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日淫雨霏霏,使得渭水的水位抬高了不少,作為防守方而言,是應該高興的。
但很不巧的是,現在是夏天。
且不說蚊蟲多的能吃人,陰濕的草叢裏,雜草叢生,積水又多又臭,沒注意一腳踩進去,那股味兒能粘在身上好幾天。
軍營裏全是五大三粗的丘八,倒不會有人擔心身上臭不臭,因為根本沒人洗腳洗澡。
長安城內的資源較為充足,楊慎作為渭水大營的主將,本質是作為一根插在長安城外的釘子,阻滯和分散突厥主力,避免讓突厥人直接攻城。
大營內部還在修築各種柵欄和防禦工事,箭塔上和營外已經有了巡邏的哨探,得到了田產許諾的流民兵們在幹活這方麵表現得堪稱瘋狂,每時每刻都紅著眼睛看向北麵,盼著突厥人過來。
他們的家眷都留在長安城另一個方向的流民營內,由張說兼管,負責轉運漕運和後方運輸來的錢糧,也是得做事的,但不會受到戰事波及。
戰爭,纔是最便於以工代賑的方式。
楊慎是希望打一仗的,必須得見點血,自己新組建的這支軍隊底子和士氣很不錯,一旦經過戰爭的洗禮,整支軍隊的戰鬥力都會快速提升,以後才能作為自己的精銳私兵存續下去。
同時,原先的那些流民兵首領大多被擢升成了一個個基層隊正,擔任流民兵中層軍官的,則是那些世家子弟,盡可能地做到擇優錄取,根據其才能授予軍職。
就算是再一無是處的世家子弟,至少還能自帶一套兵刃戰馬或是識字,就業方向很廣。
整個渭水大營正在全速運作,楊慎這時候卻迎來了一位客人。
“聖人和太上皇都下了詔令,老夫也就臨時做了京畿一帶的行軍大總管,名義上算是各軍主帥。”
身著甲冑的老將站在營帳中央,對楊慎躬身施禮道:
“老夫解琬,曾任朔方道行軍大總管,現任京畿道行軍大總管,檢校右武衛大將軍......拜見隋王殿下!”
解琬是來臨時檢視渭水大營情況的,對楊慎先前的一係列作為,尤其是楊慎讓人去北麵用屍首堵水源這一招,老將軍讚不絕口。
當然,除了用屍水款待遠道而來的突厥客人,楊慎還準備了大量的金汁,到時候突厥人也不得不嚐。
“這些當然很好,但是老夫還想說一件事。”
“老將軍請說。”
“我知道大王頗知兵事,但大王有沒有想過,突厥人敢繞過朔方主力南下,直逼長安,他們一旦被堵死在關中,其下場會是如何?”
楊慎是懂的。
古代繞過敵軍城池直取目標的謀略,倒也不是沒有,但這種軍隊往往都會直接變成孤軍,要冒著被堵死後路和斷絕糧草的風險。
突厥人也是一樣,但他們仗著兵強馬壯,說不得就是有那種能打進來也能打迴去的自信。
“幸好,關中如今在鬧糧荒,就算突厥人四處劫掠,也無法維持軍需,而若是他們劫掠那些世家大族的田產,反而會讓整個長安城越來越穩固。”
解琬發出一聲感慨。
“這糧荒,來的真及時啊。”
這話要是讓外麵那些流民兵聽見,解琬能被當場打死。
“老將軍,時間緊,能否直接說重點?”
楊慎打斷了他的話,雖然已經隱隱約約猜到瞭解琬的意圖,可那樣一來,楊慎的渭水大營,接下來就得承受突厥人最瘋狂的攻勢。
“老夫希望大王能做的更過分些,激怒那位突厥可汗,讓他把兵力全砸在這兒,大王全力拖住突厥人的主力,等朔方軍南下,等四方勤王軍一到,這個天殺的突厥可汗就會被活生生困死在這裏!”
“那我呢?”
“大王有沒有想過!”
解琬一下子抓住了楊慎的手腕,激動道:“若是默啜和他的主力葬身關中,整個北方突厥都會瞬間崩潰,大唐的北疆,從此以後將會再迎來數十年甚至是百年的太平!”
