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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華試炮
十月十六,清晨的西山試驗場薄霧未散。
朱由檢站在新築的觀禮台上,看著下方那條延伸進霧中的黝黑鐵軌。經過加固的鐵軌比原先粗壯了一倍,枕木用鐵箍牢牢固定,道砟碎石鋪得平整嚴實。晨光穿透霧氣,在鐵軌上投下朦朧的光暈。
“陛下,都準備好了。”徐光啟上前稟報。
薄玨站在鐵軌旁,神情既緊張又興奮。他身後,是耗費三個月心血造出的炮車樣車——“神威一號”。這輛龐然大物長兩丈五尺,寬一丈,木質車體外包鐵皮,四對包鐵車輪牢牢卡在鐵軌上。車體中央,一座可旋轉的炮架上,架著一門黝黑的二千斤重炮。
最引人注目的是炮架與車體之間的裝置——十二個鋼製螺旋彈簧,按照湯若望的設計,用精鋼反覆鍛打卷製而成,泛著暗藍色的光澤。
“開始吧。”朱由檢簡潔下令。
號旗揮動。三十名工兵開始操作。四名壯漢推動絞盤,炮車沿著鐵軌緩緩移動,發出沉重的“隆隆”聲。行進五十丈後,在預定射擊位置停穩。
薄玨親自檢查炮車製動裝置——八根鐵製止輪器緊緊卡住車輪。他又檢查彈簧裝置,確認安裝牢固。
“裝彈!”
兩名炮手協作,將重達十五斤的開花彈裝入炮膛,填入發射藥包,用推杆壓實。引信插入火門。
“目標——”湯若望用望遠鏡觀察一裡外的山體靶區,“標尺三百步,方位西北。”
炮車上的炮手轉動炮架下的齒輪裝置。這是薄玨新設計的簡易方向機,通過齒輪傳動,兩人即可輕鬆轉動二千斤重炮。炮口緩緩移動,對準目標。
“放!”
引信點燃,“轟”!
巨大的轟鳴震得觀禮台上眾人耳膜發痛。炮口噴出數尺長的火焰,濃煙瞬間籠罩炮車。重炮後坐,炮架猛地向後,十二個彈簧同時壓縮,發出“嘎吱”的金屬摩擦聲。整個車體向後滑動了三尺,但止輪器死死卡住鐵軌,冇有脫軌。
所有人都屏息盯著靶區。約兩息後,遠處山體上升起一團煙塵,接著傳來沉悶的爆炸聲。
“命中!”觀測兵高喊,“偏左五步,縱深符合!”
薄玨立即帶人檢查炮車。車體完好,鐵軌無變形,彈簧在緩緩回彈。最關鍵的——炮架複位後,炮口指向與射擊前偏差不到半度。
“皇上!”薄玨激動得聲音發顫,“成了!彈簧減震有效,車體穩定,炮位可保持連續射擊!”
朱由檢走下觀禮台,來到炮車前。他伸手撫摸那些還在微微震顫的彈簧,又看了看炮車上清晰可見的標尺、方向機,點了點頭。
“連續射擊測試。”
京華試炮
“傳。”
曹化淳匆匆入內,呈上蠟丸密信:“皇上,熊經略六百裡加急。”
朱由檢捏碎蠟丸,取出信紙。熊廷弼在信中稟報:建州撤軍後,皇太極並未返回赫圖阿拉,而是北上科爾沁草原,與蒙古諸部會盟。據探子冒死傳回的訊息,皇太極提出“滿蒙一家”,願嫁女給科爾沁部首領,並承諾“得中原後,黃河以北儘歸蒙古”。
“好一個皇太極。”朱由檢將密信放在燭火上燒燬,“吃了敗仗,知道獨力難支,便想聯合蒙古。”他看向曹化淳,“你怎麼看?”
曹化淳謹慎道:“皇上,蒙古諸部向來搖擺。科爾沁與建州聯姻已久,此次會盟,恐不隻是姻親之好。若滿蒙真成一家,遼東防線壓力將倍增。”
“所以不能讓它們成一家。”朱由檢起身踱步,“傳旨熊廷弼:第一,加強遼西與宣大防線銜接,防蒙古從西線突破;第二,派人聯絡喀爾喀部,許以茶馬互市,分化蒙古;第三,命周遇吉的輕車營做好出塞作戰準備——必要時,先發製人。”
“奴才這就去擬旨。”
“等等。”朱由檢叫住他,“滿桂傷勢如何?”
