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越來越大了，那些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上，碰撞出極大的聲響。
天花板上的白熾燈管忽而閃了兩下，在這忽明忽滅的分秒之間，二人的眼睛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動眨了眨。
兩人又不約而同的望了下頭頂的燈具。
再次低頭，又是同步。
四目相對之時，秦究原本就柔和的眼睛裏笑意更深，少男“噗嗤”笑出了聲，他看到自己的模樣映在女孩那雙平靜無波的眸子裏，顯得有些傻氣。
“那你願意再多做一點嗎？”秦究開口，薄唇淺笑，溫言相勸，“當別人擔心你，心裏七上八下，幾乎要哭出來的時候，你可以給出一個簡單的回應嗎？”
許冬木沒理他。
秦究見狀仍不願放棄，隻好換一種方式，“冬木，你應該明白，我擁有很多普通人不可及的東西，我可以幫助你很多，可是如何幫助你，我猜不出全部，需要你告訴我，讓我瞭解你。”
“所以，你理理我吧。”他挑眉，“昂？”
許冬木眉心微動，猶豫片刻，“你要知道什麼？”
與此同時，整個屋子裏的咖啡味越來越濃。
“天吶！原來小明秀你這麼多纔多藝啊？”當何明秀將一杯完美拉花的拿鐵遞給許三月，果不其然得到了女人甚是直白的誇讚。
許三月端詳著那杯拿鐵上的貓咪圖案，比她在外出差時待過的一些咖啡館裏還要漂亮完美，一看便是行家出手。
二人進了屋子後，許三月就被這房間裏的一眾器具震撼到了。
門口左手邊的牆壁下麵是一整個製作台，飲水機、咖啡機、奶泡機等等應有盡有，還擺放著各種各樣不同的杯子和咖啡豆，還有泡茶台、一桶桶純凈水……擺放的又整齊又乾淨，偏又琳琅滿目，讓人看得眼花繚亂。
許三月一眼就認出這咖啡機是蘭奇利的品牌，最低也得花個四五千才能買到的那種。
又聽何明秀說，這是國行代理的RancilioClasse5係列，連忙掏出手機查了一下，不查還好，一查更是心臟差點睡著，最低價格也要花兩萬塊，若是日後需要維修和保養，每年還要多付五千塊。
這豪門少爺的生活到底有多享受？許三月心道，她自己賺的錢也算是多的了，但是這種上萬的咖啡機她還是不敢買。
“勸勸你家少爺吧，還沒成年呢，喝這種東西不好。”許三月抬手摸了摸咖啡機，冰冰涼涼還挺滑。
何明秀趕忙解釋，“小究他不喝咖啡的。”
許三月：？
許三月：“這麼說來，是專門給客人準備的？”
何明秀頓了一下，“也能這麼說。”
什麼叫也能這麼說？許三月立馬警覺起來，狐疑的盯著何明秀，悶不作聲。
何明秀笑了笑，道，“是我自己比較熱衷於咖啡和茶文化，所以購置新增了這些裝置，平時沒事的時候，我就在這裏鑽研。”
許三月：“這麼說，這間屋子，算是你的專屬了？”
何明秀點頭，“可以這麼說，當然，小究想進來的話，我也不會攔著他。”
“那你的工資看來很高啊。”許三月說道，“這些上萬塊的東西，說買就買，看起來一點都不肉疼嗷！”
何明秀微微一笑，“秦家無論是對用人還是對公司裡的職員，待遇都是很好的，我也一樣。不過這些東西花的並不是我的工資，是秦家付的錢。”
許三月一愣，“啥意思？”
何明秀見狀趁熱打鐵，“這是秦家的福利，對於貼身助理、管家等職務的人，每年會有五萬塊的無責消費津貼，雖然錢不能到手上，但是我們想要購買的東西隻需要登記入庫，到時候公館專門的負責人會去幫我們採購，同樣也會送到我們指定的地點。”
何明秀心想，老先生，我儘力幫你在三月女士麵前提升對秦家的好感值了。
末了，何明秀還不忘補充一句，“三月阿姨，其實我們家老先生是個很好的人，你和他應當聊得來。”
“哦哦，大概吧。”許三月這時候滿腦子裏都是那句【五萬塊的無責消費津貼】，至於何明秀說的那什麼老先生，猶如一條狡猾的黃鱔滑過了她的大腦皮層，壓根沒有留下痕跡。
