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教室的路上,兩個女孩之間沉默許久。
許冬木沒什麼想說的話,而陳婉婷是憋了許多話卻說不出口。
直到要上樓梯的時候,陳婉婷終於忍不住了,“冬木。”
許冬木:“嗯?”
她沒停下,抬腳踏上第一個台階。
“你不緊張嗎?”陳婉婷指的自然是二人去教務處的那段時間。
許冬木對答如流,一連串說了好多話,比起她來簡直好太多了,陳婉婷想到剛剛自己害怕的樣子,進去後似乎就隻說了老師好,還有詢問老師找她們做什麼,剩下的時間,都是在當鴕鳥。
明明她是班長,經常去老師辦公室的,怎麼一見到主任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學習比不過許冬木,現在在老師麵前,表現的也沒有許冬木大方。
陳婉婷心裏憋悶,眼睛都有些發酸。
“回答問題而已,不需要緊張。”許冬木回她。
“可是,任老師是教導主任哎!我們要尊重老師,不是嗎?”陳婉婷急忙道。
許冬木聞言眉心微蹙,隨即停下,她麵向陳婉婷,說道,“我不尊重他嗎?”
陳婉婷愣了一下,“呃…不是,我沒有說你不尊重他。”
女孩慌忙解釋,結果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她也並非指責許冬木的行為,許冬木麵對老師表現的很大方很輕鬆,這種姿態她其實很羨慕,可又覺得身為學生似乎不能這樣與老師談話,但一時半會兒真想不出用什麼詞語代替“尊重”。
“我媽媽和我說過,一個人尊重自我、尊重他人的基本原則是在其位謀其職。”這時,許冬木開口,將陳婉婷的尷尬打破。
陳婉婷又愣了。
許冬木繼續道,“簡單來說就是,老師教好自己的書,學生讀好自己的書,廚師做好自己的菜,清潔工打掃乾淨自己負責的區域,父母盡心儘力扶養好自己的孩子等等,你是什麼身份,就做好自己這個身份該做的事。”
“這纔是尊重自己,也是尊重別人。”
陳婉婷一知半解,“我…還是不太懂。”
她其實有點懂了,但是大腦沒辦法給出一個明確的資訊。
許冬木嘆了口氣,眼神裡閃過一絲倦怠,但還是耐心回答了麵前的班長,“意思就是,任主任作為老師提出問題,你隻需要回答就行了,無論你心中是否有答案,都要給他一個回應。”
“沒有必要因為對未發生的事情產生恐懼,就放棄自己回答問題的資格。”
“他是老師,不是權威。你是學生,不是奴才。”
陳婉婷一雙眼睛定定的看著許冬木,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人。
不,其實她,還有她周圍的很多人,都對許冬木不瞭解。
哪怕大家都已經當過一年的同班同學,甚至她們與許冬木還在校外額外補課,相處的時間更長,但她與許冬木之間其實一直有一層看不見摸不著的牆擋著。
她倆不是一路人。
直到今天,與許冬木聊起學習之外的話題,聽完許冬木這一番話,她覺得那堵隔著她倆的牆上似乎出現了一道裂縫——
她有那麼一點點,隻是一點點的,瞭解到了許冬木這種“為所欲為”的性格背後,究竟是什麼邏輯了。
“可是,作為學生,害怕自己說錯話,惹得老師不開心,這也算奴才嗎?”陳婉婷不由得問出來。
畏懼。
麵對老師,不僅僅是她,大部分學生其實都會帶有一種天然的畏懼。
“能說錯什麼話?你會罵他嗎?”
陳婉婷趕忙搖頭。
“所以為什麼要害怕?在其位謀其職,你是學生,考試排名是全校第二的優異成績、作為班長對班級紀律也很負責、作業向來按時完成,更不用提你上課的認真程度,這些就是你對老師的最大尊重,沒有任何一個正常的教師遇到你這種學生會不開心。”
“在學生的身份裡,你是很厲害很優秀的人,作為孩子,你也是同齡人裡優秀的那一批,回答他的問題,即沒有違反校規校紀,也不會謾罵他讓他受到侮辱,恐懼的理由在哪裏?”
許冬木一字一句,將陳婉婷平時的表現全部道明,她的語氣平淡,表情也看不出什麼悲喜,但正是因為這些話由她說出口,才更有可信度。
許冬木,幾乎不說謊。
確切地說,她從來不會在與人交流的時候,採取那些刻意的恭維,她誇一個人的時候,是真心實意的。
“謝謝你誇我……冬木。”陳婉婷有些臉紅,以至於她說出最後兩個字的時候,已經不敢看許冬木的臉,默默低下了頭。
她現在比在辦公室的時候還要尷尬,明明許冬木在誇她,她也確實很高興,可真是因為這樣,她卻更加不知所措,該說些什麼才能讓她顯得很自然呢?
