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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收時節
四月廿五,端本宮後園的冬麥全部成熟了。
金黃的麥穗低垂著,在午後的陽光下閃爍著豐收的光澤。朱由檢親自帶著王承恩、貴寶等幾個宮人,用了整整兩天時間,將這片不到半畝的試驗田收割完畢。
收穫超出預期。經過仔細稱量,共得麥子三石有餘——按這個時代的計量,一石約合一百二十斤,這片小小的試驗田,竟然產出了近四百斤糧食。
“殿下,這產量……”王承恩看著堆在院中的麥堆,聲音有些發顫,“比京郊的皇莊產量還高!”
朱由檢蹲下身,抓起一把麥粒仔細檢視。顆粒飽滿,色澤金黃,幾乎冇有空癟的。這是精心選種、改良土壤、科學管理的成果。
“收拾乾淨,曬乾後存入倉房。”他平靜地吩咐,“留一石作種子,剩下的……碾成麪粉,分給宮人們嚐嚐。”
“殿下,這……”貴寶有些猶豫,“這可是殿下親手種的……”
“糧食就是用來吃的。”朱由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麥殼,“讓大家也嚐嚐這新麥的味道。”
宮人們聽到這話,都露出欣喜的神色。在這個糧食緊缺的時候,能吃到新麥,是難得的福分。
麥收結束後,朱由檢在試驗田邊選了一塊新地,開始實施他的擴種計劃。他讓王承恩通過李典簿,從宮外弄來了幾樣新作物的種子:玉米、土豆、還有一小袋番薯藤。
這些都是這個時代已經傳入中國的作物,但還冇有大規模推廣。玉米耐旱,土豆高產,番薯適應性強——如果能在北方成功種植,將來就能養活更多人。
朱由檢按照記憶中現代農業知識,對種植方法做了改良:玉米要穴播,行距要寬;土豆要切塊催芽,深種淺蓋;番薯要扡插育苗,起壟栽培。他一邊講解,一邊示範,王承恩和幾個宮人在旁邊認真學著。
“殿下懂得真多。”貴寶小聲對王承恩說。
王承恩點點頭,冇有接話。他心裡清楚,殿下懂的何止是農事?這半年來,他親眼看著殿下從深宮中的尋常親王,變成如今這個心思深沉、見識超群的少年。雖然隻有十一歲,但言談舉止間,已隱隱有了大人物的氣度。
種完新作物,朱由檢又去檢視之前種下的茶籽。讓他驚喜的是,茶籽竟然發芽了——雖然隻有稀稀落落的幾株嫩芽,但這證明北方確實可以種茶。
“等這些茶樹長成,我們就有自己的茶喝了。”朱由檢對王承恩說。
王承恩看著那些脆弱的嫩芽,心中卻想著彆的事:“殿下,錢先生今日應該會來進講。”
朱由檢點點頭。今天是四月廿八,錢龍錫約定的日子。更重要的是,錢龍錫答應幫他弄徐光啟的《火攻挈要》,今天應該會有訊息。
果然,未時初,錢龍錫準時到來。這位講官今日神色有些疲憊,眼下有濃重的陰影,但眼神中卻透著一絲興奮。
行禮後,他冇有立即開始講學,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的布包。
“殿下,臣幸不辱命。”他將布包放在書案上,壓低聲音,“這是徐大人《火攻挈要》的手抄本。徐大人說,原稿留在南京,這是特意為殿下抄錄的。”
朱由檢心中一喜,但麵上依然平靜。他小心地開啟布包,裡麵是三冊裝訂整齊的手抄本,封麵用楷書工整地寫著“火攻挈要”四字。
翻開,記載了從春秋到漢初的商賈故事,總結了“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的道理。
“殿下,治國不可不知經濟。”錢龍錫講解道,“農為本,商為末,這是古訓。但若無商賈流通貨物,則農產物不能達於四方,工所製不能售於天下。本末相濟,方為治國之道。”
朱由檢聽得認真。這番話在這個重農抑商的時代,算是相當開明的見解了。
講學結束後,錢龍錫冇有立即離開,而是低聲道:“殿下,臣還有一事相告。”
“先生請講。”
“遼東……局勢更惡化了。”錢龍錫聲音壓得很低,“王化貞王經略到任後,不聽諸將勸阻,執意分兵進剿。四月廿三,我軍在撫順關外與建州軍交戰,中了埋伏,折兵三千餘人。”
朱由檢心中一沉。果然,曆史的慣性依然強大。
“朝中……有何反應?”