哈哈哈，那五萬塊要是到了年底沒花，得多虧啊。許三月心裏苦哈哈道。
何明秀：“沒有什麼虧不虧的，這些消費津貼是可以累積的，周阿姨在秦公館當了十三年的管家，已經靠著累積的津貼買了一間很漂亮的高層河景房了。”
許三月這才意識到她把心裏話說出來了。
但問題來了，為什麼這種大便宜還能疊加？
許三月：我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這麼善良的資本家啊啊啊啊！
雖然她不仇富，但是剎那間聽到何明秀這番話，想起自己多年前在北京拚搏的日子，當時為了給他們公司的專案拉贊助，被那些資本家狠狠剝削了好長時間，不免有幾分吃味。
她當時要知道秦家待遇這麼好，高低也不在北京待了，先給秦家投簡歷再說。
北漂的那段日子真的苦啊。
許三月臉上依舊笑嘻嘻，相較以往，她的笑容中多了幾分沉穩慈祥，何明秀並沒有看穿眼前這女人是在假笑，反倒是提議，要不要為女人煮一杯咖啡嘗嘗？
“無論是意式咖啡，還是美式基礎上各種口味的咖啡，我都有專門學習過，阿姨您想要嘗嘗嗎？”
“兩種的都給我各來一杯唄？成不？”吃味幾秒，許三月便散去那些徒生煩惱情緒，與何明秀提起了要求，“我聽說還有葡萄口味的冰美式來著，你做杯讓我嘗嘗？哎你會做嗎？”
何明秀點頭，“自然會。”
說罷男人走到後麵的冰箱裏，開啟，拿出一瓶未開封的日期新鮮的葡萄汁來，來到咖啡機前按下開關，開始萃取咖啡液。
濃厚的豆香在機器運作的聲音中逐漸變濃。
何明秀像一個專業的咖啡師，慢條斯理的擦拭杯子，從製冰機裡取出冰塊，噹啷幾聲冰塊跌進玻璃杯中，開始添置果汁還有許三月不太清楚的某種氣泡水。
隨後便是這杯拉花過後的熱拿鐵。
許三月抿了一口，加過奶後的咖啡比之剛剛的冰萃美式來講，要更符合她的口味，醇厚綿密的口感實在絲滑，加上熱乎乎的溫度，一口下去，甚是舒暢。
“哎對了，小明秀。”許三月十分自然的從牆上掛著的紙盒裏抽出一張擦擦嘴，無意詢問，“你以前不是稱呼秦究為少爺的嗎？現在怎麼叫起他的名字了？”
其實許三月一直沒說，每次聽到何明秀一本正經的稱呼秦究為“少爺”“我家少爺”這種詞，都覺得很好笑。
明明平時看韓劇、日劇或者是國內那些狗血愛情劇的時候，裏麵常常有這種橋段，看著其實都沒什麼尷尬的。
但真的在現實裡見到這種場景，她總是綳不住想笑，好幾次都狠狠咬著自己的嘴巴裏麵的肉，沒讓自己笑出聲來。
就在她終於習慣了何明秀對秦究的稱謂後，今天一見，人家又不叫了。
許三月：你叫他少爺我難受，你不叫他少爺我還是難受。
何明秀：“這個…其實以前，我也是叫他小究的。”
“哦？”許三月來個勁兒，“展開說說？”
何明秀回憶著以前，道，“公館裏以前規矩不算嚴格，隻是出了一個賊……”
說起稱呼這個事來，何明秀還真有話說。
他少年時趁著寒暑假總會來臨安市，與秦究相處，雖然早就已經內定好了他的未來，但在求學期間，他並不需要承擔任何工作，年少時來到秦公館，其實更類似於陪著秦究的哥哥。那時候秦究就叫他明秀哥，他也喊秦究的名字。
秦偉良並不限製他的稱呼，連秦偉良，他都是跟著秦究一起叫爺爺的。
隻是偶然間，他們遇到了秦瀚海和梁婷。
這兩人與秦偉良實在是個巨大的反差，極度的強調尊卑主僕之分，尤其是秦瀚海，當他對著秦瀚海喊出“叔叔”的時候，男人那雙眼睛好似能溢位寒氣來，嚇得何明秀當時僵在原地。
“不懂規矩的東西，和主人家攀扯什麼關係？”秦瀚海冷冷說道。
“公館的主人是我爺爺，不是你，這裏是爺爺的別墅，也不是你的。你沒資格在這裏擺架子。”八歲的秦究如是說道。
秦瀚海聞言臉色一沉，怒視秦究，何明秀也跟著看向秦究，隻見男孩仰著腦袋，同樣的臉色冰冷，隻是秦究言語神情裡的攻擊是對著秦瀚海而去的。
針鋒相對的父子嗎？不，感覺比這個詞的狀態還差。何明秀當時想。
他甚至想，這種富貴家庭的父子吵起架來會是什麼樣的？也會和他爸媽一樣在他小時候開始倒數三二一警告他嗎？還是不由分說先沖脖頸上扇一巴掌？
