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此次來乾州縣,也是因為老先生對小究設立的一個考題。”何明秀對許三月說道,回顧著秦偉良之前交代過他的話,將其一一轉述。
今天早上秦偉良還特意打電話通知他,說是讓他多照顧照顧許三月母女,有機會的話一定得在這母女二人麵前多說說集團的好話。
當時的何明秀:秦氏集團還用他說什麼好話?
他不理解秦究昨晚到底給秦偉良說了什麼,秦偉良忽然就對這對母女的態度甚是熱絡,之前雖然也算不上厭惡,但還是有幾分防備的。
但他依舊乖乖服從指令。
“作為備受集團董事們期待與關注的繼承者,小究除了學業外,更應該早早的掌握公司運營的技巧。這次來乾州縣也是秦家希望他可以在這個地方做出一番事業,到時候能夠證明給董事們看,對於他未來順利繼承集團,將會是很大的一筆助力。”
何明秀說的緩慢但順暢,字裏行間聽不出半分停頓,十分的有信服力。
許三月聽著長呼“哦——”聲,又疑惑道,“乾州縣能幹出什麼事業來?我聽說頂級富豪要培養繼承人,不都是讓他們去華爾街闖闖嗎?再不濟也是拿自家分公司練手,我們這兒連個蜜雪冰城都沒有,你家少爺來這裏幹事業啊?”
許三月其實還是蠻熱愛自己家鄉的,但是她比較客觀,乾州縣一不是資源型城市,二也沒有多大的歷史文化價值,三沒有特別的自然地貌,無論是發展重工業還是發展旅遊型業務,都不是什麼好地方。
不過輕工業的話,倒也能行,這兒畢竟是平原地帶,地價也便宜,高速公路這塊兒還是通的,製衣廠、製藥廠這類貿易工廠多建幾個也賠不了。而且縣城和周圍農村的多數人壓根沒有交社保的概念,去這些工廠簽個臨時工的合同,然後一直續約一直乾,每個月拿兩三千的工資,沒有五險一金也乾的很賣力。
畢竟大多數四五十歲的人能有個高中學歷都算好的,縣城裏的正經工作崗位,輪不上。
當然了,乾州縣也不是真沒有好東西。她們這兒有唐王朝的女皇墓,還有公主、皇子墓,登上陵山後眺望整個縣城,其實也算是一番美景。但真要靠這個賺大錢,讓乾州縣富起來,那還是算了吧。
前幾年搞的那個長安小鎮專案現在已經黃了,開發商賠的據說褲衩子都不剩了。
許三月對此也是深感可惜。
“抱歉,這是秦老先生意思,我也不太知道。”何明秀搖頭,又添了一句,“興許他對西北很有歸屬感,集團的很多專案都是針對西北五省的貧困地區的,或許他也希望小究能通過這次歷練,感受西北地區的經濟差異,從而能夠更好的承當一個有著社會責任感的企業家。”
何明秀這話倒說的也沒錯,秦偉良當時叫他回公館,安排他繼續待在秦究身邊的時候,除了讓他照顧秦究並向自己彙報秦究的動向之外,也告訴他要協助秦究在乾州縣好好搞業務。
那時秦偉良也沒搞懂秦究為什麼會喜歡上一個從來沒有過交集的小鎮女孩,還特意找何明秀問了一嘴。
“你們現在的小年輕搞物件,都這麼玄乎嗎?”秦偉良當時百思不得其解,吩咐完後還是沒忍住與何明秀聊了起來,“做個夢,然後就說自己和對方前世就是夫妻……”
“以前就聽小瑜唸叨什麼星座塔羅,嘰裡咕嚕的聽都聽不都,現在小究也是,比我還迷信。”老頭子咕咕叨叨。
何明秀當時抿嘴不語,哪知秦偉良抬頭看著他,誓要他說出個所以然來,年輕時在商場上叱吒風雲的男人老了後也不知怎地,有時候就這麼孩子氣,你不說話他就不放過你。
何明秀硬著頭皮開口,“老爺子,我沒少爺那麼年輕,而且我很久沒和他聯絡了。”
他都去公司待了多少年了,整天擱設計部裡泡著,每天腦子裏都是“Ctrl S”的快捷指令,和秦究上一次見麵還是在集團年會上,秦究現在變成啥樣,他哪裏知道?
