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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三線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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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線烽煙

三月二十八,遼東義州。

朝鮮使臣樸東善伏在驛館的書案前,用顫抖的手寫著密信。燭火跳動,映著他蒼白的臉。窗外夜色濃重,遠處隱約傳來馬蹄聲——那是建州巡邏騎兵,自三日前皇太極遣使“問責”後,義州城外就時常出現建州遊騎。

“……臣樸東善泣血謹奏:建州以‘不遵敕令’為由,索糧十萬石、戰馬五千匹、工匠三百人。若不應,揚言四月即發兵。王上憂懼,夜不能寐。然小邦積弱,兵械匱乏,實難獨抗。伏乞天朝速發援兵,救藩邦於水火……”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長籲一口氣,用蠟封好,交給心腹隨從:“連夜出城,走海路,至登州轉陸路,務必親手交予熊經略。”

隨從剛離開不到半個時辰,驛館大門就被粗暴撞開。一隊建州兵闖入,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牛錄額真。

“樸大人,這麼晚了還在忙?”牛錄額真掃視屋內,目光落在書案上。

樸東善強作鎮定:“整理文書罷了。將軍深夜至此,有何貴乾?”

“大汗有令,請樸大人去瀋陽一趟,解釋為何拖延貢品。”牛錄額真咧嘴一笑,“請吧。”

樸東善心知不妙,但無可奈何,隻得跟隨而去。臨行前,他趁人不注意,將袖中另一封密信揉成團,扔進炭盆。

信很快化為灰燼。但那上麵寫的,纔是真正的要害:“……建州逼索火器工匠,意在仿製天朝開花彈。臣探知,其已擄朝鮮匠人百餘,然技藝不精。若得天朝匠人,禍患無窮……”

同一時刻,寧遠城。

熊廷弼站在沙盤前,眉頭緊鎖。沙盤上插滿代表建州軍的小旗,從瀋陽一直延伸到遼河。探子回報,建州八旗已集結完畢,蒙古科爾沁部騎兵三萬作為側翼,總兵力超過八萬。

“經略,”滿桂傷勢已愈,此刻全身披掛,“建州此番動靜,遠超去歲。皇太極這是要拚命了。”

“他想一舉拿下錦州、寧遠,打通入關通道。”熊廷弼指著沙盤,“你們看,建州主力在錦州正麵,但這裡——”他手指移向西北,“喀爾喀蒙古有異動,若從喜峰口入寇,將切斷寧遠與宣大聯絡。”

周遇吉倒吸一口冷氣:“若真如此,寧遠就是孤城。”

“所以必須主動出擊。”熊廷弼決然,“不能讓建州從容佈置。周遇吉,你率輕車營、炮車營,明日拂曉前出,至三岔河口設伏。建州若攻錦州,必經此地。”

“末將領命!”

“滿桂,你守寧遠。記住,無論外麵打成什麼樣,不許出城。城頭火炮,給我狠狠打!”

“明白!”

部署完畢,熊廷弼坐下寫奏章。他需要朝廷儘快決斷:是死守遼西,還是主動出塞牽製?是全力援朝,還是棄朝保遼?

燭火搖曳,映著他鬢角新添的白髮。

四月初一,江南鬆江府。

華家新家主華麟征站在華亭碼頭上,看著十幾艘裝滿棉布的貨船緩緩離港。這些布將運往日本長崎,按市價,可換回白銀三萬兩。

“少爺,都安排妥了。”老管家低聲道,“船上除了布,還有三百擔生絲,藏在底層貨艙。到了長崎,自有人接應。”

華麟征點頭,臉上卻無喜色。自父親“病重”他接掌家業以來,華家表麵順從新政,暗中卻在轉移資產。這半年來,已秘密向日本、南洋轉移白銀二十萬兩,更將部分織機、工匠遷往福建。

“鬆江這邊,還能撐多久?”他問。

“按現在‘機杼稅’的征法,今年需納銀五萬兩。”管家算了算,“加上田賦、商稅,總計八萬兩。以華家現銀,尚能支撐兩年。但若朝廷再加稅……”

“他們會的。”華麟征冷笑,“新政就是無底洞,今天減丁銀,明天加商稅,後天又來個‘織機稅’。這般下去,江南士紳遲早被榨乾。”

他望向北方:“聽說北邊旱情嚴重,流民東來。朝廷賑濟要錢,遼東打仗要錢,海疆造艦要錢……錢從哪來?還不是從我們身上刮。”

管家憂心:“可若被朝廷發現我們轉移資產……”

“所以要做乾淨。”華麟征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告訴船隊,這趟回來,就停掉鬆江三分之一的織機,遣散工匠。就說生意不好,撐不下去了。朝廷若問,咱們也有說辭。”

他頓了頓:“另外,聯絡徽商總會,就說我華家願與他們合作,共同……應對時局。”

管家心領神會,匆匆離去。

華麟征獨自站在碼頭,江風吹起他的衣袍。他知道自己在走鋼絲,一旦被朝廷發現,華家就是三線烽煙

“葡萄牙方麵怎麼說?”

“迪奧戈總督表示,若荷蘭真租借平戶,葡萄牙艦隊將退出聯合行動。”楊耿憤然,“這些紅毛夷,果然靠不住!”

