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宮雲秀一年前還常來,倒不是她和皇貴妃關係多麽親近,隻是宮中沒有皇後,皇貴妃位同副後,合宮嬪妃都得來晨昏定省,直到皇貴妃身懷有孕,因著孕期中就百般不適,皇貴妃小心翼翼地保胎,便免了請安。
自此之後雲秀就沒再來過承乾宮了。
如今再踏入承乾宮看到殿中一片空蕩,一向傲氣明豔的皇貴妃也成了現在骨瘦如柴的模樣,雲秀心中還是十分感慨的。
她行完禮之後,皇貴妃就叫了起,讓她上前去。
方纔皇貴妃和胤禛說了會話已經沒什麽氣力了,仰靠在枕上白皙纖弱的脖頸軟軟地垂著,雲秀見狀拿了一個軟枕墊在皇貴妃腰部往上三寸的位置,又托著她的脖頸墊了一個堅硬些的玉枕。
“娘娘可覺得好些了?”雲秀問。
皇貴妃經雲秀這麽一擺弄還真覺得胸腔中瘀結的氣順了一些,也有了些力氣。
“常聽人說你醫術高明,如今看來果然不假。”皇貴妃如今對雲秀態度自然是十分和善的,她抬了抬手,溫聲說:“坐吧,陪本宮說說話。”
雲秀頷首,在一側坐下。
“你在蒙古長大,這醫術是從哪兒學來的?”皇貴妃同雲秀閑聊道。
雲秀麵不改色:“是入宮之後看了些醫書,同太醫們學了些。”
原身確實是沒學過醫的,雲秀穿來的時候正好是原身剛被送進宮中,當時她還尚且不滿十歲,雖然和太皇太後,太後都是親戚,但兩個老祖宗入宮多年也沒見過雲秀,不清楚她的脾氣秉性,所以才讓她混了過去。
至於和太醫學醫術自然也是雲秀找的幌子,太皇太後見她對醫術感興趣倒也沒攔著,在宮裏懂些醫道總是有好處的,隻是沒想到雲秀竟然在醫術上十分有天賦,學的有模有樣的。
皇貴妃入宮比雲秀晚地多,她是在孝誠皇後赫舍裏氏薨逝後才入宮的,那時鈕祜祿貴妃的姐姐孝昭皇後還在,隻不過那時鈕祜祿氏還沒有封後,是在赫舍裏氏薨逝後執掌六宮多年的貴妃。
佟佳氏一入宮便封了妃位,轉過年來康熙正式冊封了鈕祜祿氏為皇後,佟佳氏由妃位晉封貴妃,也是在那一年十五歲的雲秀從慈寧宮搬了出去正式冊封為慧妃,入了康熙的後宮。
如今想想都已經過去了七年了。
皇貴妃顯然也是想起了剛剛入宮的時候,她的眼神悠長似乎是在迴想當年:“論起來雖然你比本宮還小上一歲,卻是宮中資曆最深的嬪妃了。”
“想當年孝昭皇後還在的時候,咱們三個還時常一同說話,現在想想也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
康熙早年間對妃子的位分很是吝嗇,基本都是按著家世排下來的,那時候皇後之下便是佟佳貴妃,再往下的妃位上隻有雲秀一個人,那時惠妃宜妃和榮妃還是嬪位,德妃入宮晚又是宮女出身,甚至還是貴人。
宮裏的高位嬪妃一共就隻有佟佳氏和雲秀,孝昭皇後人其實不錯,挺寬和待下的,但雲秀那時太紮眼,要知道在康熙之前的大清皇帝娶的皇後都是出自蒙古的,甚至康熙的元後赫舍裏氏當年冊封的時候都被不少宗室嫌棄出身低配不上皇後之位。
雲秀這一支往上數都不知道出了多少位皇後。
太後,太皇太後,滿洲入關後的第一位皇帝皇太極的元後哲哲都是雲秀嫡親的祖輩,更不用提太皇太後這位定海神針還在,雲秀又是一入宮養在她老人家膝下的。
所以雖然孝昭皇後和皇貴妃也是出身滿洲豪門,出身上甚至都隱隱差了雲秀一截,雲秀正式冊封之後,這兩人便對她有些敵意,起初甚至想著抱團一同對付雲秀,直到過了半年有餘,這兩人才發現雲秀性子懶散即使封妃了還是像以前一樣往慈寧宮裏紮,對爭寵毫無興趣,而且康熙也對她興致平平,不怎麽寵幸,這兩人纔算鬆了口氣,轉而孝昭皇後和皇貴妃的聯盟迅速瓦解,兩人又互撕起來了。
可惜孝昭皇後也壽數不永,冊封皇後的第二年便去世了。
佟佳貴妃一躍成了後宮之首,後頭年輕的嬪妃如宜妃德妃之流又如雨後春筍一般冒了出來,佟佳貴妃自然也顧不上雲秀了,雲秀也樂得摸魚,一直就這麽平平穩穩地混到瞭如今。
所以雲秀和皇貴妃以及她剛剛提到的孝昭皇後確實是相識多年,但並沒什麽交情,更沒什麽恩怨,早些年的那些事雲秀也沒往心裏去,而且礙於太皇太後她們也沒敢太過分。
皇貴妃提這些顯然是想和雲秀拉近關係,好說話,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雲秀自然也不會不給她麵子。
