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兵製早已崩潰,武周統治末期幾場慘敗的對外戰爭,則是把南衙最後那點子家底揮霍的乾乾淨淨。
皇帝李顯復辟,他和韋後等人更是從未想過要維持一下南衙。
陳希烈和張九齡等人一大早就出城協助處理各項事務,一直忙到現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倆徹底熟練之後,居然還能提升好幾倍的工作效率,等楊慎到了之後,不少事情已經得到了較為妥當的處理。
「如今城外流民至少有三萬餘人,今晚連夜開始募兵,但城外已經開始流傳突厥人要來的訊息,不少人還是想繼續逃。」
陳希烈癱在桌案旁,不停的揮動扇子,天氣悶熱,縮在營帳裡處理公務,自然更是煩悶。
「此外,還得考慮最後一個問題。」
陳希烈看向楊慎,難得有幾分鄭重。
「疫病。」
「流民雜居,平日裡畏懼官府,厭惡差役,最難管轄,就算是人群中出了什麼問題,一時間也不會上報,就怕官府直接驅趕他們。」
楊慎默默聽著,一條條記在心裡,看向張九齡,問道:
「我讓你們在流民中找那些帶頭的首領,人在哪?」
「這些流民首領有些是地方小家族的子弟,有些恐怕是盜匪出身,隻有少數人願意與朝廷打交道。
下官已經讓人去找了,其中幾個最蠻橫的不肯過來,下官也沒有辦法。」
「你是什麼?」
張九齡愣了一下。
楊慎把簿冊隨意扔到一邊,重複道:「子壽,你現在是什麼?」
「我......是官?」
「你是官,還怕管不住幾個流民?你不會殺人?我給你兵,難道是用來伺候你睡覺的?」
張九齡漲紅了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陳希烈在旁邊看的好生羨慕。
一般來說,上官願意罵你,教你怎麼做事,這是真把你當心腹看。
「還有你,你腦子長的也不多,」
楊慎示意陳希烈把腦袋伸過來,然後啪的一巴掌。
「我調動南衙的兵符都給你們了,查什麼帳目,直接殺幾個帶頭不聽話的就行了,反正誰都知道南衙現在爛的透透,你早點殺人立威,把能用的兵拉出來,還去查帳找證據......本將軍殺人需要證據麼?」
陳希烈:「......」
手裡的扇子,也不搖了。
可出乎意料,楊慎沒有再噴他們,而是道:
「不過,你們今日做的事情也不少了,今晚就好好休息,但明日還是要起早,繼續做事。」
「大將軍!」
張九齡立刻道:「我不累,我還能做事!」
「不聽軍令,以後就別跟著本將軍做事了。」
「那將軍今晚......」
「我去看看那些流民。」
張九齡皺起眉頭,雖然不敢再多嘴,但還是道:
「流民的數量太多太雜,想要從中募兵,一時之間也是無從下手,下官想跟著大將軍再去看看,就算是能多幫點忙也好。」
......
城外流民的數目還在激增,因為長安城這邊的放糧賑災並沒有停止。
與其繼續逃荒,不知道什麼時候就餓死在路上,倒不如在這裡等著朝廷給口飯吃,哪怕突厥人真的來了,到時候拚了這條命便是。
城外已經搭建了好幾個規模不一的臨時屯營,營門內外燈火通明。
楊慎大馬金刀地坐在一張胡床(小椅子)上,麵前站著的,是數十名衣衫襤褸的男人,或是膽怯,或是桀驁,目光都看向楊慎。
「爾等都是逃荒的流民首領,應該知道突厥人再過一陣子可能就要打到京城外。」
這話,等於是直接從朝廷層麵承認了突厥人南下的事情。
一時間,不少人變了臉色。
「但是我可以告訴你們,關中饑荒,哪怕是突厥人打到京城外麵,也待不住多長時間,這個時間本將軍可以告訴你們,不會超過三天。」
這話,其實是有點假的。
關中境內百姓無糧,但關隴大族和各家權貴名下的莊園裡都有儲糧,突厥人若是去劫掠這些地方,還是能有收穫的。
所以關隴大族現在全都通過韋安石向楊慎和新君示好,就是指望後者能幫忙組織軍隊,保護這些田產莊園。
「本將軍要兵,敢打仗的兵。」
楊慎站起身,他身上那身緋色官袍,在周圍燈火映照下越發倒映出血般的猩紅。
「你們都是首領,手底下或多或少都有百十號人相信你們,所以我要你們現在回去,幫本將軍傳達募兵的通告。」
有人壯著膽子開口問道:「敢問這位將軍,若是應募,待遇......」
「本將軍姓楊,弘農楊氏出身,當代弘農楊氏大宗長,是本將軍的父親。」
不少人原本漠然的神情立刻變了,其中有少數幾個是地方小家族出身的寒門子弟,更是忽然麵露激動。
楊慎伸手指了指腳下的土地,道:
「該給的餉糧,一分不會短缺,按日發。
除此之外,本將軍再給你一句話,現在應徵者,但凡入選,每人皆可從我弘農楊氏領取五十畝良田!