鄭芝龍沉默片刻:“那就趕在荷蘭人之前,和日本幕府談。告訴德川家光:大明願與日本永結盟好,開放貿易。若允大明在平戶設商站,可享最惠國待遇,關稅減半。”

“可日本鎖國令……”

“鎖國是鎖彆人,不是鎖朋友。”鄭芝龍冷笑,“幕府那群人,最是實際。若利益足夠,什麼令都可以改。”

他走到海圖前,手指劃過東海:“不過,光談判不夠。楊耿,你率十艘快船,帶三百精銳,偽裝成倭寇,襲擾長崎外海。要讓幕府知道,冇有大明水師保護,日本海疆永無寧日。”

“末將領命!”

鄭芝龍又補充:“記住,隻打荷蘭船、西班牙船,不打日本船。更要留下活口,讓他們回去報信:就說‘明國水師已蕩平海寇,願與日本共保海疆’。”

“明白!”

楊耿走後,鄭芝龍獨自憑欄。海風帶著鹹腥味,遠處海鷗盤旋。

三線烽煙,他這一線看似平靜,實則暗藏殺機。荷蘭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日本人……各方勢力在這片海域博弈,稍有不慎,滿盤皆輸。

但他冇有退路。大明海疆的安危,南洋貿易的利益,甚至皇上中興大業的希望,都繫於水師一身。

他握緊欄杆,指節發白。

四月初五,京城文華殿。

朱由檢同時收到三份急報。他先看熊廷弼的:建州大軍已至遼河,預計三日內抵錦州。更緊急的是,朝鮮使臣被建州扣押,國王李倧秘密求援。

再看李信的:江南士紳暗中轉移資產,華家已停用三分一織機,徽商總會頻繁集會。更蹊蹺的是,鬆江棉布對日出口激增,但關稅卻未見增長——顯然有走私。

最後看鄭芝龍的:荷蘭欲租借日本平戶,葡萄牙態度動搖。建議先發製人,控製東海航道。

三份奏報,三處危機。

朱由檢沉默良久,召來徐光啟、王在晉、海文淵、沈廷揚。

“諸卿,三線告急,如何應對?”

王在晉先開口:“皇上,遼東是重中之重。若錦州、寧遠有失,建州騎兵旬日可至山海關。臣建議,調宣大、薊鎮精銳援遼,務必守住。”

“但宣大、薊鎮要防蒙古。”徐光啟提醒,“若喀爾喀部真從喜峰口入寇,京師危矣。”

“所以不能被動防守。”朱由檢走到地圖前,“熊廷弼建議主動出擊,朕認為可行。但不止在遼西出擊——”他手指移向遼東半島,“命登萊水師載兵五千,從海上直搗金州、複州,攻建州後方。同時,支援朝鮮火器,讓朝軍襲擾建州側翼。”

王在晉眼睛一亮:“此策甚妙!建州後方空虛,必回師救援,錦州之圍可解。”

“江南之事,”朱由檢轉向沈廷揚,“商部立即徹查走私。凡偷漏關稅者,貨物充公,罰銀十倍。更關鍵的是,華家停用織機,必是準備頑抗。命李信查封華家賬冊,凡轉移資產者,一律追回。”

沈廷揚遲疑:“皇上,若逼得太緊,恐江南商界震盪……”

“那就讓他們震。”朱由檢冷聲道,“朝廷推行新政,不是請客吃飯。順者昌,逆者亡。華家若真敢頑抗,就殺雞儆猴。”

他頓了頓:“不過,要講究方法。先查走私,拿到實證,再動華家。讓江南商人知道,朝廷不是無故打壓,而是他們違法在先。”

“臣明白。”

“海疆方麵,”朱由檢最後道,“準鄭芝龍所請。可先與日本幕府談判,同時水師展示武力。告訴鄭芝龍:東海必須控製在大明手中,不惜代價。”

商議完畢,已是深夜。四人告退後,朱由檢獨坐殿中。

燭火劈啪,映著他年輕而疲憊的臉。

三線烽煙,千頭萬緒。每一處都不能有失,但資源有限,兵力有限,時間有限。

這就像走鋼絲,稍有不慎,滿盤皆輸。

王承恩輕手輕腳進來:“皇上,子時了,歇息吧。”

“睡不著。”朱由檢揉揉眉心,“陪朕出去走走。”

兩人登上午門城樓。夜色中的紫禁城寂靜無聲,遠處京城萬家燈火。

“王承恩,你說,朕是不是太急了?”

王承恩一愣:“皇上何出此言?”

“新政、軍改、海疆,三線並進,觸動太多人利益。”朱由檢望著夜空,“若慢慢來,或許阻力小些。但……朕冇有時間了。”

他知道曆史。崇禎十七年,李自成破北京,崇禎吊死煤山。現在纔是崇禎四年,還有十三年。

聽起來很長,但對於改變一個積重難返的帝國來說,太短了。

必須快,必須狠,哪怕遍地荊棘。

“皇上,”王承恩低聲道,“奴纔不懂大道理。但奴纔看見,京郊新民學堂的孩子有書讀了,西山工坊的匠人月俸翻倍了,通州窪地的農民能種稻子了。這些,都是皇上帶來的。”

朱由檢默然。

是啊,至少有一些人,因為他的到來,生活變好了。

這就夠了。

“回去吧。”他轉身下城。

夜色更深。

而三線的烽煙,正熊熊燃起。

這是一場不能輸的戰爭。

對他,對大明,對這片土地上億兆生民,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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