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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執行實
十月二十五,錦州城外。
周遇吉站在新築的雪壘上,用單筒望遠鏡觀察北方。昨夜一場大雪,將原野染成一片銀白。這對建州騎兵是天然障礙,對戰車營同樣艱難——十輛炮車的車輪深深陷入積雪,每前進一丈都需數十人推拉。
“將軍,”副將渾身披雪,“探馬回報,建州一支偏師約三千騎,趁雪繞過大淩河,似要襲我屯糧的塔山堡。”
周遇吉眉頭緊鎖。塔山堡存糧十萬石,是寧錦防線今冬命脈。若失,錦州難守。
“傳令:程》。咱們出織機、工匠,徽商出資金、銷路,官府出技術、管理,三方合營。利潤四分:官府三成,徽商三成,咱們四成。”
眾人麵麵相覷。這等於把自家產業交出去合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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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執行實
“捨不得?”錢謙益冷笑,“那等著被朝廷慢慢擠垮吧。你們看看織造局的棉布,質地均勻,價格隻有咱們的七成。長此以往,誰還買咱們的布?”
華麟征不甘:“可……可這是祖產啊!”
“祖產也要活命。”錢謙益歎息,“時代變了。要麼順應,要麼淘汰。老夫選了前者。”
最終,十七家中,十二家同意合營,五家仍要硬抗。錢謙益也不勉強,隻道:“人各有誌,好自為之。”
訊息傳到李信耳中,他反而鬆了口氣。硬抗的越少,新政阻力越小。他立即上書朝廷,建議批準《工商合營章程》,但補充三條:第一,官府占股不得低於三成;第二,工匠待遇必須保障;第三,利潤需留三成用於技術改進。
朱由檢在京城接到奏報,硃批二字:“準行。”
十一月初十,泉州船塢。
鄭芝龍站在即將完工的鐵殼船旁,眉頭緊鎖。這艘被命名為“鎮遠號”的戰艦,龍骨已就,肋材已立,鐵板已鉚接大半。但從澳門請來的葡萄牙造船師羅德裡格斯卻連連搖頭。
“鄭將軍,問題在這裡。”羅德裡格斯指著船體中部,“鐵板鉚接處已有鏽跡。海水腐蝕,若不處理,三年必穿。”
“如何防鏽?”
“泰西之法,是塗鉛粉、瀝青。但效果有限。”羅德裡格斯道,“更關鍵的是,這船太重了。按設計載炮六十門,加上彈藥、人員、補給,吃水將達三丈。泉州港外有沙洲,出港都難。”
鄭芝龍心沉了下去。這艘船耗銀已過三十萬兩,若成廢鐵……
“有辦法減重嗎?”
“有,但需大改。”羅德裡格斯攤開圖紙,“第一,減炮至四十門;第二,用更薄的鐵板,但需加肋材;第三,改尖底為平底,雖航速慢,但吃水淺。”
“改!”鄭芝龍咬牙,“要快。荷蘭人的新艦隊,明年春天必到。屆時若冇有鐵殼船,海疆危矣。”
“最快……也要明年三月。”
“那就日夜趕工。”鄭芝龍對船塢管事道,“增派人手,三班輪作。告訴工匠:船成之日,每人賞銀二十兩,酒肉管夠,還放假三天!”
“遵命!”
離開船塢,楊耿迎上來:“將軍,琉球使者到了。”
“琉球?”鄭芝龍一愣。這個東海小國向來恭順,此時來使……
琉球使者是個瘦小老者,漢語流利:“鄭將軍,小臣奉王命而來。近日倭寇屢犯琉球,掠我船隻,殺我百姓。我國水師薄弱,懇請天朝庇護。”
“倭寇?”鄭芝龍眯起眼,“哪來的倭寇?”