戰後,每人再賞十畝!
一旦開戰,在我軍中每斬殺一賊酋,所有人戰後多得一畝田!」
所有人的呼吸都忍不住粗重起來,哪怕是那些周圍的北衙禁軍甲士,也忍不住彼此對視交換眼神。
正常來說,一名府兵名下應該有至少一百畝田地。
但對於一個帶著父母妻兒無處可去的流民青壯來說,哪怕楊慎隻許諾十畝不要田租的良田,也足以讓他們拚了命去搶這個機會。
不過,弘農楊氏的家底自然吃不住如此賞賜,其他關隴大族也是出了力的。
「多謝朝廷厚恩,多謝大將軍厚恩!」
喊聲,立刻開始響起。
但也有聰明人,直接對著楊慎跪伏下來,喊道:
「我等,願為大將軍效死!」
「本將軍要說的最後兩件事。」
場麵,立刻恢復安靜,那些還站著的流民首領,這時候都自發對著楊慎的方向跪伏下來。
「其一,疫病;朝廷和本將軍是不會不管你們的,至少,你們得信本將軍,回去之後立刻徹查周圍是否有人沾染瘟疫,即刻上報,朝廷這邊會派遣郎中集中看守救治,若是有患病而死者,則必須交到朝廷指定的位置,集中處理。」
「其二,我知道你們之中或許有人做過盜賊,殺過人;但現在是戰時,正是用人之時,隻管去殺敵贖罪便是,但若是有人還想藉機鬧事......」
身著緋色官袍的青年對麵前的人群咧嘴一笑,緩緩道:
「本將軍過去半個月裡殺的公卿將相,比你們這輩子殺的人都多。」
......
長安城城門處。
身著甲冑的李隆基翻身下馬,看著站在城門陰影裡的那名中年人,一時間有些默然。
「在外麵,吃得飽嗎?」中年人問道。
「軍營裡不缺糧。」
「若是真的開戰了,你不要太往前沖,若你想回來,為父舍了臉麵,還是能護住你的。」
「可是,孩兒想要臉麵。」
相王嘆息一聲,他們是患難父子,彼此本來就心意相通,他又伸手指了指李隆基背後的隊伍,詢問道:
「你帶著這麼多馬車出城,是要做什麼?」
「大將軍有令,但凡是城內城外因病而死的屍首,全都得立刻運到北麵的各處水源處,用屍首堵住水源。」
「他讓你去做這事?!」
李隆基笑了,伸手指了指自己:「這是孩兒自己求來的差事。」
「父王。」
「嗯。」
「孩兒走了。」
相王的目光追著那道身影,直至沒入不遠處的軍營內。
緊接著,急促的馬蹄聲從軍營內傳出,兩名騎兵縱馬狂奔而來,經過相王身側的時候帶起一陣勁風,喊聲隨之傳入相王耳中。
「三百裡急報,突厥屠岐州!」
相王微微皺眉。
岐州,是扶風竇氏的祖產田產所在,扶風竇氏,也是關隴大族之一。
現在,它被滅門了。
現在那兩名騎兵喊的是三百裡急報,倒不是因為戰情還沒到緊急的時候,而是因為岐州距離長安隻有三百多裡。
突厥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