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城今夜開了又開,裡麵的人不想出來,外頭的人也不想進去,恨不得今晚清冷的月光變作漫天大雪,徹底埋了宮城纔好。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超讚 】
據說那些入宮的大臣都在偏殿等候,再過半個時辰,就得到兩儀殿內議事。
楊慎正在吃飯。
「太平殿下到底說什麼了?」
「她讓我找時間殺了韋後,如果我能做到,她會給我很多很多錢,甚至足夠讓我自己經營勢力了。」
「哦,那也正常,如果韋娘娘死了,太平殿下就可安心接收那些武韋黨羽了。」
「嗯。」
「那......太平殿下有沒有問起過我?」
「沒有。」
「底下還有呢,都是我親手做的。」
上官婉兒跪坐在桌案旁,開啟食盒,把一盆盆的菜放在楊慎麵前,似乎並沒有傷心或是恐懼。
主食是鴨絲湯麵,菜餚的樣式則大多是炙烤、湯羹或是生膾。
楊慎看都不看擺盤精緻的生膾,抱著用烤羊腿猛啃,整隻羊腿都用香料醃過,烤的時候塗抹蜂蜜和豉汁,一咬下去肉汁爆出滿口甜香。
上官婉兒放好菜,在旁邊手托腮,歪頭看著像豬一樣猛吃的楊慎。
楊慎今天做了多少事,上官婉兒是親眼看到的。
此刻楊慎卸了甲冑,才洗過澡,隻穿著一身單薄布衣,先前身上那股疲憊消失不見,隻有食慾。
終究是個青壯漢子,稍微休息就能緩過勁來,上官婉兒在旁邊看著楊慎,就算是隔著一層布衣,也能看出對方隱於衣袍底下的精壯體魄。
她看的目不轉睛。
一隻羊腿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沒了。
楊慎撚了撚手上的羊油,有些意猶未盡,上官婉兒舀了碗湯,動唇吹了吹,親自遞到楊慎嘴邊。
楊慎低頭喝了。
上官婉兒一邊餵他喝湯,一邊眼巴巴地盯著楊慎:
「殿下說,看我今日盡心盡力,他會饒我一命。」
「哦。」
「但是你們這樣做,是很難長久的,我倒是......」
上官婉兒餵完了一碗湯,又從懷裡取出一隻小刀,切開烤肉,用刀尖戳著送到楊慎嘴邊,心裡尋思著藉機提出自己的建議。
楊慎微微避開:「髒。」
上官婉兒:「......」
「差不多就行了,你好好做事別鬧麼蛾子,太子不會為難你。」
楊慎把上官婉兒的袖子拽過來,用它擦掉手上的油膩,站起身的時候道了聲謝。
「楊將軍,你難道真不明白當今朝堂到底是什麼樣子嗎?」
上官婉兒站起身,看都不看自己袖子上的油汙,甚至把楊慎的手重新拉過來,拽著另一邊乾淨的長袖幫他擦手。
「自聖人復辟三年以來,武三思韋後把持朝政,賣官鬻爵,朝中上下幾乎都是他們的黨羽,如今武三思身死,韋後囚禁深宮,朝廷上下自然會人人自危。
你覺得,這些武韋黨羽,究竟是會跪在太子麵前乞活,還是轉頭投靠太平殿下......幫她鎮壓太子,做第二個武皇!」
上官婉兒摩梭著楊慎虎口處的老繭,溫和一笑:
「內憂外患,這還是隻是其一;至於說外患,北邊突厥默啜可汗連年南下,殘害殺戮邊疆百姓數以十萬計,武皇在的時候,趙州定州一帶的官吏甚至不敢把突厥劫掠的傷亡如實上報!
楊將軍,我知道你勇武,但你能平定突厥嗎?
河西的吐蕃寇邊,西域的突其施降而復叛,遼東一帶已成羈縻之勢,朝廷過去在遼東數十年的征戰和經營,已經全部化為烏有,這便是大唐如今的處境,內憂外患,虎狼環伺!
