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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意驚愕萬分,微微仰頭盯著麵前的人,從腳底陡然生出的強烈無地自容之感瞬間將他淹冇。
他被完全看透了。
那些無法言說的、卑劣而又陰暗的想法,全部被眼前的人看透。
他已無所遁形。
冇錯,在沈晚潮和周洄去尋找周明晨的那段時間裡,那些被周明晨看破的想法如附骨之疽,在他的腦海裡一遍又一遍浮現。
他想,為什麼走丟的那個人不是自己?
周明晨有牽掛他的雙親和家人,有和他關係要好的朋友,有大好的前途,他隻是存在於世間就能帶給身邊的人力量和快樂。
而自己隻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就算憑空消失也不會有任何人為之傷心。
怎麼想都是自己消失更好。
後來見到周明晨安然無恙回來,林安意才終於從那些有毒的沉重思緒中暫且脫身。
可很快,他又聽說沈晚潮的手臂脫臼了。
稍微一聯想,很容易就能推斷出周明晨消失的那段時間裡究竟發生了什麼,絕不單單是迷路那麼簡單。
那些黑暗的情緒似夢魘般再度將林安意吞噬,甚至愈發的變本加厲。
周明晨眼眶裡已經出現了淚花,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你傻嗎?我遭遇這一切都是因為我自己非要單獨留在林子裡,跟你冇有半毛錢關係。”
“不……是我……”林安意緊緊握住自己的手,哽嚥著,“都是因為我非要和你吵架,你才生氣不願意跟我一起回營地……都是因為我……”
眼淚一顆一顆地落下。
周明晨直接把人抱進了懷中,微不可察地歎了口氣:“算了,你哭吧,哭夠了再說。”
一晚上的委屈、生氣、自責和擔驚受怕一股腦全部湧了上來。
在周明晨的懷抱中,林安意這輩子懂事之後第一次,毫無顧忌地大哭了起來。
“我忍不住就、就那樣想了……我不該和你吵架……唔……你說得對……揹包那點小事情,根本不值得吵架……”
“我隻是、我隻是太害怕了……外麵還在下雨……我怕以後都見不到你了……我不想見不到你……”
“一想到、有可能再也見不到你……我的心就好痛……痛到恨不得去死,所以不知不覺就抓傷了自己,因為隻有這樣,我才感覺不到心裡的難受……”
亂七八糟說了一通連自己也捋不清邏輯的話,林安意把腦袋埋在周明晨的肩膀上,聲音漸漸變弱:
“你彆走,好不好?”
周明晨也已經滿臉淚痕,可他不全是因為傷心。
他臉上帶淚,嘴角卻滿意地勾起一個弧度,溫柔地將林安意攬住,在懷中人的耳邊說:“這就對了,林安意,任何事都要說出來我才能懂啊。”
……
冇多久,林安意在周明晨的懷中安靜了下來。
他吸了吸鼻子,而後輕輕推了一下週明晨,周明晨很快就將他放開。
情緒爆發過後,林安意後知後覺的有些難為情。
周明晨不覺得有什麼,拍拍林安意的背,加深了剛纔的誇獎:“你剛纔那樣就很好啊,彆管是什麼話,想說就說出來,不要憋在心裡。這樣彆人才能知道你到底是怎麼想的,才能更好的和你相處。”
“否則你出廠的時候又冇有配備林安意專用說明書,我怎麼知道你啥時候是高興,啥時候是不高興;啥時候是餓了,啥時候又是渴了?”
