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慎讓人專門新搭建了一整塊包含京畿周圍地形的沙盤,從沙盤上看,突厥人的第一波哨騎已經進入了京城二百裏的範圍內。
好在,京城裏大部分權貴在短暫驚惶後,都達成了共識,清楚認識到突厥人肯定是繞過了朔方軍和幾座北方重鎮,而不是正麵打進來的,所以大家夥心裏還有盼頭,指望朔方軍主力跟著南下馳援。
“難說。”
姚崇把一隻黑色的小旗插進沙盤某處,他早年是帶過兵的,對各地軍情都有瞭解。
“去年沙叱忠義所部在鳴沙之役慘敗,朝廷上半年啟用解琬做朔方大總管,下半年又把張仁願送過去做大總管;
問題是,解琬屢次上疏要求朝廷增派兵力北伐,而這張仁願卻又喊著要在漠南修築三座城池和無數烽堡,以靜製動,卡死突厥人南下的路子。”
張仁願一上任,解琬先前所有的經營便都付諸東流。
楊慎認真聽著,心裏也在思考同樣的事,張仁願這人是太上皇李顯擢升的武將,太子李重俊宮變成功,現在又強行登基,誰知道張仁願心裏會怎麽想。
不能完全指望朔方軍南下支援。
長安城這邊隻需要多支撐三四天,洛陽等地的軍隊就能穿過潼關支援京城,可楊慎卻得多一層心眼,就算這些勤王軍不會幫武韋複仇,可他們對太平公主和新帝的態度必然是不一樣的。
“你們在談什麽?”
一道聲音傳來,身著官袍的張說走進來,目光先落在姚崇身上,目光裏露出親近。
早年在武周時期,張說是得姚崇推薦,才得以步入館閣,但是在曆史上,到了玄宗開元年間,兩人因為宰相之位鬧了齟齬,最終老死不相往來。
楊慎覺得這個問題很好解決,不就是一個宰相的位置麽?
“見過張尚書。”
“見過姚公。”
楊慎咳嗽一聲,打斷他們的敘舊,提醒道:“再過半個時辰,本將軍會親自領兵出城,到時候,張公入宿宮城,姚公則是負責長安城內外的錢糧補給,該做什麽,二位是明白的。”
張說收了楊慎很多東西。
姚崇得以還京為官,擔任兵部尚書。
楊慎盯著他們,一字一句道:“天命有歸,聖人登基,二位都是靠著聖人的恩賞信任,才得以站在這兒,若是......”
兩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姚崇雖然年長,但心態輕快,淡然道:
“君恩難負,若臣子負君,自當受萬箭穿心而死。”
“不。”
楊慎盯著他們,認真道:
“如若真有那麽一天,如果城內真有人敢趁機造反謀逆,晚輩,一定會不惜代價殺了他們。”
兩名尚書都皺起眉頭。
“當然,晚輩說的當然不是二位。”
楊慎臉上浮現出笑容,語氣溫和了幾分。
他看向張說:“這三天時間,每天算你一萬貫,戰後結算給你。”
隨即,楊慎又看向姚崇:“戰後,拜相。”
“本官,願為聖人竭心盡力,死而後已!”
“本官也一樣。”
楊慎離開偏殿,外頭有一名身著赤黃色袍衫的青年正站在那裏,仰頭,看天。
“臣楊慎,拜見聖人。”
李重俊迴頭看到楊慎,問道:“要走了?”
“是。”
“在哪立寨?”
“輔兵昨晚連夜在渭水南岸修築了營寨,今日一整天都要繼續增修,我領著八千流民兵和整個千騎營駐紮進去,立刻開始固防。”
要想完全縮在長安城裏防守,那是不可能的。
朝廷可以暫時放棄北麵的控製權,但東麵潼關的官道和南麵漕運的糧道,都是必須要守住的。
楊慎說完後,年輕的皇帝沉默不語,他現學的那些施恩於下駕馭臣子的帝王術,其中大半在楊慎麵前都毫無作用。
自己如今的身家根基都是楊慎給的,難道還能拿楊慎自個的東西賞賜給他?
