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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朝會
十月十五,晨光初透。
紫禁城太和殿前,百官肅立。今日不是常朝之日,但皇帝特旨召集大朝會,京中五品以上官員悉數到場。更引人注目的是,丹墀東側站著十餘名身著儒衫、未著官服之人——正是江南士紳代表周道登、徐孚遠、錢謙益一行。
朱由檢高坐龍椅,目光掃過殿下。海文淵、李信已從山東、河南趕回,站在文官前列。兩人風塵仆仆,但腰背挺直。
“今日朝會,議新政得失。”朱由檢開門見山,“諸卿皆知,自朕登基以來,在山東、河南試行‘攤丁入畝’、‘清丈田畝’。今兩省推行使在此,江南士紳代表亦在此。各方當堂陳情,朕與百官共聽共判。”
他看向周道登:“周老先生,你先說。”
周道登出列,雖年過六旬,聲音洪亮:“陛下!老臣周道登,蘇州府吳江縣人,嘉靖四十四年進士,曾任禮部侍郎,致仕二十年。今日鬥膽,為江南百萬生民請命!”
他跪地叩首,起身後慷慨陳詞:“陛下推新政,本意為均平賦役,老臣深以為然。然江南情形特殊,若強推‘攤丁入畝’,恐有三害!”
“其一害民。江南地狹人稠,田不足養人,百姓多賴紡織、商販為生。若按畝征銀,一畝桑田、棉田所出,遠不及稻田,然稅銀相同,此非加賦而何?小民不堪其負,必致逃亡。”
“其二傷國。江南賦稅,占天下三成。若新政致百姓困苦,田畝荒蕪,稅從何來?屆時國庫空虛,邊餉不繼,悔之晚矣!”
“其三亂政。朝廷清丈,胥吏下鄉,此輩多貪,必藉此勒索。一畝地量成一畝二,熟田報作荒田,上下其手,民怨沸騰。老臣聞山東已有此弊,請陛下明察!”
這番話有理有據,殿中不少江南籍官員暗暗點頭。連一些中立官員,也麵露思索。
朱由檢不動聲色:“周老先生所言,朕記下了。徐先生、錢先生,可有補充?”
徐孚遠出列:“陛下,臣徐孚遠,鬆江府華亭縣人,萬曆四十七年舉人。臣補充一點:江南田賦,除正稅外,尚有漕糧。漕糧征實,運往京師,此乃祖製。若改征銀兩,漕運何繼?百萬漕工何去?”
錢謙益隨後:“陛下,臣錢謙益,常州府常熟縣人,萬曆三十八年進士,曾任翰林院編修。臣以為,新政可推,但需因地製宜。江南宜緩不宜急,宜寬不宜嚴。可先定賦額,十年不變,待民力恢複,再議新法。”
三人說完,退回行列。殿中寂靜,所有人看向皇帝。
朱由檢看向海文淵:“海卿,你是山東巡撫,新政主推者。周老先生說山東有弊,你如何迴應?”
海文淵大步出列,聲如洪鐘:“陛下!臣海文淵,廣東瓊州府人,萬曆四十七年進士。奉旨巡撫山東,推行新政八月,敢以性命擔保:周老先生所言山東之弊,純屬子虛烏有!”
他轉身麵對周道登,目光如電:“周老說胥吏勒索,敢問有何證據?山東清丈,每一裡甲,均由官府、鄉紳、百姓三方共同丈量,結果張榜公佈,有疑者可複查。八月來,山東十府,共處置貪贓胥吏二十七人,其中斬首五人,餘者流放。此有刑部案卷可查!”
“說賦稅加重,更是顛倒黑白!”海文淵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此乃山東新政前後賦稅對比。以濟南府為例:新政前,田賦畝征三升,丁銀每丁八錢;新政後,田賦畝征三升五合,攤丁入畝後,每畝實征四升。然丁銀取消,無地者不納,有地百畝者,歲納四石。比之從前,百畝田主需納田賦三石、丁銀八錢,合計折糧四石二鬥——實減二鬥!”
他翻開另一頁:“再說百姓。無地佃農,新政前需納丁銀八錢,折糧一石;新政後,丁銀攤入田畝,佃農不納分文。此乃臣在山東親訪百戶所得,有姓名、有田契、有賬目。周老若不信,臣可當場傳證人!”
資料詳實,擲地有聲。周道登臉色微白,強辯道:“那……那漕糧之事,海大人如何解?”
“漕糧照舊!”海文淵道,“新政隻改賦稅,未動漕運。且山東清丈出隱田八十萬畝,其中二十萬畝定為官田,所收租糧補入漕糧,反使正戶負擔減輕。此有漕運總督奏報為證!”
殿中響起低低的議論聲。不少官員原本對新政心存疑慮,此刻聽到具體資料,開始動搖。
朱由檢適時開口:“李卿,河南如何?”
李信出列,神色沉穩:“陛下,臣李信,河南開封府人,天啟二年進士。奉旨任河南推行使五月,清丈田畝已完成六府。臣願以河南實情,迴應江南諸公關切。”
他麵對江南士紳代表:“諸位擔心新政傷民,臣理解。但諸位可知,河南百姓如何看新政?”他取出一卷布帛,“這是歸德府百姓萬人簽名《謝恩書》,感念新政減賦之恩。臣可當場誦讀——”
“不必了。”朱由檢抬手製止,“朕信你。朕隻問:江南士紳所言‘江南特殊’,卿以為如何?”
李信沉吟片刻:“陛下,臣以為,江南確有特殊。地狹人稠是真,紡織商貿興盛也是真。但正因如此,更需推行新政!”
他提高聲音:“江南田畝,十之七八在士紳之手。這些田地,多數種棉、桑,獲利遠超稻米。然按舊製,棉田、桑田稅賦與稻田相同,此乃不公!新政‘攤丁入畝’,正是按實際產出征稅之始。棉田稅可略高於稻田,桑田稅可另定,此乃因地製宜!”
“至於漕糧,臣有一議:既然江南紡織興盛,何不以布匹代漕糧?鬆江棉布,天下聞名。一匹布抵糧一石,運布輕於運糧,漕工可轉為縴夫、織工,豈不兩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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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朝會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以布代漕,這可是顛覆祖製的大膽設想!
徐孚遠忍不住開口:“李大人此議,恐難實行。布匹價值,隨行就市,今年一匹布值一石糧,明年可能隻值八鬥。且布匹有優劣,如何定價?若強定,必生弊端。”
“那就定浮動價。”李信早有準備,“以三年平均價為準,每年調整。至於布匹優劣,可設驗布官,分等定價。此事雖難,但比維持朽壞漕運,孰優孰劣?”
朝堂上,兩派觀點激烈交鋒。江南士紳堅持“江南特殊,宜緩宜寬”,新政派官員則列舉資料,證明新政利國利民。
朱由檢靜靜聽著,直到雙方都陳述完畢,才緩緩開口:“諸卿所言,朕已明瞭。江南特殊,朕不否認。但‘特殊’非‘例外’,更不能成為抗拒變革的理由。”
他站起身,走下丹墀,站在百官中間:“朕問諸卿三個問題:。
這條路,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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