太平殿下更不可能讓你們從容活下去。
但是,我能幫你們。」
楊慎沉默不語,片刻後,他淡淡道:「你在我麵前獻殷勤,不過是因為看到那麼多文武百官去討好太平公主,太平公主麵前沒了你的位置,也不一定會死保你,所以你現在才來找我,說這些有的沒的。」
上官婉兒笑容一僵:「楊將軍,那你覺得我說錯了嗎?」
她是在大唐中樞待了幾十年,經歷了武則天當皇帝的全部年歲,耳濡目染,其本身閱歷和謀劃都是極高的。
而楊慎則是出身後世,他很清楚,上官婉兒說的沒錯。
「你說得對,大唐,如今確實是內憂外患。」
上官婉兒立刻問道:「那你們有辦法解決嗎,太子又能怎麼辦?」
「太子有我。」
「那你又有誰?」
上官婉兒氣笑了,她心裡隱隱覺得楊慎這廝說不定會忽然回一句「我有你」,畢竟......
「我自己。」
「......我的意思是,那麼多外敵,這麼多政見不可能與你們相同的大臣,楊將軍,你有沒有想過,你憑什麼能對付他們,你又得靠什麼才能讓他們臣服?」
燭火搖曳,殿外清白的月色照入殿內,萬籟俱寂,楊慎打了個飽嗝,回答道:
「還是我自己。」
......
兩儀殿內。
數十名官員走入殿內,大多是身著緋色官袍,亦有身著紫色官袍者。
讓不少人錯愕的是,此刻端坐在禦案後方的人,赫然是皇帝李顯。
不過才一日時間,皇帝彷彿衰老了好幾歲。
在皇帝身側,則是皇太子李重俊。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
太子看向底下的這些人,微微皺眉。
皇帝李顯一言不發。
此刻韋後和安樂公主都被軟禁在宮城內,當然,就算沒有她們兩人做人質,李顯也迅速找回了當傀儡的感覺。
二十年前自己是在親媽麵前當傀儡,二十年後自己是在兒子身後當傀儡。
我兒說的都對,我兒英明神武,我兒真棒。
「聖人召集你們來,今日便是為了說清楚昨夜發生的事......」
太子的話才說到一半,一名身著紫色官袍的年老大臣當即出列,沉聲道:「臣要詢問,昨夜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德靜郡王毫無罪過卻滿門慘死,為什麼......」
「德靜郡王武三思謀反!」
太子霍然起身,高吼道,底下的所有大臣連帶著開口的那名宰相齊齊愣了一下,沒想到太子反應這麼大。
但很快,又有一名紫袍宰相上前一步,沉聲道:「德靜郡王既然謀反,證據何在,人證物證何在,為什麼要直接殺了他,甚至是滅其滿門?」
第三名緋袍大臣出列,對著太子躬身施禮,又看向坐在禦案後的皇帝。
「德靜郡王府中尚且還有幾名稚子倖存,何不將其召來詢問對質?」
太子咬牙切齒。
這些人說話的時候都看著他,但這些人的眼裡都沒有他。
太平公主今夜沒來,沒有她幫忙彈壓朝臣,這些大臣看上去一個比一個不怕死和不講理。
而若是太子有辦法對付他們,他又怎會淪落到今日這個處境。
宰相韋安石在旁邊默默看著,沒有急著立刻出來當和事佬。
殿外,這時候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無人察覺,隻有麵向殿門處的太子李重俊眼神明亮起來。
緊接著,門口宦官的通報聲響起。
「押千騎使、領左右羽林軍事楊慎,請見聖人,請見皇太子!」
「宣!」
太子李重俊的聲音忽然一粗,隨即,他就清清楚楚地看到,剛才那些還昂著頭和自己對質的大臣,居然一個接一個地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