她要笑嗎?會不會被許冬木認為她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她要說“沒有啦,我沒那麼厲害”嗎?會不會被許冬木說,她在裝什麼謙虛?能不能別這麼虛偽?
好像哪種表現都不太好。
在陳婉婷自幼接受的家庭教育中,她很少能接受到這般直接的、正麵的誇獎。
爸爸媽媽會在逢年過節親戚聚會的時候,明裡暗裏說她是不需要他們夫妻倆操心的,學習成績一直很令他們滿意。但當叔叔伯伯們真的誇她的時候,爸爸媽媽又會更改一番說辭——“哎!哪有你們說的那麼厲害?婉婷也就會個死讀書了,而且女孩嘛,越往後學習就越不行了,你家是兒子,男孩後勁大,到底是要比婉婷有出息的。”
爸爸媽媽的誇獎似乎從來不是說給她聽的,更像是用來在其他人麵前炫耀的,她的好成績是他們撫養她的戰利品。
“雖然這次考的不錯,但你還是第二名,不要驕傲!”
“我們在外麵工作賺錢,你吃的喝的住的穿的都要靠我們,而你隻需要學習,隻要做這一件事,考到第二名不是應該的嗎?”
從爸爸媽媽口裏聽到的,似乎沒有直接的誇獎,陳婉婷時常覺得,她有時候像一個乞丐,還是討不到東西的乞丐。
她在向爸爸媽媽乞討,能不能誇誇她。當著她的麵兒,直接又熱烈的誇誇當時在場的她。
哪怕隻有一句。
但是沒有。
他們寧可翻出小時候的照片,對著她誇讚照片上那個幼年的自己“懂事、乖巧、不哭不鬧”,“才兩歲就能把九九乘法表倒背如流”,“我們婉婷小時候就討人喜歡得很”等等這些話,卻從不願意真的與她麵對麵,對她說一句:我們女兒真厲害,考的這麼好。
她乞討到的鼓勵,是父母在炫耀時對旁人說的話,是父母自己幼年的懷念,是從來不會主動放到她碗裏的。
隻能由她去聽,去探尋,才能得到三倆句認可。
“你不用謝我,這是你自己努力的成果,我什麼忙也沒幫你。”許冬木搖搖頭,“而且我也沒有在誇你,資料和事實擺在所有人麵前。”
說完後不等陳婉婷反應,許冬木已經抬腳上樓了。
陳婉婷在原地待了沒幾秒,思索著許冬木的話,又很快跟了上去。
相處一年,她知道許冬木的腦子和正常人都不太一樣,索性也不多想了。
畢竟這人是學神,學神嘛,性格都有些怪的。
“我就當你在誇我了,冬木!”陳婉婷立馬追了上去,語氣少有的開朗活潑,“對了,我早上還帶了吐司來,你吃不吃?”
許冬木沒回答她。
陳婉婷也不氣餒,跟在許冬木身邊繼續說起了其他的事,“冬木,你看到剛剛那個男的身上的西裝了嗎?我爸身體也不胖,還挺高挺瘦的,但是穿西裝就沒有那個男的看起來帥哎!”
“你說他身上的是什麼牌子的?明明都是黑西裝,但是他身上的那套看起來總覺得更漂亮一些。”
“西裝要請裁縫貼身量尺寸後再進行裁剪定製,這樣才會貼合穿衣者本人的身體線條。成衣自然比不上定製的效果”
許冬木這次理她了。
陳婉婷眨眨眼睛,“所以我爸當時應該去裁縫鋪做一套啊!”
許冬木腳步頓了一下,很短暫,“也可以這麼說。”
雖然乾州縣的裁縫鋪大多數都是一些老式審美,沒什麼時尚感,但縣城大賣場裏的那些成衣西裝不僅沒有時尚感,連合身的都找不出來幾套,裁縫鋪裡至少做出來的能夠修飾身形,在這個小縣城的許多場合裡,是夠用的。
“對了冬木,阿姨有沒有說國慶節你們要去幹嘛啊?”陳婉婷又問。
許冬木沒回答她。
這是她們班這位學神的怪性格之一,想理你就理你,不想理你就不理你。
首次與許冬木接觸的人可能會因為這個行為生氣,認為這人怎麼能如此傲慢,如此沒禮貌,但是她們1班的人已經習慣了。
因為許冬木這種“任性”的背後還有一層邏輯,別人這樣對她,她也覺得理所當然。
一點都不雙標。
1班的同學們瞬間就不生氣了。
“你就告訴我嘛,冬木。”陳婉婷繼續追問。
女生的友誼就是這麼奇怪,明明之前她麵對許冬木總是比較多於親近,就因為樓梯間那不過兩分鐘的談話,她忽地就有了更多勇氣去纏著許冬木。
那堵牆也消失了。陳婉婷自己都沒發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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