“臣妾和皇貴妃是舊相識了,臣妾還記得皇貴妃剛入宮時去慈寧宮請安還給臣妾帶了一支十分精緻的梅花琉璃戲蝶釵。”
雲秀笑著說:“那釵臣妾很喜歡,現在還在妝匣裏好好收著。”
這話倒是實話,皇貴妃當年送的那隻蝴蝶釵真是十分漂亮,雲秀時常戴。
皇貴妃聞言也笑起來:“你既喜歡,我這還有許多,迴頭你挑一些都帶迴去。”
雲秀謝過之後,皇貴妃才終於切入了正題。
“你方纔說咱們是舊相識,本宮也是這麽想的,所以才放心把胤禛托付給你。”皇貴妃緊緊地盯著雲秀,眼神中甚至還有一絲懇求:“胤禛這孩子自小性子就倔強,不算什麽討人喜歡的孩子,但是他明禮義,分是非,也絕不是什麽無理取鬧的孩子。”
“日後他養在你那,還望你能多包涵。”
雲秀聽罷也有些動容,她點了點頭,鄭重地說:“娘娘放心,我會好好照顧胤禛的,對他也會和胤禩一樣,絕不會虧待他。”
皇貴妃聽了露出一個笑容,她靠在枕上感慨地說:“你方纔說的我沒有做到,德妃也做不到,但是我相信你說的話。”
或者說她實在是沒有第二條路可選了。
她時日無多,隻能為胤禛安排到這種程度了。
雲秀:“臣妾知道娘娘對四阿哥很用心,四阿哥心裏也明白的。”
看那日在永和宮,胤禛在皇貴妃身邊時確實整個人安心了不少就知道他定然也是依戀皇貴妃的。
“我不是個好額娘,小八沒留住,也傷了胤禛的心。”皇貴妃今日就是想著和雲秀說些掏心窩子的話,言談間也很是坦誠,“德妃……雖說我也不明白德妃為何如此厭惡胤禛,但胤禛還小,他想必更想不明白,這孩子心裏頭難過。”
在皇貴妃的視角裏,是她把胤禛搶到身邊撫養,也是她不讓德妃見胤禛,德妃恨她無可厚非,可為何對胤禛也如此仇視?
這個問題別說皇貴妃了,在後世都是未解之謎,雲秀也不知道答案。
畢竟德妃這偏心可謂是離譜了,曆史上哪怕胤禛都已經登基了,她都拒不接受冊封她為太後,甚至當著眾人的麵都能說出想不明白為什麽康熙會把皇位傳給胤禛。
來自親額孃的背刺讓本來就沒有遺旨靠隆科多傳的口諭繼位的胤禛雪上加霜。
所以雲秀也抿著唇啞口無言,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說這些並不是讓你可憐胤禛。”皇貴妃也不在乎雲秀的沉默,繼續說:“隻是想讓你知道這孩子過地苦,日後盼他在你宮裏能舒心一二。”
雲秀握住皇貴妃已經瘦地筋骨盡突的手,向她承諾:“放心,我會好好照看胤禛的。”
皇貴妃笑了笑沒再說話,似乎是沒力氣了,也似乎是沒有旁的事想要再交代了。
雲秀走出寢殿,看到胤禛已經在院中等著她了,宮人們給他穿上了墨色的鬥篷,戴著棕色的鹿絨小帽,靜靜地站在那等著她帶他迴去。
雲秀揚起一個笑容,上前牽起胤禛的手:“給你皇額娘再磕個頭,咱們就迴家去吧。”
家……
這個詞似乎微瞬之間撥動了胤禛的心絃,又很快平靜了下來,他乖巧地遙遙衝著皇貴妃的寢殿磕了個頭,隨後起身由著雲秀牽著他的手走出了承乾宮。
胤禛感受著雲秀溫暖又柔軟的掌心,有些懵懵懂懂地抬頭看著雲秀的側臉,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想起了那天在慈寧宮,他也是這樣抬頭看到慧貴妃抱著八弟離開的模樣,原來就是這樣的感覺。
總之,還不錯。
也許,慧貴妃娘娘真的會對他好。
慈寧宮內,鎏金銅獸香爐中升起的陣陣白煙纏繞而上,逐漸消散在半空中,留下濃厚而淡雅的檀香氣味。
太皇太後手中撚著紫檀木的佛珠,微微闔著眼睛,太後坐在太皇太後身側也是垂眉斂目,康熙與兩位老祖宗相對而坐,正低頭品茶。
“皇祖母,聽說康親王和福晉昨兒遞牌子進宮來看您了?”康熙淡聲問道。
太皇太後睜開眼,將手中的佛珠放到了桌上,微微笑著說:“傑書和福晉有日子沒進宮了,昨兒進宮說了些什麽北征沙俄的事,哀家也是聽地稀裏糊塗的。”
太皇太後也沒想著瞞著康熙,她不理朝政已久,看著自己撫養長大的孫子已經能夠乾綱獨斷,威壓眾臣,她便早就想著在宮中含飴弄孫,不理會朝中的事了,但太皇太後畢竟曆經三朝,扶持過兩任皇帝,即使這麽多年過去在朝中的威望還是有的,故而也總有人會求到太皇太後跟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