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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霆雨露
六月初九,寅時。
乾清宮的燈火通明瞭一夜。朱由檢坐在禦案前,麵前攤開的不是奏章,而是一份謄寫得工工整整的證詞——李建元關於母親劉淑女被毒害的供述。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進他心裡,但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王承恩端著參茶進來,看到這一幕,腳步頓了頓。他輕手輕腳將茶盞放在案頭:“皇上,您一夜未閤眼了……”
“朕不困。”朱由檢的聲音有些沙啞,“李建元安置好了?”
“安置在西苑一處僻靜院落,有錦衣衛日夜看守。”王承恩低聲道,“按您的吩咐,好吃好喝供著,不許任何人探視。”
“客氏那邊呢?”
“駱指揮使連夜審訊,客氏已經招了。”王承恩從袖中取出一份供詞,“她說,是鄭貴妃指使她下的毒。鄭貴妃擔心劉淑女得寵後威脅她的地位,所以……”
朱由檢接過供詞,快速瀏覽。客氏交代得很詳細:如何從鄭貴妃處拿到毒藥,如何假借“補藥”之名送給劉淑女,如何在劉淑女病重時阻止禦醫查驗……
“簽字畫押了?”
“畫了。”王承恩道,“但客氏要求,供出鄭貴妃後,希望能免她一死。”
朱由檢冷笑:“告訴她,她的命,朕說了算。再告訴駱養性,繼續審,把所有細節都挖出來。特彆是鄭貴妃給毒藥的方式、時間、地點,都要確鑿。”
“奴才明白。”
窗外天色漸亮。朱由檢站起身,走到銅鏡前。鏡中的少年眼圈發黑,但眼神銳利。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對王承恩道:“準備早朝。”
“皇上,”王承恩猶豫道,“您要不要先歇會兒?早朝可以推遲……”
“不必。”朱由檢打斷他,“朕是皇帝,不能因私廢公。”
辰時,皇極殿。
今日的早朝,氣氛比昨日更加凝重。百官列班時,已經有不少人注意到,龍椅上的小皇帝雖然難掩疲憊,但眼神中的決斷比任何時候都更堅定。
“有事早奏。”司禮監太監王體乾唱道。
雷霆雨露
未時,朱由檢纔來到偏殿。鄭貴妃已經等得焦躁不安,見他進來,立刻站起身:“皇上好大的架子!讓本宮等了這麼久!”
朱由檢在主位坐下,平靜地看著她:“貴妃有事?”
這態度激怒了鄭貴妃:“皇上!你今日在朝堂上什麼意思?要翻舊案?要審本宮?本宮是先帝貴妃,是你的長輩!”
“所以呢?”朱由檢反問,“長輩犯了法,就不用審了?”
“你……”鄭貴妃氣得渾身發抖,“本宮犯什麼法了?你母親是自己病死的,與本宮何乾?”
“是嗎?”朱由檢從袖中取出一份供詞,“客氏已經招了,說你給她毒藥,讓她害死我母妃。白紙黑字,簽字畫押。”
鄭貴妃臉色一變,強作鎮定:“客氏那個賤人,她的話也能信?她這是誣陷!”
“是不是誣陷,三法司會查清楚。”朱由檢道,“貴妃若問心無愧,何必驚慌?”
“本宮冇有驚慌!”鄭貴妃提高聲音,“皇上,你不要聽信小人讒言!本宮在宮中幾十年,侍奉過三位皇帝,冇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如今這樣對待本宮,就不怕天下人議論嗎?”
“天下人?”朱由檢笑了,“天下人隻會說,朕為母伸冤,是天經地義。倒是貴妃你,若真做了虧心事,天下人會怎麼說?”
鄭貴妃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十一歲的孩子,不是她能拿捏的。她軟下語氣:“皇上,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本宮願意拿出十萬兩銀子,充作軍餉,算是……算是為大明儘一份力。”
“十萬兩?”朱由檢挑眉,“貴妃倒是大方。不過,這錢是貴妃自己的,還是……貪墨來的?”
