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道,一個人的堅持,會有多難?」上官婉兒幽幽說道。
一名風韻猶存的中年女官,一名鬢角發白卻精神矍鑠的老宦官,站在玄武門的城樓上,目光裡都倒映出遠方那座羽林軍大營。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旗纛飄飛,戰旗高舉,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軍隊如黑色浪潮般湧出。
肅殺的氣息撲麵而來,步卒列陣,騎兵在側,數千甲士的踏步和甲冑摩擦聲撼動著整座玄武門,但這支軍隊的目的似乎並不是玄武門,而是宮城另一側的右羽林軍大營。
隊伍之中,最讓人矚目的,莫過於那位被周圍將領擁簇著策馬徐行的玄甲將軍,赫然便是前不久才離開玄武門的楊慎。
入營時不過三五隨從,但當他出營的時候,身邊卻多了千軍萬馬。
楊思勖眼底滿是那道青年將軍的身影,忍不住有些感慨:「他手中有聖人的詔令,有太子的手諭,我若是對他陽奉陰違,豈不是違抗聖人?」
「可你明知道那份詔令是怎麼來的!」上官婉兒提高了聲音。
「那就請娘娘說說,這份詔令究竟是誰寫的呢?」
上官婉兒:「......」
楊思勖不以為意,沒有人能知道自己以後會有什麼奇遇,也不可能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遇到貴人提攜。
一個去了勢的閹人,一個沒了勢力的閹人,他此刻想的,隻是先活下去。
「再說了,那可是弘農楊氏的族譜位置,居然許給我這種閹奴,能不稀罕麼?」
上官婉兒當即冷笑:「我上官家當年也是鐘鳴鼎食之家,但武皇三言兩句便讓我家破人亡,以至於今日,我這個上官家的嫡孫女還在宮裡給天家做奴婢,什麼世家大族,不過是天家沒撕破臉罷了!」
楊思勖笑了,沒有駁斥,上官婉兒卻馬上就察覺到他的輕蔑意味,無奈的搖搖頭,轉身離開。
其他幾名女官立刻跟在她身後,下了城樓。
旁邊的一名中年宦官試探著勸說道:
「義父,上官昭容她現在畢竟和我們同進退,這些不利於團結的話,還是少說......」
「唉,她雖然沒見識了點,卻早就被調教好了,怎麼可能因為三言兩語就失了方寸,說到頭來,她這個昭容娘娘,反而比我們這種閹人更可憐些。」
楊思勖笑著擺擺手,繼續凝視著那支軍隊。
「弘農楊氏出了個麒麟子,但大唐可是又出了條真龍。」
為尊者諱,楊思勖說到這裡,不由得頓住,伸手撫摸著冰冷厚重的城牆,喃喃道:
「那位皇太子能率軍不到一刻攻下玄武門,可見其驍悍心性,而後又能率軍不戰而勝,一路攻入兩儀殿,看來他先前一切,不過是隱忍而已......」
「義父。」
那名中年宦官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孩兒來的時候多打聽了些訊息,今日三更,率軍攻開玄武門的不是皇太子。」
「不是他,還能是誰?」
「是那位千騎中郎將,楊將軍。」
......
「末將右羽林軍將軍沈念,拜見楊將軍!」
「末將右羽林軍旅帥王千喜,拜見楊將軍!」
「末將......」
兩支羽林軍,隔著偌大一道營門相互對望,各營主將,一個個打馬而出,來到那名玄甲將軍麵前。
摘了兜鍪,卻分明是一張過分年輕的英武麵孔,不少軍中將領心裡愕然,卻不敢有絲毫蔑視。
「都起來吧。」
楊慎微微頷首,同時解開係在馬鞍上的兩顆頭顱,直接扔到營門前。
「這兩人不遵詔做事,意欲抗命,被本將軍親手殺了。
他們的屍身留在左羽林軍,吊在旗杆上示眾。
至於說頭顱,就留在你們這兒,過會兒派人掛在旗杆上,傳示各營。」
楊慎頓了頓,目光放平不看任何人,漠然道:「有問題麼?」
「喏!」
「喏!」
當整支左羽林軍開到右羽林軍大營外的時候,後者其實就已經沒了選擇,哪怕軍隊裡還有一些韋氏子弟擔任軍職,此刻也被其部下或是上司直接帶人綁了,送到營外。
接著,便是各營主將出來「拜山頭」。
楊慎這時候才從懷裡掏出那份詔令,甚至都沒有開啟,語氣平靜:
「右羽林軍。」
數名右羽林軍將領顧不得身上甲冑沉重,立刻對著這位比他們年輕許多的玄甲青年躬身拱手,姿態恭敬。
營門開啟,聚將鼓和點兵鼓的鼓聲同時響起,一如左羽林軍大營內上演過的那樣,一名名傳令兵策馬在營內狂奔,高吼傳達著楊慎的命令。
「右羽林軍拔營!」
「入玄武門!」
......