“似是日本九州浪人,但……船堅炮利,不像尋常海寇。”
鄭芝龍心中一動。日本鎖國後,浪人確實增多,但“船堅炮利”……
“使者稍候,本將軍需查實。”
他立即召見錦衣衛安插在日本的暗樁。得到的訊息令人不安:日本德川幕府雖然鎖國,但一些外樣大名暗中支援浪人出海,一則緩解國內壓力,二則試探大明反應。更麻煩的是,荷蘭人似乎在其中牽線——若倭寇擾亂東海,大明水師便無法全力南下。
“好一招圍魏救趙。”鄭芝龍冷笑,“楊耿,你率十艘快船,巡視琉球海域。遇倭寇即擊,不必留情。另外,派人去長崎,麵見幕府將軍:大明願與日本共保海疆,但若縱容浪人為寇,勿謂言之不預。”
十一月十五,京城西山。
薄玨站在試驗場上,看著眼前這台奇特的機器。這是改進型的蒸汽機,體積隻有老式的一半,但功率更大。更關鍵的是,他按皇上給的草圖,加裝了“變速箱”——通過齒輪調節,可輸出不同轉速。
“薄主事,試車嗎?”工匠問。
“試。”
鍋爐點火,蒸汽升壓。隨著閥門開啟,活塞開始運動,飛輪旋轉。薄玨調節變速箱手柄,飛輪轉速時快時慢。
“成了!”工匠們歡呼。
薄玨卻盯著壓力錶。指標在紅色區域邊緣顫動,這是危險訊號。
“停!”他急令。
機器停下後,他仔細檢查,發現氣缸接縫處有細微蒸汽泄漏。
“還是密封問題。”薄玨歎息,“鑄鐵加工精度不夠,高溫高壓下必漏。需用精鋼,但精鋼難造……”
正發愁時,徐光啟匆匆趕來:“薄玨,皇上有新旨意。”
旨意很簡單:命薄玨研製“蒸汽機車”,用於牽引車廂在鐵軌上行駛。皇上還附了詳細草圖——有轉向架、有製動閘、有連桿傳動。
“這……”薄玨看著草圖,目瞪口呆,“皇上怎知這些?”
“皇上非常人。”徐光啟低聲道,“按旨意做便是。所需銀兩、工匠,全力支援。”
薄玨深吸一口氣:“那需要更好的鋼,更精的加工。”
“廣東新到的‘廣鐵’,已調撥五千斤。另外,皇上命從泰西聘請冶鐵匠師,正在路上。”
薄玨重重點頭。他知道,這將又是一次飛躍。
十一月二十,乾清宮。
朱由檢同時審閱三份奏報:周遇吉塔山守堡成功,但暴露出雪戰問題;李信江南推行工商合營,初見成效;鄭芝龍鐵殼船遇阻,又添倭寇之患。
三條線,都有進展,都有新問題。
他提筆分彆批覆:
給熊廷弼:“雪道需修,防滑需改。另,命軍器局研製‘雪地炮架’,使火炮在雪地亦可快速機動。”
給李信:“合營可推,但需防官商勾結,損公肥私。設‘工商監理所’,專司監督。凡有違規,嚴懲不貸。”
給鄭芝龍:“鐵殼船要改,但不能停。倭寇之事,可聯合琉球水師,共剿之。若日本幕府縱容,可斷其貿易,迫其就範。”
批完,他走到巨幅地圖前,久久凝視。
王承恩輕聲道:“皇上,夜深了。”
“王承恩,你說這個冬天,能安穩過去嗎?”
“有皇上在,必能。”
朱由檢搖頭:“朕非神明,隻能儘人事。遼東將士在冰天雪地中守土,江南官吏在重重阻力中改革,海疆水師在驚濤駭浪中巡防……他們,纔是大明的脊梁。”
他頓了頓:“傳旨:今冬所有邊關將士,加發冬衣一套、炭銀一兩;所有推行新政的官吏,記功一次;所有船廠工匠,賞肉十斤、酒五斤。”
“奴才遵旨。”
窗外,又飄起雪花。
這個冬天,很冷,很長。
但無數人正在這寒冬中,用汗水、智慧、甚至鮮血,守護著這個國家的未來。
而希望,就在這冰天雪地中,頑強地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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