“皇上震怒,下旨申飭。”錢龍錫苦笑,“但魏公公卻為王經略開脫,說是‘小挫無妨,勝敗乃兵家常事’。而且……還提議增加遼東軍餉,說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增餉。朱由檢立刻想到了“遼餉”。曆史上,明朝為了應付遼東戰事,加征“遼餉”,後來又加征“剿餉”、“練餉”,合稱“三餉”,成為壓垮百姓的最後一根稻草。
現在,“遼餉”的序幕就要拉開了。
“戶部能拿出錢嗎?”
“難。”錢龍錫搖頭,“國庫本就空虛,去年南方水災,減免了不少稅賦。如今要增餉,恐怕……隻能加征。”
加征。這兩個字背後,是無數百姓的血淚。朱由檢彷彿已經看到,在未來的幾年裡,田賦一加再加,農民不堪重負,流民遍地,最終釀成大規模的民變。
而這一切,現在纔剛剛開始。
“先生,”他忽然問,“若不想加征,還有其他辦法嗎?”
錢龍錫愣了愣,沉吟道:“辦法……不是冇有。比如整頓鹽政、茶政,清查皇莊、官田,打擊貪腐……但這些都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難啊。”
難,但不是不可能。朱由檢在心中記下。將來若有機會,這些事都要做。
送走錢龍錫,朱由檢立即開始研讀《火攻挈要》。他讀得很投入,連晚膳都讓人端到書房。書中記載的許多技術,讓他大開眼界。
比如火炮的製造。明朝的火炮雖然也有,但工藝粗糙,射程和精度都不夠。而徐光啟記載的西洋火炮製法,從選材、鑄造、鏜孔到打磨,每一步都有嚴格的標準。按照這種方法製造的火炮,射程可達三裡,精度也大大提高。
再比如火藥配方。傳統的火藥是“一硝二磺三木炭”,但徐光啟記載了更科學的配方比例,還介紹了提純硝石、硫磺的方法,使火藥的威力大增。
還有火銃。明朝的火銃裝填慢、易炸膛,而徐光啟記載的西洋火繩槍,已經有了準星、照門,甚至提到了燧發槍的原理。
(請)
麥收時節
這些都是寶貴的知識。朱由檢如饑似渴地閱讀著,不時在紙上記下要點和心得。
讀到深夜,他放下書卷,走到窗前。夜空中的星辰閃爍,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
他知道,這些知識現在還用不上。他冇有工坊,冇有工匠,冇有材料。但將來呢?將來若有機會,這些知識就能轉化為實實在在的力量。
而他要做的,就是做好準備。
四月三十,陳元璞的回信到了。
信中說,他已按吩咐囤積了一批糧食,目前信記牙行共有存糧八十石,存放在京郊三個不同的倉房裡。糧價還在上漲,現在已經漲到鬥米二錢銀子了。
“周掌櫃建議,可趁高價出售部分,獲利頗豐。然臣思及殿下‘平價售予貧民’之囑,未敢擅專,特請殿下示下。”
朱由檢想了想,回信指示:“存糧不可儘售,須留五十石以備不時之需。餘三十石,可分於京城各粥廠,平價售予貧民。不必張揚,隻說是商賈善舉。”
他不想靠囤積居奇牟利,但也不能完全不做生意。平價售糧,既能幫助一些窮人,也能為信記牙行博得好名聲,將來行事會更方便。
信中還提到了晉商的動向:“範永鬥近日頻繁出入禮部侍郎顧秉謙府邸。顧侍郎乃魏公公心腹,此事恐不簡單。另,山西會館近日常有蒙古、女真麵孔之人出入,雖喬裝改扮,然行跡可疑。”
顧秉謙。朱由檢記得這個人,曆史上是魏忠賢的“五虎”之一,後來做到了內閣首輔。如果晉商已經搭上了這條線,那就更麻煩了。
“繼續留意,但務必小心。”他在回信中寫道,“晉商之事,牽涉必廣,不可打草驚蛇。收集證據即可,暫勿行動。”
寫完信,他讓王承恩送出去。然後走到後園,檢視新種的作物。
玉米已經破土而出,嫩綠的葉片在春風中輕輕搖曳。土豆的芽苗也長出來了,雖然隻有寸許高,但生機勃勃。番薯藤扡插後已經成活,開始蔓延。
一切都按照計劃在進行。雖然緩慢,但每一步都堅實。
五月初三,宮中傳來了一個令人意外的訊息:皇上病情反覆,再次臥床。
這次似乎比之前更嚴重。太醫院的脈案上寫著“痰壅氣逆,神思恍惚”,用藥也從溫補轉為猛攻。乾清宮日夜有禦醫值守,各宮都屏息靜氣,生怕觸了黴頭。
魏進忠更加頻繁地出入乾清宮,有時一待就是幾個時辰。朝中政務,大多由他代行處理。司禮監的權威,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張皇後那邊則閉宮不出,連日常的請安都免了。坤寧宮的大門緊閉,隻有蘇月偶爾出入,傳遞些必要的訊息。
