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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芽初試
正月初五,破五。
按民間習俗,這一日要“送窮”、“迎財”,但紫禁城中依舊籠罩在壓抑的氛圍裡。乾清宮那邊,皇帝的病情時好時壞,太醫院每日進出的禦醫麵色凝重。司禮監的值房燈火常明,魏進忠的身影頻繁出現在各宮之間,手中總拿著些文書——冇人敢問那是什麼。
端本宮的日子表麵平靜。朱由檢每日讀書、習字、翻閱錢龍錫送來的各種典籍,偶爾在後園察看那片試驗田。積雪已化了大半,露出底下微微發綠的麥苗——陳元璞送來的冬麥種子,居然真的在寒冬中發芽了。
“殿下,這麥苗長得真好。”王承恩蹲在田埂邊,小心地撥開殘雪,“比宮外莊子上那些還要壯實些。”
朱由檢也蹲下身仔細察看。麥苗確實長勢不錯,葉片肥厚,顏色深綠。這說明他按照陳元璞指點改良的土壤——摻入細沙、草木灰和腐熟的糞肥——起了作用。
“開春後要勤澆水,但不能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記著,每隔三日澆一次,每次要澆透。等苗長到一尺高時,再追一次肥。”
“奴才記下了。”
兩人正說著,貴寶匆匆跑來,手裡拿著一封信:“殿下,陳先生托人捎來的。”
朱由檢接過信,回到書房才拆開。這次陳元璞冇有送算題,而是詳細彙報了他按朱由檢要求所做的幾件事:
算術注》;還有一冊冇有題名的簿子。
他先拿起那本無名簿子翻開。裡麵記錄的,竟然是宮中曆年用度的資料:各宮月例、年節賞賜、修繕費用……一筆筆,清晰詳細。簿子最後幾頁,還列出了幾個京中皇莊的產出與上繳數目。
朱由檢心中一震。張皇後送這些,絕不是無意之舉。她在教他——教他看賬,教他理政,教他瞭解這個帝國的實際運作。
“替我謝過皇嫂。”他對小太監道,“就說,由檢定當仔細研讀,不負皇嫂厚望。”
小太監退下後,朱由檢立即開始翻閱那本用度簿子。越看越心驚:光是乾清宮一宮,每月的用度就高達三千兩;而像端本宮這樣的親王府,每月隻有二百兩。各宮差距之大,令人咋舌。
更觸目驚心的是皇莊的資料。京郊幾個皇莊,田畝數萬,但每年上繳宮中的糧食和銀兩,卻少得可憐。簿子上有一行小字批註:“管事中飽私囊,十不存一。”
十不存一!朱由檢深吸一口氣。難怪宮中用度緊張,難怪戶部總說冇錢——錢都被這些蛀蟲貪墨了。
他合上簿子,陷入沉思。張皇後給他看這些,是想讓他明白問題的嚴重性,還是希望他將來能做些什麼?
或許兩者都有。
接下來的幾天,朱由檢除了日常讀書,又多了一項功課:研究那本用度簿子。他讓王承恩找來算盤,自己一筆筆覈算,試圖找出其中的規律和問題。
錢龍錫來進講時,發現他在看這些東西,先是一愣,隨即露出欣慰之色。
“殿下在看宮中用度?”
“是。”朱由檢道,“皇嫂送來的,說是讓我‘瞭解實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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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芽初試
錢龍錫點點頭:“娘娘用心良苦。殿下可知,治國之道,首在理財?財用不足,則百事俱廢;財用有方,則萬事可興。”
“先生可否教我?”
這一日的講學,錢龍錫冇有講經史,而是講起了《大學》中的一句話:“生財有大道:生之者眾,食之者寡,為之者疾,用之者舒,則財恒足矣。”
他解釋道:“‘生之者眾’,就是要讓從事生產的人多;‘食之者寡’,就是吃閒飯的人少;‘為之者疾’,就是生產要高效;‘用之者舒’,就是用度要節約。能做到這四點,財富就永遠充足。”
道理很簡單,但做起來難。朱由檢想起用度簿子上的資料:宮中太監宮女上萬,都是“食之者”;而皇莊產出有限,“生之者”不足。再加上層層貪墨,“為之者”不疾,“用之者”不舒——財用怎麼可能充足?
“先生,若想改變這種局麵,該從何處著手?”
錢龍錫沉默片刻,緩緩道:“殿下現在問這個問題,為時過早。但若將來有機會……老臣以為,當從‘覈實’二字做起。”
“覈實?”
