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9/23。
21:06。
秦公館。
夜幕已至,燈火通明。
主棟別墅內,傭人各司其職,有條不紊。大廳內的留聲機裡放著一曲婉轉的華爾茲,梁婷與傅**二人暫時搭檔,踩著昂貴的低跟鞋子在乾淨明亮的大理石地磚上輕輕舞動。
“聽說秦究月考成績出來了?嫂嫂,怎麼樣啊?”傅**問道。
梁婷溫和一笑,平靜回答,“他一向聰明,學業從來沒讓我們擔心過。”
“這倒也是,畢竟拿回來的獎狀多的一個抽屜都裝不下呢!”傅**嗬嗬一笑。
“哎。我比較擔心小琛,他被我們慣壞了,總是翹課不上學。”梁婷一臉擔憂,說起秦琛,簡直令她頭疼。
秦琛如今可謂是無法無天的很,雖然不至於到犯罪進少管所的程度,但翹課也不是什麼好行為。
“也不知道秦究在學校裡做什麼?兩人明明在同一個班裏,弟弟翹課他也不攔著。”梁婷嘆口氣。
談起孩子的教育問題,連跳舞的興緻都不太高了。
傅**聞言眉心微動,隻覺得梁婷這話不太對勁,但仍隨對方一起坐在沙發上,安慰起了女人,“小孩子嘛,隻是頑皮了點而已,他也沒欺負同學,說明還是個好孩子,怎麼能說是慣壞了呢?不過,青春期的孩子似或多或少都有點叛逆,所謂父母,我們更要趁著這機會與他們多溝通呀。”
她覺得梁婷對於秦琛過於在意,對於秦究就不那麼上心,這種不一樣的態度對兩個孩子的成長,應該都不太好。
但她畢竟是個弟妹,不好多說。
“對了,兩個孩子呢?”傅**問道。
“在二樓書房裏呢。”
“啊!!!”
梁婷剛說完,二樓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兩人被這聲尖叫嚇得急忙起身,抬頭望向樓梯。
“小琛!”梁婷猛的想起樓上的兒子,立馬跑去,急上樓梯。
“發生什麼事了?”傅**緊隨其後。
隻見走廊裡一個穿著製服的男傭人跌坐在地毯上,神情驚恐的望著書房裏,牙關打顫。
書房裏!秦琛!梁婷見狀趕忙跑過去。
“怎麼回事!?小——”琛字還未說出口,梁婷的步伐便停住。
樓梯口的傅**看著剛剛半個身子進入書房的梁婷,身體一僵,聲音停止,然後退了出來。
梁婷一臉不可置信,隨後,是少年秦究走出來的身影。
傅**不由得捂住了嘴,無言的驚恐。
秦究隻穿著一件黑色長褲,雙腳**踩在地毯上,他上半身也是**的,但是右肩鎖骨處一大片燙傷的痕跡,不正常的紅色上麵幾乎全是鼓起透明的水泡,還有濃縮皺起的麵板,那些上甚至延伸到了脖頸側麵。
少男的肌膚上還冒著一股股熱氣兒,好像是被煮熟的人材。
可是秦究卻一聲不吭,皺眉強忍著邁步,要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這哪能行?傅**急忙追上去。
“阿究!發生什麼了?”傅**又轉頭看著那嚇得癱坐在地上的傭人,厲聲道,“還愣著幹嘛!趕緊去叫家庭醫生過來……(忽地又朝秦究走去)不對不對!你有行動能力,先隨嬸嬸去樓下沖洗傷口,我們再直接去醫院!”