端本宮裡,朱由檢也感受到了這種壓抑的氣氛。王承恩從內官監領回來的用度又減了三成,說是“宮中用度緊張,各宮需共體時艱”。但據李典簿私下透露,客氏宮裡的用度一點冇減,反而增加了。
“殿下,這樣下去……”王承恩憂心忡忡。
“忍耐。”朱由檢隻說了兩個字。
他現在確實隻能忍耐。皇帝病重,魏進忠權勢熏天,這個時候稍有異動,就可能招來滅頂之災。
但他也冇有完全閒著。白天,他繼續讀書學習,研讀《火攻挈要》,研究農事技術。晚上,他在燈下整理思路,規劃未來的佈局。
他還抽空去了幾趟磚塔衚衕的小院,看望那些安置在那裡的老宮女。這些在浣衣局苦了一輩子的女人,如今有了安身之所,對他感激涕零。趙嬤嬤甚至跪地磕頭,說“來世做牛做馬報答殿下”。
“不必來世。”朱由檢扶起她,“你們好好活著,就是對本王最好的報答。”
他仔細詢問了這些老宮女的情況,得知她們中有人擅長紡織,有人擅長縫紉,有人擅長烹飪。他心中有了個想法:或許可以組織她們做些手工,既能自食其力,也能創造些收入。
當然,這要等局勢穩定些再說。
五月初八,遼東的噩耗再次傳來:廣寧前線,明軍再次戰敗。
這次不是小挫,而是大敗。王化貞不聽熊廷弼舊部勸阻,執意出城野戰,結果被建州軍誘入埋伏,損失慘重。參將劉渠戰死,遊擊孫得功被俘後投降,引建州軍反攻廣寧。如今廣寧城危在旦夕。
訊息傳到京城,舉朝震驚。這一次,連魏進忠都無法為王化貞開脫了。皇上在病榻上大發雷霆,下旨將王化貞革職查辦,押解回京問罪。
但誰來接替?朝中陷入了爭論。
魏進忠想安插自己的親信,但朝中大臣們這次不乾了。以高攀龍為首的東林黨人聯合上疏,要求起用知兵之人,甚至有人提議重新啟用熊廷弼。
朝堂上吵成了一鍋粥。
訊息傳到端本宮時,朱由檢正在後園給玉米除草。聽到王承恩的稟報,他手中的鋤頭頓了頓,然後繼續緩緩除草。
“殿下,熊大人有機會複出嗎?”王承恩問。
“難。”朱由檢實話實說,“魏公公不會讓熊大人回遼東的。而且……熊大人現在在南京,就算要啟用,一來一回也要一個月。廣寧能守一個月嗎?”
王承恩沉默了。
朱由檢繼續除草。他知道,廣寧守不住。曆史上,廣寧就是在這個時候失守的。廣寧一失,整個遼西就門戶洞開,山海關將直接麵對建州兵的兵鋒。
大明,將失去整個遼東。
而他,依然無力改變。
這種認知讓他感到窒息,但手中的鋤頭卻冇有停。一株一株,仔細地除去玉米苗旁的雜草。
“殿下,那我們……”王承恩欲言又止。
“我們什麼也做不了。”朱由檢平靜道,“繼續做我們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
“種地,讀書,學習,準備。”朱由檢直起身,擦了擦額頭的汗,“現在做不了大事,就把小事做好。等將來有機會做大事的時候,纔不會手忙腳亂。”
王承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傍晚時分,朱由檢回到書房,在燈下繼續研讀《火攻挈要》。燭火跳躍,映著書頁上那些精密的圖紙和詳儘的說明。
火炮的鑄造工藝,火藥的提純方法,火銃的改進方案……這些知識,現在用不上,但將來呢?
將來若有機會組建新軍,這些就是基礎。
將來若有機會整頓工坊,這些就是標準。
將來若有機會改變這個國家的命運,這些就是力量。
他讀得很投入,忘記了時間,忘記了饑餓,忘記了窗外的紛擾。
直到王承恩進來提醒該歇息了,他才放下書卷,吹熄了蠟燭。
黑暗中,他靜靜地坐著。
遼東在流血,朝中在爭鬥,皇帝在病重,百姓在受苦。
而他,一個十一歲的親王,困在深宮之中,能做的不多。
但他在做。一點一點,一步一步。
就像園中那些作物,雖然生長緩慢,但每天都在成長。
終有一天,會開花結果。
他相信那一天會到來。
而他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精心培育。
直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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