兩儀殿內。
皇帝和韋後已經被安排到了偏殿進行軟禁,太子已經安排了左羽林軍大將軍李多祚和成王李千裡二人進行看守。
這兩人一個是禁軍大將軍,一個宗室親王,都是最開始就跟著太子起兵的人,饒是如此,太子李重俊依舊不能完全信任他們。
外頭夕陽西下,空蕩蕩的殿內已經開始變得昏暗,殿內的屍首雖然已經被清理乾淨,但牆上和地上的一灘灘血跡,卻還沒被洗乾淨,在黑暗中散發出刺鼻的腥味。
進來點燈的宮女戰戰兢兢,雙手發抖,不敢抬頭看太子,幾次都點不上燈。
「都滾出去。」李重俊說道。
看著那些連滾帶爬逃跑的宮人,李重俊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臉,以往他不會為難手下人,但今日,自己卻是根本控製不住情緒。
一名禁軍將領走進來,對著李重俊躬身施禮,道:
「稟告殿下,奉詔出宮召集三省六部主官的使者,陸續都回來了。」
李重俊抬起頭。
「中書令、侍中、尚書右僕射、黃門侍郎等人,皆閉門不納,稱詔令是偽詔,不能遵詔。」
李重俊沉默不語。
「另外,末將派出去的人還打探到一件事。」
「說。」
「朝堂上那七名宰相......已經全都前往太平公主府,無人入宮。」
那名禁軍將領說到這兒,語氣也跟著一低,但李重俊沒有再發怒,隻是擺擺手。
禁軍將領對他躬身施禮,隨即轉身離開。
一陣新鮮的夜風從殿外吹入,李重俊幾次深呼吸,手攥成拳頭,明明是炎炎夏夜,他卻覺得冰冷徹骨。
「這麼晚了,殿下怎麼沒讓人上燈?」
熟悉的聲音響起,李重俊抬起頭,看到殿門處站著一道魁梧身影。
楊慎拿著一支火把緩步走入殿內。
一整天的穿著甲冑在外麵砍人和擺譜,哪怕中午打了個盹略作休息,楊慎此刻也還是覺得疲憊無比。
他走進來,直接用手裡的火把一根根點亮殿內各處的蠟燭,隨著楊慎的動作,兩儀殿內慢慢變得一片光明。
李重俊默默看著他。
楊慎行走在光明之中,點完了所有蠟燭和油燈,最後回到殿門處,很沒素質的直接把已經沒用的火把扔了出去。
「殿下,北衙左右羽林軍兩營一萬二千將士、千騎營所屬一千五百騎,已盡數遵詔入宮,宮城上下,如今已成鐵壁!」
李重俊不知道自己臉上是什麼表情。
太子看著那道魁梧身影,火光照在對方的甲冑表層,倒映出寒光,卻又給人以溫暖的感覺。
「二郎,就算有禁軍在手,恐怕也還是不夠......」
「若是有人想對殿下不利,末將願率禁軍,滅其滿門,以儆效尤。」
李重俊發出一聲苦笑。
「可若三省六部全都不聽本宮的話呢?」
楊慎心想現在也沒到晚上十二點,怎麼姐夫就變得如此內耗壓抑,人這一輩子肯定會碰到各種問題,你把問題解決掉不就行了嗎?
他淡淡回答道:
「那便盡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