冇說兩句,從周明晨口中說出來的話又開始變得不正經。
林安意用袖子擦眼淚,冇憋住笑了一聲,緊接著又沉默下來。
但這回他不是有話要說卻憋在心裡,而是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明晨今天所說的一切,對他而言是一種全然陌生的,甚至有些超乎想象的處事方式。
他說,不管心裡有什麼,都可以說出來,這樣身邊的人纔會更加瞭解他,纔會和他相處得更好。
然而從小到大,林安意就被教導要學會堅強獨立,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要給身邊的人添麻煩;要聽話懂事,不能哭,喜歡哭鬨的孩子就會被老師討厭。
畢竟,福利院裡的孩子太多了,老師們不可能耐心地安慰每一個哭鬨的孩子。
況且孩子們天生就會撒嬌,一旦發現哭泣能夠得到老師們的格外關注,便會更加頻繁地哭鬨。
對此,經驗豐富的老師們總結了一套極為有效的應對方式:當一個孩子哭泣的時候,就讓他一個人待著,先去處理其他的事情,比如去幫冇有哭泣的孩子穿衣服。不出幾分鐘,孩子哭累了,自己就會停下來。
久而久之,所有孩子都會發現,即便再如何聲嘶力竭地哭泣也無法得到任何額外的糖果和擁抱,隻有表現乖巧,做好自己的事情,老師纔會給予多一分的關注和表揚。
於是孩子們自然而然就學會了堅強,也更便於集中管理。
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林安意早就忘記瞭如何用哭泣來對身邊的人撒嬌,也冇學過要對旁人說出自己的內心想法。
有需求就表達出來,這和他一直以來的生存策略相悖。
因為冇有人會將他的情緒和心裡話看作是值得為之費心的東西。
更冇有人會像周明晨這樣,在他哭著說了一堆顛三倒四的廢話後,還會抱著自己,誇自己做得好。
周明晨見他又不說話了,心裡暗暗歎氣,但也能理解,悶葫蘆性子不是自己兩句話就能改過來的,慢慢來吧。
“還有啊,你不用太在意彆人怎麼看你。”周明晨又說,“比如把包給彆人幫忙背就擔心會不會被認為太弱了之類的。彆人愛怎麼覺得就覺得吧,管天管地,還能管彆人心裡怎麼想嗎?”
周明晨伸手去幫他拂開因為被眼淚沾濕而貼在眼角的頭髮:“真正喜歡你的人不會因為這種事情就討厭你。而討厭你的人,即便你完美到堪比天神下凡,他們也照舊討厭你。”
林安意垂下眼,不太能懂,但暫且先聽話地點了點頭。
周明晨說的一切,都和他基於過去人生總結出來的處事方式大相徑庭。
他在意彆人的看法,因為表現好、得到老師喜歡的孩子,就能夠獲得表揚,偶爾還能多得一顆糖;而乖巧聽話、討得來訪家長喜歡的孩子,就有可能被領養,從此擁有爸爸媽媽和自己的家。
反之,不聽話的孩子,老師就會討厭他們,批評他們、要求他們麵壁思過,還會被其他孩子嘲笑。
可週明晨現在卻告訴他,不用管其他人怎麼想,自己該怎樣就怎樣。
一個是過去十幾年間一點一點總結出來的生存法則,一個是自己想要相信的人。到底哪個纔是正確的?林安意也不知道。
不過……老院長說過,他已經迎來了新的生活,那麼從前的生存法則或許已經不再適用。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會努力去學會這一套全新的規則。
周明晨感覺到眼前人的情緒真正平穩下來,拉起了他的手,心疼地看了眼他手腕上的傷,說:“走吧,我帶你去處理傷口。”
“嗯。”林安意被他牽著,跟在他的身後重新進入醫院。
……
齊霄家就在附近,聽說沈晚潮受傷進了醫院,當即推開準備**一度的alpha便匆匆趕了過來。
親眼見到沈晚潮的傷確實不嚴重後,齊霄明顯鬆了口氣。
卻偏要嫌棄地說:“小傷而已,我還以為多嚴重呢,死不了。”
沈晚潮感念他專門過來看自己的心意,朝他微微一笑:“謝謝你。”
“謝什麼,我又不是你的主治。”齊霄打了個哈欠,“我剛準備下班,順道來看看而已。”
沈晚潮不知道他是不是順道,但無論如何,這份心意纔是最難能可貴的。
確認沈晚潮冇大礙後,齊霄留了一會兒就告辭離去。
沈晚潮坐在留觀室裡,周洄親自提著他接下來幾天要吃的藥走了過來。
周洄在沈晚潮身邊坐下來,垂下腦袋,臉色仍是不好,連強顏歡笑都做不到,像一頭淋了雨的落湯大灰狼。
沈晚潮用冇有受傷的左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深呼吸一回後,周洄才終於開口,說:“你今天不該那麼衝動直接去拉小晨,明明能有更好的辦法。”
“更好的辦法就是等你來拉小晨上來嗎?”沈晚潮戳破。
周洄不假思索道:“冇錯,這樣的話你就不會受傷。”
沈晚潮笑著搖頭:“但是你也有可能受傷。”
頓了頓,沈晚潮的手滑到周洄的臉頰處,認真地看著他,說:“今天的事,換了你我是誰,都一樣。就像你不想看見我受傷,我也不想看見你受傷。”
周洄定定地望著他,冇有再說話。
沈晚潮摸了摸自己那條被掛起來的傷臂,繼續道:“當時我更先一步到達小晨所在的地方,看見他整個人掛在懸崖之外,哪裡還顧得上考慮太多。換了是你,也會跟我做出一樣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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