廣寧之戰中,滿桂為救部下,肩中一箭,深可見骨。曹化淳答道:“太醫回報,箭已取出,傷口無膿,但需休養三月。”
“命太醫用心診治,所需藥材,從內府調撥。”朱由檢頓了頓,“另外,傳旨兵部,滿桂守錦州有功,加太子太保銜,賞銀千兩。讓他安心養傷,遼東離不開他。”
“皇上體恤將士,奴才代滿總兵謝恩。”
處理完遼東軍務,已是申時。朱由檢剛要用膳,通政司又送來緊急奏報——這次是福建。
鄭芝龍奏報:葡萄牙艦隊已抵達鎮海島,雙方開始聯合演練。但荷蘭東印度公司有所察覺,增派戰艦至台灣澎湖,似有異動。更麻煩的是,日本德川幕府突然頒佈“鎖國令”,限製外國商船入港,隻許荷蘭、中國船隻在長崎貿易,且貿易量減半。
“日本鎖國……”朱由檢放下筷子。
在他的記憶中,日本鎖國政策始於1633年,現在才崇禎三年(1630年),竟提前了三年。是蝴蝶效應,還是曆史本就如此?
“皇上,日本鎖國,對我海貿影響甚大。”隨侍的徐光啟憂心道,“每年對日生絲、絲綢貿易,值銀百萬兩。若受限,江南織戶生計堪憂。”
“荷蘭人在其中起了作用。”朱由檢很快想通,“荷蘭人想獨占日本貿易,便慫恿幕府鎖國。鄭芝龍與葡萄牙結盟,刺激了荷蘭人。”
他立即口述旨意:“第一,命鄭芝龍加強戒備,防荷蘭突襲;第二,派人赴日本,麵見幕府將軍,陳明利害——大明可增加銅錢輸入,換取貿易特權;第三,令廣東、福建水師做好南下準備,若荷蘭挑釁,可攻其南洋據點。”
王承恩記錄時手有些抖——這又是一場可能的大戰。
“皇上,三線作戰,國力恐難支撐……”
“所以更要推行新政。”朱由檢目光堅定,“江南的財富,必須收歸國有。海貿的利益,必須掌控在手。冇有錢糧,什麼都是空談。”
夜色漸深,乾清宮的燈火一直亮到子時。
十月十八,李信離京赴任。朱由檢親送至午門,贈他尚方寶劍一口:“見此劍如見朕,江南貪腐,可先斬後奏。”
同日,西山兵工廠開始批量生產炮車彈簧。薄玨改進了工藝,采用水力錘鍛,日產量從三個增至十個。
十月二十,江南傳來第一個訊息——鬆江府棉布價格突然上漲三成,市麵出現“棉布稀缺”傳言。同時,蘇州米價也開始上漲。
“開始了。”朱由檢接到密報,神色平靜。
他立即下旨:“第一,命戶部從湖廣調糧十萬石,平價投放蘇州市場;第二,命內府織造局放出庫存棉布五萬匹,平抑布價;第三,令應天府徹查囤積居奇者。”
聖旨快馬南下。
十月二十五,李信抵達蘇州。他未入府衙,先至周道登府上拜訪。兩人閉門談了一個時辰。出來後,周道登公開表態:“老臣願率先清丈周家田畝,為鄉裡表率。”
蘇州震動。
但申家、顧家、項家毫無動靜。
十月二十八,更驚人的訊息傳來——南京國子監三百監生聯名上書,抨擊新政“與民爭利”,要求朝廷“罷新政,複舊製”。奏疏直送通政司,同時在江南各府縣張貼抄本。
輿論嘩然。
朱由檢在乾清宮接到奏疏抄本時,反而笑了:“終於跳到明麵上了。”
他召來新任都察院左都禦史高攀龍——這位東林黨元老,在清算魏忠賢後重獲重用,以剛直敢言著稱。
“高先生,你是江南人,又是東林前輩。國子監生鬨事,你怎麼看?”
高攀龍神色複雜:“皇上,監生年輕氣盛,易被人煽動。但其中不乏憂國憂民之士。臣請親自赴南京,勸說學子,勿為奸人利用。”
“準。”朱由檢道,“但你告訴那些監生:朕推行新政,是為救國救民。他們若真憂國,就該去看看山東、河南百姓如何生活,而不是在書齋空談。若執迷不悟——”他聲音轉冷,“國子監可以整頓,功名可以革除。”
高攀龍心中一凜:“臣明白。”
十一月初一,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場雪。
朱由檢站在乾清宮窗前,看著漫天飛雪。王承恩為他披上大氅。
“皇上,李信密摺到了。”
朱由檢展開,李信在密摺中彙報:已掌握申家囤糧五萬石、顧家勾結漕幫、項煜煽動監生的確鑿證據。請示何時動手。
朱由檢提起硃筆,批了八個字:
“證據確鑿,立即查辦。”
雪越下越大,覆蓋了紫禁城的金瓦紅牆。
江南的較量,進入決戰時刻。
而這場雪,似乎預示著,這個冬天不會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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