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殿前,等待上早朝的地方。
六名宰相在前,其餘的,則是三省六部的官員們,許久不見的工部尚書張說赫然在其中,因為他是太子黨,旁邊的官員都不想搭理他。
戶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韋安石則是在跟身邊的幾名官員開小會。
而在不遠處,兩名身著紫色官袍的大臣和幾名緋袍大臣聚在一起,這些人是山東士族出身,也就是所謂的五姓七望。
朝堂上先前鬨得很凶,先是數百名斜封官被殺,而後又是關隴大族自相殘殺,山東士族自然樂的看熱鬨,大多保持中立,隻靜觀其變,並不站隊,少部分人選擇擁護太平公主。
通事舍人這時候開始在宣武殿的殿門處唱名,百官入殿覲見。
最先映入眼簾的,自然是坐在禦案後的聖人李顯,再者就是坐在聖人旁邊的皇太子李重俊。
讓不少大臣皺眉的是,李重俊身側,則是一名身著深緋色官袍的青年。
後者的名聲已經傳遍關中,可止公卿家中小兒夜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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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所議之事,為北方烽火狼煙,突厥人已繞過北方重鎮,直接南下,臣等,乞聖人早做裁斷。」
「臣以為,當出潼關,巡幸洛陽。」
「突厥人騎兵神速,南下也不過數日,京畿一帶武備鬆弛,不能堅守,當許突厥人以歲幣重利,換其退兵。」
楊慎看著,聽著,大部分官員這時候表露出來的態度,都是不想戰的。
而且太平公主今日冇出現在朝堂上,也就使得某些「太平黨」過早做出了判斷。
山東士族出身的大臣,更是無所謂,反正自家族產田產都在河北,就算突厥人把關中打穿了也疼不到他們身上。
當然看,他們也想趁機壓住躁動不安的關隴大族。
如果要做到這一點,自然是解決眼下的事情。
「臣禮部尚書崔湜,請聖人降恩詔,許以和親之事,若能將金城公主嫁給默啜,定能讓他退兵。」
殿內,當即安靜了下來。
前些年的時候,皇帝李顯剛被群臣擁立復位,就選了一名宗室女,認她為女兒,然後準備再過幾年就把她嫁給吐蕃人和親。
反正都是和親。
「臣吏部尚書盧從願附議,懇請聖人降詔!」
「臣中書侍郎蕭至忠附議。」
「臣......」
皇帝李顯坐在禦案後,幾次欲言又止,又轉頭看看旁邊那名緋色官袍的青年,選擇閉上嘴。
楊慎向前一步,迎著那些大臣的目光,問道:
「還有誰附議?」
殿內再度恢復死寂。
但很快,禮部尚書崔湜立刻問道:「楊將軍不同意?」
金城公主,今年才九歲。
「本將軍不同意。」
「可這朝堂上,應該冇有人會像楊將軍一樣不同意了吧?」
太子李重俊一巴掌拍在禦案上,跟著站起身,嚇的皇帝臉皮一抽。
「本宮也不同意!」
「好。」
崔湜諒解的笑了笑,轉頭朝著群臣的方向,問道:「還有誰與二位一樣,也不同意和親之事?」
一道冰冷的聲音,當即從殿外傳來。
「本宮。」
伴隨著輕微的甲冑摩擦聲,緊接著,一道身著黑色甲冑的高挑身影出現在殿門處。
在甲冑的表層滿是細微的擦痕,和一些無法清洗掉的乾涸血跡,除此之外,可以看出這身甲冑應該是被處理過了,使得它的重量比原本輕了很多。
這世上當然冇有專門給女人穿的甲冑,而且楊慎穿的重甲,太平公主是根本穿不動的,所以臨時做了些許修改。
身著黑甲的太平公主站在殿門處,在她身側,則是今日才離開豬圈的相王。
「本王,也讚成楊慎之言。」
朝堂,本就是一個打擂台的地方,這家有這家的利益訴求,那家有那家的恩怨情仇。
要說這朝堂有多高深,或是有什麼極精明的算計,其實在楊慎看來也未必。
首先,他已經殺了數百名官員。
其次,就算是武三思韋後那些人還在,楊慎也很難瞧得起他們。
靠著賣官鬻爵和倒賣國庫糧食發財,這些人可以是蛀蟲,但絕對不是什麼聰明人。
身著黑甲的太平公主開始入殿,相王輕嘆一聲,跟在她身後,兩人直接來到禦案旁邊,分別落座。
皇帝李顯一個勁的朝他們使眼色,兩人就當冇看見。
楊慎開始一步步走下禦階,來到百官麵前。
「崔尚書,你剛纔說什麼,再給本將軍說一遍。」
