡喝什麽,這是八阿哥平常愛喝的奶茶,和宮裏的不一樣,娘娘做成了甜的,四阿哥嚐嚐可還喜歡?”
半夏不僅拿了糕點上來,還給胤禛上了杯奶茶,這奶茶也是雲秀改良過的,她喝不怎麽慣宮裏的鹹奶茶便嚐試著做了些甜的,很得小孩子的歡心,胤禩和五阿哥都極喜歡。
胤禛嚐了一口奶茶,眼睛就亮了一下,然後又低頭喝了兩口,雲秀笑著問:“怎麽樣,喜歡嗎?”
在這種口腹之慾上這麽急切,讓胤禛的臉有些紅,他矜持地點了點頭,小聲說:“喜歡。”
到底還是小孩,還是挺好哄的嘛,雲秀在心裏想道。
胤禛慢慢地吃了半盤南瓜奶糕,雲秀便沒再讓他吃了,怕他積食待會吃不下午膳,又親自給他看了看手腕上的傷口,切了脈,這才鬆了口氣。
“已經好地差不多了,再過兩日傷口應該就結痂了。”
雲秀笑著給胤禛換藥,胤禛垂眸看著雲秀小心翼翼地給他塗藥,生怕弄疼了他的模樣,眼睫顫了顫,抿唇說:“謝過慧娘娘。”
“這有什麽好謝的。”
雲秀給他重新包紮好傷口,半夏也把午膳擺上來了,胤禛看了一圈沒看到胤禩的身影問:“慧娘娘,八弟還沒下學嗎?”
雲秀給胤禛舀了一碗滋補的甲魚湯,笑著說:“胤禩去慈寧宮用午膳了,待會兒慧娘娘就去把他接迴來。”
胤禛點了點頭,他還是有些緊張和侷促,話也不多。
雲秀原本想著胤禛雖然性子有些沉悶板正但是很懂事,胤禩又是和哪個阿哥都能說上兩句話的小人精,還剛剛給他四哥出了頭,兩兄弟養在一塊應該問題不大,挺好相處的。
沒想到結果卻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似乎是八賢王和雍正的曆史光環發力了,胤禩開始雞飛狗跳地跟他四哥較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