“那我呢?”
楊慎伸手指了指外麵:“一千五百名千騎騎兵,再加上八千新募的流民兵,讓我去擋突厥可汗帶的主力?”
解琬露出了含蓄的笑容。
這時候,外麵傳來通報聲,身著甲冑的李隆基走入帳內,和解琬對視了一眼。
“大王,外麵有個突厥人的使者。”
楊慎搓了搓手指,沒急著迴答,而是看向解琬。
“朔方軍現在到底在幹什麽?”
這也是楊慎最大的疑問。
就算突厥人真能繞城而走,可你朔方軍真的敢把那麽多突厥軍隊放入關中,也難怪楊慎還在考慮那位朔方軍大總管的立場。
“以老夫對張仁願的瞭解,他是個混賬,但他不會與突厥人媾和,朔方軍要麽是正在布口袋,要麽就是正在南下,但絕對不會想著投降。”
“李隆基。”
“末將在!”
“把突厥使者給本王砍了,吊在營門外。”
“喏!”
......
渭水北岸。
煙塵四起,大量的馬蹄聲撼動地麵,渭水浪花滾滾,倒映出無數突厥騎兵的身影。
一名頭戴金鹿冠的老者策馬走出人群。
看著那顆被懸掛起來的頭顱,他臉上露出了笑容。
“讓武延秀過來。”
沒過片刻,幾名突厥士卒很快就把那個衣著華貴的男人拽了過來。
“跪。”老者看都不看他,淡淡道。
武延秀跪伏在老者的戰馬跟前,聽到後者開口問道:“對岸大營裏有個大唐隋王楊慎的旗纛,這是什麽人?”
武延秀懵了一下:
“這,當日皇太子謀反,攻陷了宮城,又派人出城要殺小人的全家,小人就直接逃了,來北方請求大汗支援,小人從未聽說過這個楊慎是誰。”
老者低頭看向他。
“小人.......小人想起來了,皇太子的太子妃姓楊,這楊慎或許是太子妃的母族子弟。”
“放屁。”
“是,小人放屁。”
“你當本汗不知道中原的史書麽,在你們唐人之前,統領中原的是隋朝,隋朝的皇帝,就姓楊,區區一個太子妃的母族子弟,也配直接封到隋王?”
“小人對天發誓,小人此前從未聽說過這楊慎是誰,他必然是個無名之輩!”
老者皺眉不語,在他旁邊的一名突厥貴族開口道:“大汗,這說不定是唐人的疑兵之計,唐人一向奸詐。”
“無所謂,再奸詐又能奸詐到哪兒去,這世上,終究還是手裏的馬刀說了算。”
老者問道:
“武延秀,在你離開長安的時候,渭水這裏,有沒有這座大營?”
“沒有,絕對沒有,這個楊慎也確實從未聽說過。”
“那就是新立起來的。”
突厥默啜可汗發出一聲輕笑,伸手指了指對岸的那座大營。
“你做本汗的新使者,告訴那座大營的主將,就說本汗想和他見一麵,為表誠意,本汗的所有兵馬會主動後退十裏,嗬嗬,本王要會一會這個無名小輩。”
武延秀:“......”
......
營門,開了。
武延秀的首級被直接扔出了營門,撲通一聲落入渭水之中。
這名僥幸逃過長安城裏幾次大清洗的武氏子弟,借著家族的殘餘勢力逃到了漠北,向突厥人報告了大唐內亂的情況,然後就又充當了帶路黨。
現在,他死了。
地麵開始震顫,無數身著重甲的騎兵策馬緩緩而出,宛若麵前波濤滾滾的渭水,聲勢浩大。
千騎是北衙禁軍體係裏選拔出的精銳,一人三馬,皆身著重甲,在他們身上,才能依稀看見當年太宗皇帝時期唐軍的肅殺氣息。
另外八千流民兵,本身實際上就是作為協助千騎的輔兵存在,但本身士氣很高,所以又能勉強拿出來守營。
一千五百名千騎騎兵,開始朝著淺水灘的方向進發。
渭水北岸的大隊突厥騎兵,這時候真的開始往北後撤,隻有數百名騎兵簇擁著一杆金狼頭旗纛同樣朝著淺水灘的方向靠攏過去。
而唐軍這邊,一名身著黑甲的年輕將軍伸手接過旌旗,單騎出陣。
默啜可汗策馬來到一處小土丘上,看著那道單槍匹馬的身影脫離了後方的隊伍,朝著這邊快速靠攏過來。
這時候,哪怕是心性兇狠冷漠如他,也是忍不住發出一聲讚歎。
等那名黑甲將軍到了跟前,不用其他人通報,默啜可汗親自策馬出陣。
雙方對視片刻,默啜可汗心裏很是滿意。
單論樣貌,這位黑甲將軍就遠超先前的那個武家廢物,而就算是氣勢這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東西,麵前這位黑甲將軍身上所表現出的氣魄,也足以讓任何人相信他就是大唐的王。
“你就是渭水大營的主將?”