秦偉良:“那倒也是。”
老頭也不再緊逼他,隻又補充了一遍,“總之你在他身邊好好待著,協助他好好搞業務,哪怕是開個小店,在高考之前,如果扣除成本後營業的純利潤能夠達到投入量的百分之十,不僅僅代表著他過關,我也會好好獎勵你。”
何明秀頷首,平靜應下。
他倒沒有因為秦偉良給他畫的餅有多激動,秦偉良在獎賞員工上麵向來大方,但即便沒有這個承諾,他也會盡心儘力協助和照顧秦究。
不提對方是他未來的老闆,單單是年少時二人的情誼,也足以讓他付出全部心力了。
“那倒也是,咱們省的有名企業裡,秦氏集團與市政府之間合作的扶助專案確實是比較出名的來著。”許三月聽完何明秀的話,沒有再生出疑惑來。
“那他的病還有的治嗎?”許三月又問,杯子裏的咖啡已經被她喝沒了一大半。
何明秀眨了眨眼,想起許三月說的何意。
之前在病房裏,許三月疑惑秦究為什麼對卷子上的題目解答的那般困難,詢問秦究為何對她說自己成績差,燦陽中學的百名榜裡還有秦究的名字呢。
秦究當時給出的理由是他的大腦受了傷,表現在對於高中的部分知識出現了短暫遺忘的癥狀。
“有的,小究說隻要重新學習,就像拚拚圖一樣,將丟失的記憶拚湊上去即可。”何明秀說道。
他本來也覺得秦究是在扯謊,但是這幾天看著秦究沒日沒夜廢寢忘食的啃食那些高中必修書,前幾分鐘還不太懂的數學題,讓許冬木教過之後,再搜尋出同樣型別的題目,就能飛速寫出解題思路。
真就像是在拚拚圖似的。
許三月聞言也很是欣慰的嘆了口氣,“那就好,這麼好的小夥,要是真成傻子了,我這個鄰居看著也可惜吶。”
隨後許三月將杯子裏剩下的咖啡一飲而盡,咕咚咕咚幾下吞入腹中,女人又很是享受的長舒一口氣。
“謝謝你啊,小明秀。”許三月將杯子遞給何明秀,對方接過,“我也是有幸嘗到你們上流階層的咖啡了,這金錢的味道喝起來確實比一般的香不少。”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反正這種上千的咖啡豆,上萬的咖啡機,還有那百八十塊幾百毫升的牛奶果汁,還沒做好的時候,她心裏已經自動給這些東西套上味道濾鏡了。
她可不愛拍富人的馬屁,但是佔佔富人的小便宜還是能拉下臉的。
無傷大雅嘛。
“許阿姨您太抬舉我了,若真說上下九等,我反倒覺得,您的人格比我高尚許多。”何明秀接過杯子,邊清洗邊說。
許三月:“哦?怎麼突然這麼說?”
