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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糧改製
八月初一,遼東軍報再次抵京。
這一次不是來自熊廷弼,而是來自宣大總督府——蒙古喀爾喀部遣使來報,建州內亂已趨白熱化。皇太極與代善在赫圖阿拉城外激戰三日,雙方傷亡逾萬。蒙古使者還帶來一個關鍵情報:努爾哈赤病重不能理事,八旗旗主各懷異心,建州軍心已亂。
乾清宮內,朱由檢召集兵部尚書王在晉、新任薊遼總督袁崇煥——熊廷弼因穩定遼東有功,已升任兵部尚書兼遼東經略,專注前線;袁崇煥則接替其總督薊遼。
“袁卿,”朱由檢展開地圖,“依你之見,建州內亂會持續多久?”
袁崇煥年約四十,麵容剛毅,以敢言直諫聞名。他躬身道:“皇上,據蒙古情報,皇太極雖驍勇,但代善占據大義名分,且獲得正黃、鑲黃兩旗支援。這場內鬥,少則三月,多則半年。但無論如何,對我大明都是喘息之機。”
“我軍當如何應對?”
“固守為上,伺機小規模出擊。”袁崇煥手指地圖上的撫順、清河一線,“熊經略已收複撫順,當以此為基點,加固城防,囤積糧草。同時派小股精銳襲擾建州後方,使其不能全力內鬥——但不可深入,以免陷入重圍。”
朱由檢點頭,看向王在晉:“京營整訓如何?”
“回皇上,‘皇家陸軍軍官學院’。一份來自福建的密報引起他的注意——錦衣衛奏報,鄭芝龍已剿滅那股海寇,擒獲劉朝用餘黨二十七人,現押解赴京。鄭芝龍在奏表中表示,願接受朝廷招安,但請求保留部分船隊自主權。
“傳駱養性。”
錦衣衛指揮使很快到來。朱由檢將密報遞給他:“鄭芝龍這份奏表,你怎麼看?”
駱養性仔細閱讀後,道:“皇上,鄭芝龍這是以退為進。他願接受招安,是想獲得官方身份,便於擴張勢力。但保留船隊自主權,說明他並未完全歸心。”
“朕知道。”朱由檢淡淡道,“海商重利,鄭芝龍也不例外。但現階段,我們需要他的海上力量。荷蘭東印度公司已在台灣築城,西班牙人在呂宋屠殺華人,葡萄牙人占據澳門……大明需要一支強大的水師。”
他提起硃筆,在奏表上批閱:“準鄭芝龍所請,授‘福建海防遊擊將軍’,準其組建‘大明東南水師’,轄戰船百艘,員額五千。但其船隊須登記造冊,接受兵部監管;水師將領,朝廷可派員擔任。”
批完,他對駱養性道:“你親自去一趟福建,宣旨招安。告訴鄭芝龍,隻要他忠於大明,朕不吝封侯之賞。但若心存異誌,晉商八大家就是前車之鑒。”
“臣明白!”駱養性猶豫道,“皇上,臣去福建期間,錦衣衛事務……”
“暫由副使田爾耕代管。”朱由檢道,“他熟悉錦衣衛事務,且此次擒獲福王有功,可用。”
“是。”
八月初三,大朝。
奉天殿內,文武百官列班整齊。今日朝議的重點,就是山西稅製改革試點。
戶部尚書李長庚率先出列,詳細陳述了改革方案。當說到“官紳一體納糧”時,殿中頓時嘩然。
“皇上,萬萬不可!”禮部右侍郎錢謙益——東林黨領袖之一——出列反對,“士紳優免,乃曆代祖製,旨在尊賢重士。若與庶民同納糧賦,恐寒天下士子之心!”