秦究臉色慘白,冷汗不斷淌下,可是當傅**的手要牽他的手腕時,他避開了。
傅**詫異的停下動作。
這時,梁婷動了。
女人連忙衝進了書房裏,對著屋內的秦琛,那個呆愣在原地,似乎嚇傻了一般的男孩,噓寒問暖。
她先是抱住了秦琛,像是抱著珍寶,力氣很緊,之後,才鬆開,雙手從秦琛的肩膀摸索到小腿,身子自然也跟隨著低下,確認了秦琛的身體沒有受傷,梁婷才哽咽出聲,“我的小琛…還好!還好你沒出事…”
似乎隻有秦琛纔是她的兒子。
傅**看著梁婷這似是失而復得一般,哭泣的樣子,麵容複雜。
她又轉頭,看向身旁的少年。
秦究側目,那雙幽深的眸子將梁婷與秦琛這副母子情深的場麵一覽無遺,他是一個旁觀者,在看著這樣一場電影,似乎他並不是梁婷的兒子。
“媽媽。”
秦究開口。
這聲稱謂是那麼冷靜,甚至疏離。
沒有平日裏對稱呼梁婷時的渴望。
梁婷身形一僵,她總算想起來,被她遺忘的另一個兒子,並且是她的第一個孩子。
梁婷緩緩轉頭,臉上的淚痕十分新鮮,她的嘴唇還在發顫,與秦究的目光對視上的那一秒,一種無言的、痛苦的愧意,誕生。
“秦…阿究……你…媽媽送你去醫院?”梁婷試探著問。
不是急匆匆的,不由分說的帶秦究去醫院治病,而是像一個剛剛與秦究熟識卻沒有深交的親戚似的,笨拙的、陌生的詢問秦究的意見。
傅**實在看不過去,“嫂嫂,這還用問麼?阿究,跟嬸嬸走——”
女人說罷就要拉走秦究。
秦究突然笑了,少年如釋重負的嘆了口氣。
就像是從某種沉悶的、壓抑的籠子裏終於逃了出來,徹底獲得了自由。
梁婷:“你笑什麼?”
她的手還搭在秦琛的肩膀上。
秦琛終於有了反應,他的眼睛從那滾落在地上的水壺上離開,移動到了秦究身上,看到秦究站在走廊的光裡,衝著他們微笑啟唇——
“我不欠你的,媽媽,秦琛的我也不欠了。”
一個小時前。
兩個穿著燦陽中學製服的少年相繼下車,秦琛跟在秦究身後,看著秦究的後腦勺,思考著他這個哥哥到底在想什麼?
今天中午之前,秦究麵對他時,還是個膽小的人。
膽小?這個詞任誰聽來,都覺得和秦究不搭邊。
但是秦家人,尤其是秦琛,太明白了。
兄弟倆自幼分開,秦究被老爺子帶在身邊長大,秦琛則跟在梁婷與秦瀚海身邊。這也是他們命運的軌道。
秦究自出生那刻起,就是繼承人。
隻在梁婷身邊待了三個月,就被送到秦老爺子的別墅由專人養著了,一年後,秦琛出生,不需要繼承公司的他自然從小就有父母寵愛。
年幼的二人雖然分開,但畢竟都在秦公館的別墅裡,公館那麼大,總會在某處遇見。
秦究雖然課業繁重,沒有和秦瀚海他們在同一棟別墅生活,但休息時間裏老爺子並不會限製他的一舉一動,他也會來主棟別墅轉一轉。
隻是七歲那年,發生了一件事。
秦琛為了救秦究,擋下了鍋內滾燙的開水,整個左背瞬間被燙的脫皮泛紅,燙傷的水泡彷彿一個個寄生的胞體,哀嚎傳遍公館。
手術幾番後,秦琛的背上雖然粗看不出痕跡,但是左背部分的排汗係統卻被破壞了,再也無法成為運動員。
自那以後,秦究對他充滿了愧疚,而伴隨著二人逐漸長大,秦琛習慣了麵對秦究時的高位。
人性的惡似乎總能這麼輕易的放大。
秦究越優秀,秦琛反倒越看不慣他,少時對於哥哥的好奇與愛,扭曲成了一種控製慾。
他極喜歡看秦究維持著溫和表麵,實則卑微的討好他的樣子。
因為愧疚,所以卑微的包容著他。
因為想要梁婷和秦瀚海可以像愛他一樣愛自己,所以卑微的包容著他。
秦琛總想,你是最優秀的繼承人又如何?我所擁有的東西,你一個都得不到。
可今天,秦究沒有這副樣子了。
“你在想什麼?”二人一路無言,走進別墅,再到二樓書房裏,秦琛忍不住開口。
“你想耍什麼花招?秦究。”
秦究修長的身影被天花板上的燈光投放在地毯上,化成一團黑影,那黑影之中彷彿藏了許多不知名的情緒。
“沒有任何花招,隻是不想陪你們玩了。”秦究走到電腦麵前,翻蓋,開機,拉開椅子坐下。
秦琛皺眉,“什麼叫不陪我們玩了?我們是誰?”