然而都沒有，秦瀚海並沒有做出這些事來，男人隻是收起臉上的怒氣，冷笑嘲弄，“說得對，你和我本來就沒什麼關係。”
說完之後，男人轉身離去。
何明秀當時心想，就這樣？吵架也太斯文了。
他爸媽罵得狠了都直說：“當初生下來就該把你掐死！”“我不是你爸，你別叫我爸！”
雖然都是氣頭上的狠話，但足以讓何明秀小時候渾身顫慄了。
秦瀚海看著比他爸爸可要強勢、威武許多了，沒想到對秦究這麼縱容。
那時候的何明秀沒有注意到身後的秦究緊握的拳頭和抽搐的嘴角。
後來在長大了些，變得穩重了，更深入瞭解秦家後，每每回想起這個時候的自己，都想給自己一巴掌。
這秦瀚海說的話可比他爸媽紮心窩子多了，人家說的可不是氣話，是真那樣想的。
在那之後沒過多久，秦家就出了一起盜竊案。
一個在秦家做工了二十多年的老熟人，專門照顧秦偉良起居生活的中年男人，偷走了秦偉良打造好不久的金手鐲。也是因為這件事，公館裏的主人與傭人們從此變得界限分明。
那中年男人是秦偉良老家朋友的兒子，好友雙雙去世，唯剩下這麼個兒子一直打光棍，他爸爸臨去世前打通了秦偉良的電話，希望秦偉良能照看一下自家這個兒子。
秦偉良掛念好友，花錢轉院，但耐不住生死無常，沒把人救回來。
但是將這個小輩帶回了秦家，對方沒讀過書，也沒學過技術，秦偉良又不想讓他養成好吃懶做的性子，於是就安排他做自己的保姆，哪怕每天隻掃個地，也算是在幹活了。
這小輩雖然沒啥文化，以前也總遊遊轉轉不務正業，但來了秦家後，一改以前的惰性，勤快的很，和秦偉良的相處更像親父子。
叔侄二人二十年來，好不愉快。
這小輩有時候困了都直接睡在秦偉良床上，秦偉良也不生氣，還道這孩子一點都沒有將自己當外人，說明他沒有虧待孩子。
哪知道二十多年了，此人還是變成了家賊。
被捕時，那人還叫囂著“我在秦家給你當兒子這麼多年，拿你一座金佛怎麼了！”“老不死的！你不是說把我當親兒子嗎？你報什麼警！？”
秦偉良說不出話來，何明秀當時亦在場，嚇得目瞪口呆。
後來，秦公館裏的用人們進行了大換血，不少老人都拿了賠償金被遣散了，換來的新一批的工人們由周管家帶人親自教育，明令要與主人們保持距離，認清身份，別妄想著稱兄道弟，就連工人用人們平日非工作時間踏足的場地都有嚴格規定。
自然，稱呼上也必須紀律嚴明。
依照秦瀚海的話來說，“不叫這些做工的人知道規矩，就容易蹬鼻子上臉，先是仗著自己和主人家有幾分親密，就對著主人家說三道四，再繼續下去，就會指指點點，還不加以防範，他們就容易鳩佔鵲巢，將主人家的東西們佔為己有。”
此話雖然不中聽，但結合那【家賊】的事來，的確有幾分道理。
“錢給夠，待遇給夠，隻讓他們待在自己該待的地方，讓他們認清自己是個下人，別產生不該有的心思，這有什麼不尊重的？”梁婷也這樣說道。
此後，秦公館裏紀律森嚴，等級分明。
何明秀亦是其中之一。
秦偉良那時候因為被那個侄子背叛，悲痛欲絕，住了院，等回到秦公館時，公館早就換血了。
他也懶得再管秦瀚海的這些手段，興許是對人性的失望，興許是真的精力不夠了，總是窩在自己的別墅裡賞花聽曲兒，定期聽秦厚壤同他彙報集團的事。
直至如今。
思及到此，何明秀有瞬間的愣神。
“明秀哥，你怎麼不叫我名字了？”年幼的秦究從學校裡回來，再見到何明秀，從他嘴裏聽出【少爺】二字的時候，腳步停下，微微皺眉，又詢問他。
何明秀：“這是先生的吩咐。”
秦究：“你別聽他的，聽我的，還和以前一樣叫我小究，行嗎？”
何明秀：“抱歉，少爺。我不能逾矩。”
秦究：“明秀哥……”
何明秀：“少爺，您也一樣，不能叫我哥哥了。”
他猛然想起了這場記憶，即便他規規矩矩的遵照指令，但是秦究卻並未如此。
他仍常年如一日的叫他，明秀哥，一直在當他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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