默啜可汗用漢話問道。
“你就是那位突厥可汗?”黑甲將軍反問道。
“不錯!”
默啜可汗盯著對方,原本因為滿意而有些慈祥的表情,這時候恢複冷漠。
“想當年,我們突厥的頡利可汗就是在渭水被你們的太宗皇帝給欺騙了,他......你在做什麽?”
黑甲將軍似乎沒有任何聽他廢話的意思,隻是忽然高舉起手裏的旌旗。
緊接著,在淺水灘南岸的那些唐人騎兵,不僅沒有因為靠近距離而停下腳步,而是肉眼可見的朝著這邊開始慢慢提速。
徐行、小跑......狂奔!
默啜可汗的臉上重重抽動了一下,他不傻,之所以敢把那些騎兵都撤迴去,就是因為自己身邊有著數百名他親手打造的本部突厥主力騎兵,而這些突厥騎兵的兵甲自然都是最好的。
也就是通俗意義上的.......重騎兵。
雙方都是重騎兵,如果這時候轉身就跑,不僅跑不掉,而且局勢瞬間就會變成一麵倒的屠殺。
默啜可汗氣的幾乎噴血。
那名黑甲將軍看到後方隊伍已經看到了自己發出的訊號,不僅沒有立刻轉身後撤,還把手裏的旌旗重重插入地麵。
他抽出手裏的佩刀,高吼道:
“大唐臨淄郡王李隆基在此!”
“隋王有令,以渭水為誓,誓滅北虜!”
......
渭水大營的箭塔上,解琬猛然瞪大眼睛,喊道:“他們要做什麽?他們在幹什麽!”
自己還沒來得及組織京城一帶的防務,也沒來得及迴去和其他人商量下一步的戰略,就眼睜睜地看到這一幕。
解琬一邊破口大罵,一邊跑下箭塔,對著營內喊道:
“擂鼓,點兵!”
渭水大營內,出征的鼓聲震天。
千騎騎兵的前軍佇列中。
楊慎默默的戴上兜鍪,然後又從旁邊騎兵的手中接過一杆馬槊,隨意挽在手中。
腦海裏,還有原來那個楊慎年輕學習弓箭馬戰的記憶,關隴世家子弟,大多有類似的經曆,至少還沒徹底陷入醉生夢死之中。
戰馬,開始緩緩提速。
“千騎何在!”
“在!”
馬蹄聲逐漸變得密集,原本嚴整的隊形正在脫節,逐漸轉變成了鋒錐一樣的形狀,戰馬噴吐著滾燙的氣息,在騎兵的催促下狂奔起來。
狂飆猛進,旗幟猛地向後撕扯,唐軍的三辰旗把天空分裂成兩半,淺水灘上原本就稀疏的河水,此刻在馬蹄的重重踐踏下徹底斷流。
在整支騎兵徹底衝鋒起來之前,楊慎沒有再去喊出什麽許諾,隻是簡單的高吼發問:
“北衙禁軍何在!”
“在!”
“在!”
馬槊揚起,戰旗高舉,千騎衝鋒時的馬蹄聲徹底壓過了渭水的滾滾波濤。
“我大唐虎賁何在!”
“在!”
“在!”
“在!”
“跟本王,碾碎他們!”
下一刻,徹底進入衝鋒速度的千餘名鐵騎,直接撞入了那數百名勉強組織隊形倉促衝鋒的突厥王庭騎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