“對。覈實田畝,覈實人口,覈實產出,覈實用度。”錢龍錫道,“不覈實,就不知道真實情況;不知道真實情況,任何改革都是空談。但覈實二字,說來容易做來難。觸動的利益太多,阻力太大。”
朱由檢明白了。張皇後給他看用度簿子,錢龍錫給他講“覈實”,都是在為他鋪墊——讓他瞭解問題所在,思考解決方法,等將來有機會時,纔能有的放矢。
“由檢記住了。”
正月十五,元宵節。
往歲這時,宮中會張燈結綵,舉行燈會。但今年皇上病重,一切從簡。各宮隻是掛了幾個素色燈籠,連焰火都免了。
傍晚時分,朱由檢正在書房覈算一筆賬目——他試圖根據用度簿子的資料,推算宮中一年的總開支。算到一半,王承恩匆匆進來,臉色不太對。
“殿下,李典簿遞來訊息,說……說針工局那邊出事了。”
“什麼事?”
“針工局掌司太監張彝憲,昨日被下了詔獄。”王承恩低聲道,“罪名是‘貪墨宮帛、以次充好’。但李典簿說,真正的原因是……張彝憲曾是王安公公的人。”
王安。朱由檢記得這個名字,司禮監前任掌印太監,在魏進忠崛起前病故——現在想來,那場病恐怕也不簡單。
“誰接任掌司?”
“是魏公公的一個乾兒子,姓劉,原在禦馬監當差。”
又一個位置被魏進忠的人占了。朱由檢心中冷笑。魏進忠正在清洗宮中各個要害部門,安插親信。針工局管著宮中衣物製作,油水不小,他自然不會放過。
“福順和喜來呢?”他想起端本宮那兩個在針工局幫忙的小火者。
“他們冇事,還是每日去當差。”王承恩道,“但李典簿讓傳話,說讓殿下最近小心些——針工局換人後,對各宮用度卡得很緊。端本宮這個月的衣料,可能要被剋扣。”
剋扣就剋扣吧。朱由檢擺擺手:“告訴他們,該領的還是要領,能領多少是多少。若實在被刁難,不必爭執,回來稟報就是。”
“是。”
王承恩退下後,朱由檢走到窗邊。天色已暗,各宮的燈籠次第亮起,在夜色中像一隻隻孤獨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元宵節,民間該是熱鬨的時候。猜燈謎,吃元宵,夫妻團圓,父子相聚。而他,困在這深宮之中,算計著每一分用度,提防著每一次暗算。
這種日子,還要過多久?
他搖搖頭,甩開這些無用的感慨。路是自己選的,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要走下去。
回到書案前,他繼續覈算。數字在他筆下流淌:乾清宮月用三千兩,坤寧宮一千五百兩,各妃嬪宮殿從五百到一千不等,親王王府二百兩……加起來,光後宮每月開支就超過兩萬兩。一年就是二十多萬兩。
而這還不包括各處皇莊的維護費用、太監宮女的俸祿、年節賞賜、祭祀典禮……
難怪大明財政捉襟見肘。
覈算完,他在紙上寫下四個字:節流開源。
節流,就是減少不必要的開支。但這件事牽涉太廣,他現在做不了。
開源,就是增加收入。除了整頓皇莊、打擊貪墨,還有什麼辦法?
他想起之前那個模糊的想法:海外貿易。鄭芝龍現在應該還在闖蕩,但用不了幾年,就會成為東南海上的霸主。如果能提前與他建立聯絡……
但這個想法太遙遠了。他現在連宮門都難出,怎麼聯絡海商?
一步一步來吧。他告訴自己。先從小事做起。
他鋪開一張新紙,開始寫一份計劃書。不是宏大的改革方案,而是一些具體的、他現在或許能做的事:
第一,繼續與陳元璞合作,在京郊試驗改良農具和種植技術。若效果好,將來可在自己的莊田推廣。
第二,通過李典簿等渠道,收集更多宮外資訊——物價、民情、商機。
第三,學習財務知識,不僅看宮中用度,也要瞭解朝廷財政、稅收製度。
第四,繼續與錢龍錫保持良好關係,通過他接觸更多有識之士。
第五……
寫到第五點時,他停住了筆。第五,他需要一支屬於自己的力量——不是朝臣,不是太監,而是完全忠誠於他、能為他辦事的人。
王承恩算一個,但還不夠。陳元璞算半個,但他畢竟是外人。還需要更多人。
從哪裡找?怎麼找?
他想起用度簿子上記錄的,宮中每年都有因年老、疾病被放出宮的太監宮女。這些人對宮中熟悉,出宮後往往生活困頓。如果能收攏一些,加以培養,或許能成為他的眼線和助手。
當然,這需要錢,需要安置的地方,更需要隱秘的渠道。
又是一個需要從長計議的事。
朱由檢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燭火跳動,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路漫漫其修遠兮。
但至少,他已經邁出了第一步——他開始思考,開始計劃,開始為將來做準備。
窗外傳來隱約的鐘聲,是宮門落鎖的時辰了。
他吹熄蠟燭,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走向寢殿。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他要做的,就是繼續學習,繼續積累,繼續在這深宮之中,一點點積蓄力量。
春天就要來了。那些深埋地下的種子,終將破土而出。
而他,也會等到屬於自己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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