“錢侍郎此言差矣。”都察院左都禦史高攀龍出列反駁,“士紳享朝廷優待,自當為國分憂。如今國難當頭,遼東軍餉拖欠,災民亟待賑濟,士紳豈能獨善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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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糧改製
“高大人,這不是獨善其身的問題!”另一位官員出列,“士紳優免,關乎朝廷體統。若士紳與庶民無異,誰還願寒窗苦讀,報效國家?”
“報效國家就為了免稅?”徐光啟冷笑出列,“依徐某之見,真才實學者,不以優免為念;沽名釣譽者,才斤斤計較於此。山西試行,正是要看看,到底有多少士紳是真心為國。”
殿中爭論激烈。支援改革者多為實務派官員,反對者則多是科舉出身的文官。
朱由檢靜靜聽著,等雙方爭論稍歇,才緩緩開口:“諸卿所言,都有道理。士紳優免,確為曆代定製。但諸卿可知道,如今全國在冊田畝七億畝,其中免稅田有多少?”
他看向李長庚。
李長庚朗聲道:“回皇上,據萬曆三十年全國清丈,免稅田達兩億畝,占全國田畝三成。其中宗室勳戚占五千萬畝,士紳占一億五千萬畝。”
三成!這個數字讓不少官員倒吸涼氣。
“兩億畝免稅,意味著朝廷每年少收田賦四百萬石。”朱由檢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而遼東二十萬大軍,年需糧餉兩百萬石;北方九邊,年需糧餉三百萬石;京城百官宗室,年需祿米一百五十萬石……總計需糧六百五十萬石。而全國田賦,實收僅四百五十萬石。”
他站起身,走下禦階:“缺口兩百萬石,從何而來?加派‘遼餉’、‘剿餉’、‘練餉’,最終都壓在普通百姓身上。百姓不堪重負,流離失所,這纔有了陝北流民,有了中原盜匪。”
朱由檢走到錢謙益麵前:“錢侍郎,你說士紳優免關乎體統。那朕問你:是朝廷體統重要,還是天下百姓的活路重要?是士紳的臉麵重要,還是大明的江山社稷重要?”
錢謙益麵色蒼白,無言以對。
“山西試行,不是要廢除士紳優免,而是要調整。”朱由檢轉身麵向眾臣,“給予適當優免額度,既體現朝廷對士子的尊重,又能增加國庫收入。同時攤丁入畝,無地少地者負擔減輕,有地多地者多納賦稅——這纔是公平。”
他重新走上禦階:“此事朕意已決。山西稅製改革,試行三年。三年後看成效,再議是否推廣全國。有異議者,現在可提。”
殿中一片寂靜。
終於,內閣首輔錢龍錫出列:“皇上聖慮深遠,臣附議。”
“臣附議。”高攀龍出列。
“臣附議。”徐光啟出列。
接著,越來越多的大臣出列。最終,連錢謙益也無奈躬身:“臣……附議。”
“好。”朱由檢點頭,“戶部即日起推行。另,命山西佈政使司全力配合,若有阻撓改革者,無論官紳,嚴懲不貸!”
“臣等遵旨!”
退朝後,朱由檢回到乾清宮,感到一陣疲憊。每一次改革,都是一場硬仗。
“皇上,”王承恩輕聲道,“宋應昇求見,說江西稻種推廣遇到問題。”
“宣。”
宋應昇進來時,麵帶憂色:“皇上,江西士紳對新稻種推廣多有牴觸。他們說這是‘奇技淫巧’,違背農時,不肯試種。”
朱由檢皺眉:“為何?”
“新稻種需精耕細作,施肥澆水都有新法。”宋應昇道,“老農習慣舊法,不願改變。士紳則說……說朝廷推廣新稻,是為增加田賦找藉口。”
又是既得利益者阻撓。朱由檢心中冷笑。
“傳旨江西:凡試種新稻種者,免當年田賦三成;推廣有功的士紳,授予‘農桑模範’匾額,載入地方誌。”他想了想,“再從科學院選派精乾人員,赴江西實地指導。告訴百姓,新稻種若減產,朝廷包賠。”
“臣遵旨!”宋應昇眼睛一亮,“有此政策,必能推廣!”