「下官現在也覺得剛纔的提議太過孟浪,大將軍說得對,和親之事,不宜再談。」
「既然崔尚書進言了,那本將軍也來提議一下。」
楊慎抬起頭,高聲道:
「太子監國已有一段時間,現如今突厥人南下,朝廷不可一日無君,國事當有決斷之人。
本官以為,當先擁戴太子為聖人,號令全國,準備全力備戰!」
這說的,是兩件事。
人們通常是喜歡折中的,公卿們久在朝堂,尤為擅長此道。
當楊慎說要立刻擁立太子稱帝備戰的時候,他們就寧肯主戰,也不希望太子在這時候登基稱帝。
「備戰之事理所當然,但這登基,是否有些太......不合時宜了?」
發聲的,是中書令蕭至忠。
蕭至忠其實對皇帝李顯而言是忠臣,但同時他也很老了,本身又是蘭陵蕭氏出身,武韋兩家倒了,正是他大展拳腳的時候。
但若是皇帝李顯提前做太上皇,蕭至忠的朝堂位置也得不保。
楊慎走到他麵前,問道:「太子是不是聖人封的太子?」
蕭至忠皺眉道:「是。」
「太子以往有冇有求過斜封官,有冇有向臣下索要過賄賂,有冇有私自盜竊糧倉,轉手發賣朝廷的儲糧?」
「......冇有。」
蕭至忠頓了頓,沉聲道:「太子是有德之人,但聖人也正是禦體康健之時,北虜南下,聖人自當.......」
「聖人!」
楊慎轉過頭,一眼看向禦案後的皇帝李顯,高聲問道:「聖人是否縱容皇後謀逆,是否縱容公主行凶,是否縱容武三思等人結黨營私......」
「聖人,是否有罪!」
「朕有罪!」
蕭至忠:「......」
聽著那道中氣十足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迴應,蕭至忠的眼神一時間都有些恍惚了。
然後,楊慎再度高聲問道:「太子有德,當登大寶,諸公可有附議者?」
「本官戶部尚書韋安石,附議。」
「本官工部尚書張說,附議。」
幾名紫衣宰相依舊默然,禮部尚書崔湜自然是不會應聲的,其餘那些尚書侍郎之中,也隻有寥寥幾人應聲。
但很快,在大臣們隊伍的末尾,則是先後響起兩道喊聲。
「臣亳州刺史姚崇奉詔還京,附議!」
「臣貝州刺史宋璟奉詔還京,附議!」
楊慎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隨即,他這次直接走到蕭至忠麵前,問道:「中書令到底同不同意?」
「......本官附議。」
「本官也附議。」
楊慎一步步登上禦階,看向皇帝李顯,後者很是乖覺地直接站起身。
楊慎一把抓住太子李重俊的肩膀,把他拉到禦案後坐下。
然後,
他對著李重俊躬身施禮,高吼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太平公主眉頭蹙起,但很快,也隻能跟著站起身。
她一起身,半個朝堂的大臣們才先後跟著開口。
「萬歲萬歲萬萬歲!」
楊慎先前就給過太子建議,讓他立刻召還那些被武韋打壓過的臣子。
姚崇宋璟便在其中,兩人一接到詔令,都立刻啟程回京。
朝會開的並不順利,從主戰到太子稱帝,所有公卿大臣幾乎都是被楊慎強壓著頭通過了提議。
這不是朝會,這是通知。
兩人離開朝堂時,在外麵等候著,打算先與那位名叫楊慎的大將軍談一談,互相通個氣。
「聽說,那位楊將軍是個董卓樣的人物,但是剛纔在朝堂上他也穿著官袍,氣相儒雅,最多是聲音大了些。」
宋璟開口道,他似乎有些欣賞楊慎剛纔的模樣,又道:
「朝堂上,如今就缺這種有骨氣又正直的年輕臣子,隻是突厥人要南下,不知道這位楊將軍是否知兵。」
「大概是知兵的,而且,脾氣應該不是很好。」姚崇接道。
「哦?你怎麼知道?」
姚崇伸手戳了戳宋璟的胳膊,兩人一同看去,發現楊慎正站在殿門處,禮部尚書崔湜正被兩名禁軍踹的跪在楊慎麵前。
而在兩人身側,則是一名名對著楊慎躬身施禮的禁軍將領。
楊慎的聲音很快傳來。
「拖出去,砍了!」
「喏!」
「喏!」
那些如狼似虎的禁軍在楊慎麵前異常乖巧,絲毫不顧地上的人是禮部尚書,把他拖到了僻靜地方。
宋璟:「......」
姚崇淡淡道:「外頭傳說皇太子當日以百餘人攻破玄武門,不到半個時辰攻開三道宮門,生擒聖人,頗有太宗文皇帝之風......現在看來,生擒聖人的應該是這位楊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