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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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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究與秦琛是親兄弟,自然長得很像。

往後的許多年中,梁婷總在透過他看秦琛,看秦琛失去的未來,但又不允許他徹底成為秦琛。

就像是一種施捨。

願意因為秦琛施捨給他母愛,但絕不能容許他佔據秦琛的地位。

會因為他生病而緊張,卻從不會記得他的喜好。

如果他也死去,梁婷又該從誰的臉上去探索秦琛的未來呢?

但一直享受著這樣虛假的愛,也未嘗不好。

在許冬木出現之前,秦究是這樣想的。

“夫人今天請了全海宴的廚子來家裏做菜,飯已上桌,少爺您請。”周管家敲開書房的門後,為秦究帶來了今日的選單。

在紙上沙沙作響的鋼筆停頓,整個書房的聲音也靜了下來。

“知道了,周阿姨。”秦究抬頭,笑著回應,忽然又道,“冬木呢?她今天也會用餐嗎?”

想見到她。

吃什麼都好,想見她。

周管家點頭,“少夫人今天也會一起吃晚餐,她比較喜歡吃魚。”

鋼筆被合上,秦究起身,“好,我這就去。”

男人嘴角的笑一如既往的斯文儒雅,沒有讓人察覺到有什麼不同,遺留在書房裏亮屏的電腦上,卻躺著份擬到一半的合同。

一樓右邊的餐廳裡,直徑約二百厘米的圓桌上,擺放著海鮮盛宴,秦老爺子坐在主位,秦瀚海與梁婷坐在老爺子的左手邊,右手邊自然是給秦究和許冬木留下來的位子。

老秦先生沒去世之前,白日裏常常找許冬木側棟別墅說話,許冬木多數時候都是陪老爺子一起吃飯的,現下秦老爺子正在餐桌上,卻沒看到許冬木的身影。

“爺爺,媽媽。”秦究挨個向長輩打招呼,隨即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眼睛落在旁邊的空位上,“怎麼不見冬木?”

他狀似無意的問著身後的傭人。

“冬木她進廚房去了,應該是想吃什麼東西,找廚房的人去給她加菜。”秦老爺子說道。

秦究的眼睛看向那道走廊,又看著餐桌上的東西。

許冬木喜歡吃什麼?

他一直不知道。

無論是吃過多少次飯,還是背後蒐集的資料,女人對任何食物都沒有表現出所謂的喜惡,她也很少去吃零食或水果,飯,於她而言似乎隻有一個功能——維持身體所需的能量。

正在這時,許冬木的身影出現了。

正值夏天,她穿了件寬鬆的黑色短袖,及膝蓋的同色工裝短褲,腳上踩著雙白色的登山鞋。

弔兒郎當,與秦公館的任何一個人都不太搭。

梁婷眉心微蹙,但秦老爺子在場,不好說什麼。

“冬木,快來坐,難得今天咱們一家人能一起吃頓飯。”梁婷道。

許冬木“嗯”了一聲,隨後坐在了秦究身邊。

“晚上好。”她順帶同這位一整天都沒見麵的秦究打了聲招呼。

秦究頷首微笑,“晚上好。”

緊接著,就見許冬木抬手,將秦究麵前的兩道菜往旁邊擺了擺,留出了一個空位。

餐桌上幾人疑惑起來。

秦究:“怎麼了?”

許冬木卻回頭衝著走廊的方向掌心內扣揮動好幾下,兩個傭人遵照她的指示將菜端過來,接連將其放在了秦究麵前的那道空位上。

一道鬆露炒時蔬,一道拔絲山藥。

秦究一愣,少有的麵露詫異,看向許冬木。

女人起身正為自己舀了一小碗鮮美的鯽魚湯,旁若無人的喝了起來。

梁婷終於忍不住了,“冬木,你有見到爺爺在這兒坐著嗎?”

許冬木抿一口魚湯,抽出眼神看了一眼秦老爺子,點頭,“看到了。”

“身為小輩,應該先讓長輩動筷子。我們都等著讓你一起用餐,忘記最基本的餐桌禮儀了嗎?”梁婷輕聲說道。

許冬木:“我沒讓你們等我。”

秦瀚海:“你!”

秦老爺子哈哈大笑起來,“怪罪她做什麼?她性子直,說話也不無道理,況且我今天就是來與你們吃頓飯聊聊天,又不是什麼正式宴會,何必要將氣氛搞得那麼尷尬?”

見老爺子有意袒護許冬木,兩人隻能暫且放下,陪著老爺子吃飯。

“你幹嘛還總吃魚?”五分鐘後,許冬木碗裏的鯽魚湯已經喝完,她的嘴巴湊到秦究耳邊,開口問他。

秦究夾菜的動作一頓,一小塊沾著蒜蓉的生蠔肉被他放在餐盤中,筷子也輕輕放在托木上。

“怎麼突然問這個?”

許冬木的眼睛落在那兩道菜上,“你不是不愛吃魚嗎?所以我讓廚房做了兩道你喜歡的菜。幹嘛非要逼著自己吃魚?難道你不吃會死嗎?”

難道你不吃會死嗎?

並非在諷刺他,而是真的在問他。

吃魚與否與他的性命並無關聯,那為什麼還要強逼著自己吃厭惡的東西。

秦究臉上的笑有幾分鬆動,胸口彷彿被鑿出了一個洞,於是藏在裏麵多年的委屈重現於世。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這些東西?”秦究的眼眶有些熱,手腳都無法剋製的輕顫,但還是平靜的問許冬木。

許冬木那雙眼睛又黑又圓,像兩隻浸在清泉裡的墨玉,純凈無垢,不含半分雜質,也沒有半分情緒,映照著秦究整張臉上,所有的東西,無論是假麵,還是真實。

女人眨了下眼睛,她眼中的秦究也眨了一下眼睛,“這不是有眼睛就能看到的嗎?”