“還有,”朱由檢道,“讓你兄長宋應星將《天工開物》中農事部分單獨成冊,取名《農政新書》,刊印分發各州縣。要圖文並茂,讓識字不多的農人都能看懂。”
“臣代兄長謝皇上隆恩!”
宋應昇退下後,朱由檢走到窗前。八月的陽光依然熾烈,但風中已帶了些許涼意。
秋天是收穫的季節,也是變革的季節。
宗室改革啟動了,稅製改革試點了,農業改良推廣了,海上力量在整合……一切都在向前推進。
但阻力也會越來越大。士紳集團的反撲,保守勢力的阻撓,既得利益者的抵抗……這些都是預料之中的。
“皇上,”張皇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聽說今日朝會,又有一番爭論?”
朱由檢回頭,見張皇後端著食盒進來。
“皇嫂怎麼來了?”
“聽說你連日操勞,特意燉了蔘湯。”張皇後放下食盒,“改革之事,急不得。欲速則不達,要懂得循序漸進。”
“朕知道。”朱由檢坐下,“但大明冇有太多時間了。西北流民已聚眾數萬,建州雖內亂,一旦整合完畢,必會大舉南侵。朕必須趕在這些大難之前,讓大明強起來。”
張皇後看著他,眼中滿是心疼:“你這孩子,肩上擔子太重了。先帝若在……”
“先帝若在,也會這麼做。”朱由檢堅定道,“皇嫂放心,朕有分寸。改革要快,但要穩。山西試點就是試探,若成功,再推廣;若失敗,就調整。”
“你有主意就好。”張皇後點頭,“對了,宗室新製推行如何?”
“比預想順利。”朱由檢喝了口蔘湯,“周王、蜀王等都已響應,田產贖買已進行三成。隻有幾個郡王還在觀望,但不成氣候。”
“那就好。”張皇後欣慰,“宗室穩定,朝廷才能集中精力對付外患。”
兩人正說著,曹化淳匆匆進來:“皇上,福建六百裡加急!”
朱由檢接過急報,拆開一看,眉頭緊鎖。
“怎麼了?”張皇後問。
“鄭芝龍接受招安,但荷蘭東印度公司趁機進攻廈門。”朱由檢將急報遞給她,“鄭芝龍水師與荷蘭艦隊在廈門外海激戰,擊沉荷蘭戰船三艘,俘獲一艘。但鄭芝龍也損失戰船五艘,傷亡五百餘人。”
張皇後看完,擔憂道:“荷蘭人不會善罷甘休吧?”
“自然不會。”朱由檢眼中寒光一閃,“但這也是機會。傳旨:嘉獎鄭芝龍,賞銀萬兩,授‘福建副總兵’。命其整修戰船,補充兵員。朝廷將從廣東、浙江調撥戰船二十艘,支援福建。”
他頓了頓:“再告訴鄭芝龍,朕給他一年時間,必須將荷蘭人趕出台灣。所需錢糧,朝廷支援。”
“奴才遵旨!”曹化淳又問,“皇上,遼東熊經略奏報,已按計劃派兵襲擾建州後方,焚燬糧草三千石。問是否繼續?”
“繼續。”朱由檢道,“但要控製規模,每次不超過千人。目的是騷擾,不是決戰。”
“是!”
曹化淳退下後,天色已暗。宮燈漸次亮起,紫禁城又籠罩在暮色之中。
朱由檢站在乾清宮前,看著這座古老的宮殿。這裡見證了多少興衰,如今又到了變革的時刻。
他知道,前路艱難,但必須走下去。
因為他是大明的皇帝,是這億兆生民的希望。
夜色漸深,星光點點。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大明的改革之路,將在星光照耀下,繼續向前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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