“當然是本宮省吃儉用攢下的!”鄭貴妃急道。
“省吃儉用?”朱由檢站起身,“貴妃一年用度五萬兩,是皇後的三倍。這叫省吃儉用?朕看,是貪得無厭吧。”
他走到鄭貴妃麵前,聲音壓低:“貴妃,朕給你一個機會:把你這些年貪墨的、收受的,全部交出來。然後……去冷宮頤養天年。朕可以保你性命。”
“你……你要廢了本宮?”鄭貴妃難以置信。
“不是廢,是讓你靜養。”朱由檢淡淡道,“貴妃年事已高,不宜再操勞宮中事務。冷宮清淨,適合養老。”
“本宮不去!”鄭貴妃尖叫,“本宮是先帝貴妃!你冇有權力……”
“朕是皇帝。”朱由檢打斷她,“朕有權力決定任何人的去留。貴妃,是體麵地去冷宮,還是……去詔獄,你自己選。”
鄭貴妃看著他冰冷的眼神,終於意識到,自己完了。這個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這個她從未放在眼裡的信王,已經成了她無法對抗的皇帝。
“……本宮……我去冷宮。”她頹然道。
“很好。”朱由檢點頭,“三日內,把你宮裡的東西清點清楚,該交的交,該留的留。三日後,搬去冷宮。”
“是……”
鄭貴妃失魂落魄地離開後,朱由檢獨自在偏殿坐了許久。大仇得報,但他心中冇有快意,隻有無儘的疲憊。
“皇上,”王承恩進來,“鄭貴妃宮裡的人怎麼處置?”
“宮女太監,願意留下的,分配到各宮;不願意的,放出宮去。”朱由檢道,“她的那些心腹,特彆是知道內情的,全部控製起來,慢慢審。”
“奴才明白。”
“還有,”朱由檢補充,“鄭貴妃的弟弟鄭國泰,在宮外的那些產業,全部查封。該抓的抓,該殺的殺。記住,要證據確鑿。”
“是!”
申時,朱由檢來到科學院。徐光啟正帶著幾個泰西傳教士試驗一種新式火銃,見到他,急忙行禮。
“皇上怎麼來了?”
“來看看進展。”朱由檢看著那支火銃,“這就是你們改進的?”
“是。”湯若望用生硬的漢語介紹,“這是‘燧發槍’,不用火繩,用燧石打火。不怕風雨,裝填更快。”
他演示了一遍:裝藥、裝彈、用燧石擊發。“砰”的一聲,五十步外的木靶被擊穿。
“好!”朱由檢讚道,“射程多少?”
“有效射程八十步,最大射程一百二十步。”湯若望道,“比火繩槍遠了二十步。”
“精度呢?”
“提高三成。”徐光啟接話,“但製造難度大,特彆是燧石機括,需要精工。”
“難也要造。”朱由檢道,“先試製一百支,裝備京營精銳。效果好,再大規模製造。”
“臣遵旨。”
離開火器工坊,朱由檢來到農具區。宋應昇正在指導工匠製造一種新式水車。
“皇上,這是‘筒車’,可以把水提到三丈高。”宋應昇介紹,“京郊很多高地缺灌溉,有了這個,高地也能種莊稼了。”
朱由檢仔細觀看。筒車結構巧妙,用水流推動,確實比人力省力。
“造價多少?”
“鐵製的要五兩銀子,木製的隻要二兩。”宋應昇道,“臣建議,先造木製的,便宜,容易推廣。”
“好。”朱由檢點頭,“先造一百架,在京郊試用。效果好,再推廣到北方各省。”
“是!”
視察完科學院,天色已近黃昏。朱由檢冇有回宮,而是來到西苑一處僻靜院落——李建元被安置在這裡。
李建元正在院中整理草藥,見到朱由檢,急忙跪拜。
“李太醫請起。”朱由檢扶起他,“這裡住得可還習慣?”
“謝皇上關心,草民一切都好。”李建元有些惶恐,“皇上為母伸冤,草民……草民欽佩。”
“朕還要謝你。”朱由檢誠懇道,“若不是你當年暗中記錄,朕恐怕永遠不知道真相。”
“草民隻是儘了醫者本分。”李建元低聲道,“當年不敢聲張,是草民懦弱……”
“不怪你。”朱由檢搖頭,“那時候魏忠賢、客氏權勢熏天,你能留下證據,已是不易。”
他頓了頓:“李太醫,朕想請你回太醫院。如今朝中正在整頓,太醫院也需要清理。你醫術高明,又正直敢言,正是朕需要的人。”
李建元愣住了:“皇上,草民……草民已經辭官多年……”
“所以朕請你回來。”朱由檢道,“太醫院需要改革,需要真正為百姓著想的醫者。你願意幫朕嗎?”
李建元看著這位年輕的皇帝,眼中漸漸泛起淚光:“臣……願意!”
“好。”朱由檢欣慰道,“你先在這裡住著,等太醫院整頓完畢,朕再安排你上任。”
離開西苑,夜幕已經降臨。朱由檢坐在回宮的馬車裡,看著窗外京城的萬家燈火。
這一天,他處置了貪官,打壓了鄭貴妃,推進了改革,也為母親伸了冤。
但路還很長。
遼東的戰事還在繼續,朝中的積弊還未清除,百姓的生活還很困苦……
可他不能停。
因為他是皇帝,是這個國家的希望。
馬車駛入紫禁城。乾清宮的燈火,依然在夜色中亮著。
那是一個少年皇帝不眠的夜晚,也是一個古老帝國新生的開始。
而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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