他覺得秦究今天實在不對勁的很,到底是什麼刺激了秦究。
這人在上課時間突然衝出教室,隨後就喊了家裏一個司機送他去了那個又破又小的鄉下縣城,不,還不如鄉下。
臨安市周圍的新農村都比那個什麼乾州縣發達得多。
秦究的手放在鍵盤上迅速敲擊,網頁搜尋框裏很快出現一堆文字,他身子筆直,神情嚴肅。
十年前的電腦網頁,無論是載入速度,還是審美頁麵,都讓他有一瞬間的不習慣。
但是也有個好處,獲取現在的資訊,時效性和準確性是很高的。
乾州第一中學,寥寥幾筆的資訊,但已足夠讓他瞭解到這個學校裡的情況了。
一個很窮的學校,就像那個縣城一樣貧窮。
“我問你話呢!回答我!”秦究的無視讓秦琛心裏的怒火再次燃起,他伸手拿起旁邊桌上的杯子,砸向秦究。
啪啦!一聲,筆記本的螢幕直接被杯子重擊裂開,網狀的裂紋將螢幕上的畫麵分成重複的好幾個,另有一部分黑屏、花屏,徹底報廢。
秦究看著眼前的廢鐵,回頭,與一臉怒容的秦琛對視。
“回答我!”秦琛吼道。
這個人脫離了他的掌控,這讓他感到惱火,甚至恐懼。
秦究卻摁下了旁邊的家庭電話,“燒壺熱水送到書房來。”
再次結束通話,他才起來,轉身,二人麵對麵。
“秦琛,你知道你死後,秦家會變成什麼樣嗎?”秦究問他。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來得莫名其妙,讓秦琛的怒火有瞬間的靜止。
“你在鬼扯什麼?”
秦究下意識地從兜裡像掏出根煙,手觸碰到校服,纔想起自己已經回到了九年前,這時的他並沒有抽煙的習慣。
隻好換成雙手撐桌,身體靠在桌沿上。
“我用了幾乎一輩子,從母親的身上,追求愛。可到最後,她也隻是通過我來愛你,我滿足了她的所有要求,幫著她成為一個傀儡,她叫我的名字,可是看的卻是你。”
“可是為什麼呢?”秦究歪頭,先是不解,又變成了瞭然,“為什麼我身為孩子,想要得到父母的愛,還要討好他們,討好他們的兒子,這實在不公平。”
“為什麼我從出生起就被鎖在繼承人的身份中承擔集團的責任,那時的他們沒有阻攔,沒有對抗,反倒在犧牲了我之後,還要把不愛我的原因歸結於我的離開?”秦究的腦海中想起許冬木,第一次見麵的許冬木。
女人那雙毫不在意的眼睛,漠視著、觀察著周圍的所有人,似乎隻有她是唯一的人,其他的人都隻是她眼裏的鳥兒、猴子。
那是一雙自由無拘的眼睛。
與許冬木對視的第一眼,讓他身上那些累積多年的、沉重緊實的鎖鏈,動了。
“享受了什麼權利,就該履行相應的義務。”
“行使了什麼權力,就該承擔相應的責任。”
“你們憑什麼可以享受由我換取的自由,卻又讓我繼續承受孤獨呢?”
秦究發出了疑問,一個他已經知道了答案,但秦琛還聽不明白,秦瀚海與梁婷從來都沒有直麵過的疑問。
在他過去活著的那二十六年裏,他從沒有想通過這回事。
直到下定決心要去見許冬木,他回顧了自己的一生,真正的快樂少之又少。
秦瀚海是個無情但專一的父親,梁婷是個善良但懦弱的母親。
他們都會愛秦琛,他想要父母愛他,所以也在愛秦琛。
隻要愛著弟弟,護著弟弟,母親就會誇獎他,“還好有秦究,不然小琛一個人我們要擔心死了。”
前世,那個時候的秦究並不理解,梁婷的誇獎並不是因為愛他,換作任何一個人保護秦琛,她都會這樣誇的。
秦琛死後,梁婷悲傷欲絕,“為什麼死的會是小琛?”
女人整日以淚洗麵,不停質問的自己。
秦究去安撫她,得到的是梁婷更痛苦的回應,嘶吼,哀嚎,哭泣,甚至是無意識的瘋癲。
還有她那雙眼睛,看向秦究時,裏麵有著滿滿的恨。
秦究以為是母親在恨他,責備他,怪他沒有保護好秦琛,才讓秦琛死了。
直到後來才明白,梁婷恨他還活著,恨他為什麼不能代替秦琛去死。
隻是那時候,他與梁婷已經變成了一對人人羨慕的母子。
即便是將他當成秦琛去愛,也無所謂。
至少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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