這不是有眼睛就能看到的嗎?

那頓晚餐結束的很快。

許冬木剛說完,秦究就起身離開了餐桌。

“我得去工作。”他沒有看任何人的眼睛,鑽進了書房裏。

後來,秦究又問過許冬木,為什麼願意花時間記住他的喜好?

許冬木的回答依舊很令他意外。

“人活著就是在花時間,沒什麼願意不願意的。”

“這隻是我的一種習慣。”

秦究的心臟,在那個瞬間,很微妙地沉了一下。像一顆投入深井的石子,預料之中地聽到了迴響,卻依然為那空洞的聲響感到一絲失落。

習慣。多麼中性又疏離的詞。會記得周圍人的喜好,會觀察每一個人的情緒,是她“順手”的習慣為之。就像有人習慣進門先換鞋,有人習慣把鑰匙放在固定的籃子裏。

無關特殊,無關“秦究”這個個體,僅僅是一種……順手為之的周到。

所以,並不是刻意去記得他的喜好。

明明是一句很無情的話,讓任何人聽了都不會抱有幻想的話。

不是溫情脈脈的告白,沒有幾次三番的試探留意,更沒有一絲一毫“唯獨對你不同”的暗示,這句話**地剝去了所有浪漫的可能,隻有乾淨利落、冷漠的事實。

而這份冷漠的事實,卻讓秦究產生了從未有過的驟然狂喜。

原來被一個人記住喜好,是不需要他努力、小心翼翼的去暗示的。

他明白了一件事——

許冬木是一個好人。

不是爛俗意義上的“善良”,不是道德高地上的“無私”。

她的“好”,是一種更本質、更堅固的東西。她遵循著自己心中一套簡單卻清晰的法則,一道最簡單不過的邏輯:看見真實,行為真實,順手去做她可以做到的事。

沒人會不愛這樣的一個人。

“你在胡扯些什麼鬼東西?你犧牲什麼了?憑什麼說我們享受了你換來的自由?秦究!你別忘了,你現在有一副健康的身體,還是因為我!”秦琛的聲音將秦究從回憶中拉了出來。

許冬木的身影在他的腦海中消散。

那張酷似他的臉上此時是倨傲,是不屑,“是我犧牲了自己的身體,才讓你健健康康到現在吧?”

“叩叩!”

門被敲響,“大少爺,您要的水來了。”

“滾!”秦琛朝著緊閉的門吼道。

再回頭,卻見秦究正在脫自己的上衣。

“你脫衣服幹嘛?”

門外端著一小壺熱水的傭人嚇的一個瑟縮,托盤上的水壺都移了位置。

秦琛的聲音無論何時都是中氣十足的,發怒時就更加明顯。

秦公館裏,往往秦琛的命令要優先於秦究。

倒不是說下人們看眼色行事,兩個人都是少爺,秦究就算再怎麼不受父母喜愛,但繼承人的位置卻是不變的,秦老爺子對他的重視是很絕對的。

況且,身為傭人,隻要是秦家的人,就是他們服務的主人。

主人之間有矛盾、有競爭,是主人的事情,可不關傭人們的事。

但是往日裏,秦究與秦琛產生一些分歧的時候,秦究都會妥協,這次,傭人也自然而然的向暴怒中的二少爺致歉,隨後轉身便要下樓。

想著儘快逃離這個地方,順帶告訴樓下的夫人,兩個少爺似乎在吵架?

忽然,房門被開啟,是上身**的大少爺。

“秦究你到底要幹嘛!?”還有秦琛疑惑的聲音傳出來。

帶著股恐懼。

“你不會的。”秦琛又很確信的說道。

恐懼未消。

秦究二話沒說,將托盤上的水壺提起,又走進房中。

他背對著門口,正要離開的傭人察覺到氛圍不對勁,他察覺到接下來似乎會發生一種極為恐怖的事情,不由得停下來。

水壺被秦究舉到齊頭的位置,秦琛眼睛放大,隻聽秦究道,“你說得對,我確實不該有這副健康的身體。”

傾倒。沸水倒在秦究的右肩。

皮肉接觸沸水的瞬間發出“滋啦”一聲令人牙酸的輕響。

秦究的身體猛地一顫,額角的青筋瞬間暴起。

“放手!”

“啊!”

傭人和秦琛幾乎同時喊出聲,秦琛衝過去,伸手要奪下那水壺,雙手要觸及器具的時候,秦究將水壺扔在了地上。

秦琛速度太快,腳下一滑,幾乎要倒下去,被身旁的兄長一把抓住肩膀,成功攔住。

但很快地,剛剛站定,秦究就放開了手。

驚魂未定的秦琛愣愣的看著秦究的身體,沸水造成的傷害實在明顯,從肩頭到胸膛,少年那白凈的麵板現在是一片片嚇人的紅色,駭人的水泡連結浮現,燙傷的邊緣處又滲出許多水泡破裂後的組織液。

梁婷急促的腳步聲和喊聲從屋外傳來。

“好了,你‘賜予’我的健康,我現在不需要了。”秦究的臉慘白如紙,冷汗浸濕了他的額發。

他的眼神卻異常清明,帶有一種殘忍的平靜。

沙啞的聲音裏帶著痛楚,一字一句,又清晰的如同幽靜山洞裏的水滴砸石。

隨後,秦究轉身,離開書房。

書房外,緊急趕來的母親被他嚇退。

沒有關懷,沒有疑惑,唯有恐懼。

這樣也好,終於還清了。秦究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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