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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刃初試
六月廿五,卯時三刻。
晨鐘在京城上空迴盪,各坊市陸續開啟坊門。順天府衙外的粥廠前,流民們已經排起了隊,但秩序比前幾日好了許多——朝廷以工代賑的工程開始了,壯勞力被分流去修葺城牆、疏浚河道,留下的多是老弱婦孺。
李春燁站在衙門口,看著眼前的景象,心中稍安。通州倉調來的五萬石糧食已經到位,太醫院的醫棚也搭起來了,流民中的疫情得到控製。更讓他欣慰的是,昨日統計,已有八千餘流民報名參加工程,每日十文工錢雖然微薄,但至少讓這些人有了盼頭。
“李大人,”師爺湊過來低聲道,“昨日又有三百流民返鄉,都是領了路費的。照這個趨勢,月底前能疏散萬人。”
“好。”李春燁點頭,“返鄉的要發足路費,還要開具路引,沿途州縣不得阻攔。留下的要妥善安置,工程不能停,工錢不能拖欠。”
“下官明白。”
同一時刻,乾清宮東暖閣內,燭火通明瞭一夜。朱由檢放下最後一本奏章,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案頭堆著的三十餘份奏章,他已全部批閱完畢。
王承恩輕手輕腳進來,換上一盞新茶:“皇上,您又是一夜未眠……”
“朕不困。”朱由檢端起茶盞,“今日早朝,有哪些要事?”
王承恩翻開日程冊子:“霜刃初試
王承恩退下後,朱由檢走到窗前。窗外陽光明媚,但他心中一片陰霾。母親死時,他才五歲。那個溫柔的女子,他甚至記不清她的模樣。
“母妃,”他低聲自語,“兒臣……為您報仇了。”
窗外傳來鳥鳴聲,清脆悅耳。朱由檢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振作起來。悲傷冇有用,他要做的,是讓這樣的悲劇不再發生。
未時,徐光啟和宋應昇求見。
“皇上,”徐光啟呈上一份圖紙,“這是江南水利整修規劃圖,請皇上過目。”
朱由檢接過圖紙。這是一幅精細的江南水係圖,上麵標註了需要疏浚的河道、需要加固的堤防、需要修建的水閘……
“這是臣與宋大人耗時半月繪製的。”徐光啟道,“若按此圖施工,三年可根治江南水患。但……耗資巨大,需銀兩百萬兩。”
兩百萬兩。朱由檢皺眉。現在國庫雖然有了晉商抄冇的錢,但遼東要錢,新軍要錢,流民要錢……
“分期實施。”他想了想,“先做最緊要的:疏浚太湖出水口,加固長江險段。這兩項需要多少銀子?”
“約五十萬兩。”徐光啟道,“若能完成,可保江南三年無水患。”
“好。”朱由檢拍板,“撥銀五十萬兩,立即開工。告訴江南各州縣,這是救命工程,必須全力以赴。”
“臣遵旨。”徐光啟又道,“還有一事:薄玨改進的多錠紡車,已經試製成功百架。工效確如他所言,提高三倍。若推廣開來,布匹價格可降三成。”
“那就推廣。”朱由檢道,“先在京郊設三個工坊,招募流民中的婦女做工,按件計酬。既解決了流民生計,又降低了布價。”
“皇上聖明!”宋應昇激動道,“如此一來,百姓穿衣問題可大大緩解。”
申時,朱由檢換上便服,在王承恩和曹化淳陪同下,出宮視察。
他們先來到西直門外的城牆修葺工程。這裡聚集了三千多流民,有的在搬運磚石,有的在攪拌灰漿,有的在砌牆。雖然辛苦,但人人臉上都有活乾。
一個老工匠正在指導幾個年輕人砌牆,見到朱由檢一行人衣著體麵,以為是什麼官員來視察,忙上前行禮:“小人蔘見大人。”
“老人家不必多禮。”朱由檢和氣地問,“工錢可按時發放?夥食可還夠吃?”
“按時發,按時發。”老工匠連連點頭,“每日十文,月底結算。夥食也好,早晚有粥,午間有乾糧。比在家鄉餓肚子強多了。”
“那就好。”朱由檢點頭,“好好乾,朝廷不會虧待你們。”
離開城牆工地,他們來到京郊的紡紗工坊。這裡原是晉商的一處倉庫,如今改造成了工坊。上百架新式紡車排列整齊,數百名婦女正在紡紗。
薄玨正在指導操作,見到朱由檢,急忙過來:“皇上……”
“叫公子。”朱由檢製止他,“怎麼樣?她們學得如何?”
“很快。”薄玨道,“這些婦人本就擅長紡織,一教就會。現在每人每日可紡紗五斤,是舊式紡車的三倍。按件計酬,每人每日可得工錢十五到二十文。”
朱由檢走近觀看。一個年輕婦人正熟練地操作紡車,八根紗線同時紡出,又快又均勻。
“你叫什麼名字?”朱由檢問。
那婦人嚇了一跳,見是個衣著體麵的少年,怯生生道:“民婦……民婦王氏。”
“家裡幾口人?”
“五口。公婆、丈夫、還有一個孩子。”王氏低聲道,“丈夫在城牆工地乾活,民婦在這裡紡紗,一日能掙三十文,夠一家人吃飯了。”
“那就好。”朱由檢欣慰道,“好好乾,日子會好起來的。”
離開工坊,天色已近黃昏。回宮的路上,朱由檢看著街市上漸漸亮起的燈火,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這些百姓要的其實很簡單:有活乾,有飯吃,有衣穿。隻要朝廷能給他們這些,他們就會擁護朝廷。
“皇上,”曹化淳低聲道,“福王那邊有訊息了。”
“說。”
“福王收到皇上旨意後,冇有再上疏,但暗中聯絡了幾位郡王,似乎在商議什麼。”曹化淳道,“另外,他在河南的田產,開始悄悄變賣,似乎……在籌集資金。”
籌集資金?朱由檢心中警惕。福王要那麼多錢做什麼?
“繼續盯著。”他道,“但不要打草驚蛇。朕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麼花樣。”
回到乾清宮,已是戌時。朱由檢剛坐下,王承恩就遞上一份急報:遼東來的。
“熊廷弼急報:建州努爾哈赤病重,其子代善、皇太極爭位,建州內亂。熊大人請求,趁此良機,出兵收複撫順。”
機會來了!朱由檢精神一振。但他很快冷靜下來——建州內亂,確實是好機會,但遼東軍剛剛整頓,能打硬仗嗎?
他鋪開紙,開始給熊廷弼寫信:
“熊卿:建州內亂,確為良機。然我軍新整,不宜冒進。可派精兵襲擾,試探虛實。若建州真亂,可逐步推進,收複失地;若為誘敵之計,則固守待變。切記:穩紮穩打,不可貪功。朕在京師,等卿捷報。”
寫罷,他將信交給王承恩:“八百裡加急,送往遼東。”
“是!”
夜深了。朱由檢站在乾清宮前,看著夜空中的星辰。
母親的仇報了,改革初見成效,建州內亂……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但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福王在暗中活動,宗室對清查田產不滿,江南水患還未根治,遼東戰事隨時可能再起……
前路依然艱難。
但他不怕。
因為他已經找到了方向,找到了方法。
他會繼續走下去,一步一步,踏實堅定。
為了這個國家,為了這片土地上的人民。
夜色深沉,乾清宮的燈火,依然在黑暗中亮著。
那是一個少年皇帝在思考這個國家的未來,也是一個古老帝國在艱難中前行的見證。
而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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