兩人的關係,也不是簡單的君臣。
皇帝緩緩道:“二郎。”
“臣在。”
“朕知道,如果沒有你,我們是走不到今天的。”
皇帝頓了頓,又道:
“我們兄弟二人,以後還要一直走下去。”
“臣知道。”
皇帝伸手示意了一下,換上一身新官袍的楊思勖從不遠處走過來,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表情,身後還跟著幾名女官和宦官。
楊思勖走到皇帝身側,他和身後的所有人跪伏下身子,同時高舉手裏的托盤。
楊慎望過去,楊思勖高舉的托盤上,是一套玄黑色袞服。
“朕還是很怕,但朕知道,你一直在做事,從來沒有放棄。”
“朕害怕突厥會攻破長安,朕也害怕自個會成為曆代最昏庸的皇帝,背上千古罵名,但朕最害怕的,是怕沒機會報答你們楊家。”
“楊慎。”
“臣在。”
“軍情如火,朕就不講究了。”
皇帝發出一聲歎息:
“朕,也不妨做的更昏庸一點。”
楊慎微微抬頭,皇帝此刻親手拿起那套玄色袞服,伸手展開。
這是一套唐代親王的袞服,每一處紋樣,每一道錦繡,都有其依據和象征。
“外頭說,你和你父親殺了弘農楊氏的嫡係,冒領大宗。”
“臣心裏是無所謂他人言語的。”
“但朕聽著很不舒服,朕的兄弟,不需要去跟別人搶,朕會給他最好的。”
皇帝伸手,把那套袞服罩在楊慎身上。
唐代有二王三恪製度,簡單說就是追封前朝的“後人”,令其延續前朝香火,以證明大唐的正統地位。
因為唐朝政局混亂,不是玄武門屠殺就是女人奪權,導致二王三恪製度追封的物件也一直在變。
“朕許你家奉前朝香火,繼承楊隋宗廟,自此,弘農楊氏之中,你家便是名正言順的嫡係大宗!”
“朕,今日封你為隋王,後世子孫,永襲王爵,與大唐同休!”
楊慎心裏是有些感觸的,但不深,隻是覺得自己這個姐夫,大概是覺得要輸了,所以幹脆徹底放縱一迴?
但跪伏在旁邊的楊思勖卻是一個沒忍住,眼淚鼻涕正往地上落,非常之惡心。
“起來,別哭了。”
楊慎把這個老東西強行攙扶起來,楊思勖這時候才發現,皇帝和其他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走了。
“其他禁軍將領大半都留在城裏保護聖人,左右羽林軍不會擅自動,千騎營跟我出城,你也得一起跟著。”
楊慎不懂用兵的章程,所以他這時候得盡可能地把懂兵的人拽到自己身邊。
“我......臣......老奴一定為隋王殿下盡心竭力!”
“我先前把你弄上了弘農楊氏的族譜,你以前是我的族叔,以後也是。”
楊思勖又哭了起來,喊著什麽做了幾十年奴婢沒想到能有今日。
這時候,一名身著甲冑的禁軍將領來到兩人身側,對著楊慎躬身施禮。
“末將獨孤禕之,拜見隋王殿下。”
這是唯一一名懂兵事且會跟著楊慎出城守營的禁軍將領,而且昨晚那群站在營門外喊著願為大將軍效死的關隴世家子弟之中,也有獨孤家的幾根獨苗。
楊慎對獨孤禕之笑了笑。
“讓獨孤將軍見笑了,事急從權,聖人賞了個王爵下來,按照以往的規矩,是應該請客慶賀一下的。”
“末將不敢。”
今日出城,楊慎就得靠著身邊這些人了。
所以說,自己其實也沒鯉魚過龍門成了什麽真龍,更像是搜羅了一群蝦兵蟹將就出門耀武揚威的蛟,很難說會不會遇上哪吒。
“聽說獨孤將軍家中有個女兒?”
獨孤禕之愣了一下,腰桿反而彎的更低了。
“末將確實有一嫡孫女,名叫獨孤沉香,年方二八,知書達理,容貌和待人都是極好的。”
“戰後,本王會親自下聘,娶獨孤氏嫡女為隋王妃。”
獨孤禕之深吸一口氣,身子顫抖起來,聲音沉悶。
“謹遵王命。”
......
“你們大唐難道就沒有什麽親王郡王,非要把你這麽一個武家的窩囊廢塞過來?”
馬車行駛在官道上,旁邊跟著大隊的騎兵,身上甲冑的樣式雜亂不一,麵貌也大多是胡人相貌,蓬頭垢麵。
但是在馬車旁邊,則是一名身著唐人服飾的男人,聽到車廂裏傳出的女聲時,臉色忍不住陰沉了一下。
這是一支很奇怪的隊伍,明明在關中最兵荒馬亂的時節,卻還敢如此堂而皇之的走在官道上。
“殿下說得對,小人確實是窩囊廢,但若是突厥大可汗能替小人滿門複仇,小人迴到大唐,就能繼承王爵,到那時候......”
“到那時候,你也不配娶我。”
車廂裏的女聲很是幹脆,隨即,一隻素白的手挑起車簾,露出一張傾國傾城的麵孔,這張臉極美,卻與唐人女子五官迥異,黑發棕眸,鼻梁高挺嘴唇紅豔,滿是異域風情。
她會說漢話,而且很流利。
男人壓抑心裏的怒意,勉強裝出笑臉:“可是大可汗說了,等此戰之後,便會重賞小人。”
“賞你個侍女做婆娘,也就罷了,你還真選上了?”
“我八歲的時候,父王替我向那位女皇帝提親,她就把你這個廢物送過來充數,本公主可看不上眼,我要的,是真正的中原龍子龍孫,我和他的孩子,將會成為真正統領大漠和中原的天可汗。”
年輕的突厥公主嗤笑一聲,隨即,她伸出左手,五根纖細的手指攤開。
“父王帶了五萬大軍南下,如果看上了哪個唐人,我自己會去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