清洗的動作頓了頓,何明秀關掉水龍頭,將杯子暫且放在水槽裡,站直了身子,看向許三月,原本謙遜溫和的笑早已散去,換上了一張平和認真的臉。
許三月眼睛微眯。
隨即何明秀深呼吸,頷首說道,“對不起,許阿姨。”
許三月被這突如其來的道歉嚇得後退半步。
何明秀:“關於南街中醫院那場私人談話,其實我之前一直想找個時間同你道歉,但出於某種慚愧的心理,始終沒有邁出這一步,今天您來探望小究,我想,我不應該在再逃避,要抓住這個機會向您道歉。”
提起這件事,何明秀心中一直覺得很不安,同樣覺得自己很無恥。
如果真要道歉的話,他可以直接上門拜訪許三月,但是這種方式實在過於冒犯。
也可以從調查到的資料裡拿到許三月的號碼,與對方約定時間和地點,再去道歉。但暗自調查對方其實也是一種很冒犯的行為,即便大型企業和許多豪門家族在關於繼承人的事上,都有這種不成文的背調規則。卻也改變不了這種窺探私隱的行為乃是不端之舉。
何明秀在此前,甚至完全沒有意識到,他調查許三月和許冬木以及周圍那些學生的家世背景是多麼一種冒犯的行為,或許他早就意識到了,但並沒有當回事。
他將秦家與乾州縣的人自動劃分成了高低不同的階層,並且預設了這種大家族對於普通人的隱形歧視。
“為了保護家族利益,調查這些不相關人本就是正常的,何況隻是拿到他們真實的背景資料,我們又不會對他們真的做些什麼。”
往往大家族的主人們都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說的。
但在客觀上,這種行為已經觸動了法律的邊緣。
“很抱歉,我首先惡意懷疑了您對小究有不軌的心思,侮辱了您,那時的我實在下流。其次,出於對他的擔心,我有調查過您的過往,侵犯了您的資訊私隱和安全,真的很抱歉。”何明秀將調查的罪責全部攬在了自己身上,秦偉良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他的親人,他還是選擇讓秦偉良能有一個好名聲。
“您需要什麼賠償,請儘管說,我都照做。”
說完之後,何明秀沒敢抬頭,隻等著許三月回答。
室內的氣氛詭異的安靜。
“那就把剩下的這半瓶葡萄汁給我當做賠罪吧。”許三月忽然說道。
何明秀抬頭,見女人已經擰開了蓋子,對著瓶口喝了幾口,咂了咂嘴,“嘿!還挺好喝。”
何明秀:“這…這東西哪裏能算賠償,無足輕重——”
話還沒說完,許三月卻猛地收回了笑容,打斷了他的話,“對啊,無足輕重。”
女人的聲音裡多了幾絲嘲諷,“你的道歉其實就和這半瓶果汁一樣無足輕重,已經做過了僅憑道歉又不能抵消,有什麼作用嗎?”
“你調查我是為了你自己嗎?不是吧,我想是要服務於你的老闆,秦究的父親,或者他的爺爺,還有可能是秦氏集團的那些董事。資料是要交給他們的。”
許三月的眼睛轉了轉,邊想邊說,“假設當時的你知曉我對秦究沒有任何不軌,假設你當時與我們母女認識,那我請問,你會停下調查嗎?我們母女二人的資料,你難道會拒絕提供給他們嗎?”
何明秀頓時說不出話來。
無從反駁。
他……他還是會選擇提交。
隻要他還在為秦氏集團工作。
虛偽。何明秀的心中忽然冒出這個詞來。
他原本以為自己終於承認了自己的卑劣,選擇了坦蕩。
可如今想來,原來他依舊很虛偽。
這個道歉根本沒有什麼意義,他不會【改正】。
“我…我……”何明秀嘴巴張了好幾下,卻始終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男人的臉色越來越白,眼前的許三月忽然模糊起來,他感覺自己渾身的感官都在失靈。
忽然,臉頰碰上一片冰涼,將他的感觸召回。
原來是許三月拿葡萄汁的玻璃瓶貼了下他的臉,女人收回了瓶子,又恢復了笑眯眯的神色,“但是呢,我還是選擇原諒你。”
“很多人活在這世上,都是身不由己的。我想你也是。”
“原諒你並非是因為你所說的賠償,而是因為你能夠承認你對我的冒犯,這意味著在你眼中,我和你擁有著平等的對話地位。”
許三月說完,晃著手裏的葡萄汁朝門外走去,“哎呀,這咖啡機也瞭解了,走走走,看看兩個小孩在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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