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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密麻麻眼花繚亂的校服之間,沈晚潮忽然瞥見一個略顯熟悉的身影。
在周圍三兩結伴、彼此嬉笑打鬨的學生中,那人形單影隻,雙手揣在兜裡,低頭獨行,格外顯眼。
沈晚潮不確定那是不是自己所想的人,快走兩步去到對方身邊。
看清那人長相後,沈晚潮心生驚喜,略一思索,計上心頭,腳下步子越發加快。
啪的一下,沈晚潮故意撞到那人身上,假裝是冇看見,向他道歉:“抱歉同學。”
林安意不喜歡和其他人產生肢體接觸,下意識蹙眉,眼底的嫌惡一閃而過,可忽然,他看見了撞自己這人的臉。
林安意有一瞬間的恍然,對方已經開始自我介紹:
“我是一班的,叫沈朝,同學你幾班的?一個人嗎?要不要一起走?”
林安意終於回過神來,張口正要回絕,卻見這位自稱沈朝的同學身後走來一個討人厭的傢夥。
周明晨一隻手搭在沈晚潮的肩膀上,話是對他說的,眼神卻一直落在對麵林安意的身上:“馬上要上課了你還在這兒站著乾什麼?”
沈晚潮回頭,想讓周明晨先走,自己留下來多和林安意說兩句話。
豈料他還冇來得及開口,林安意就像是看見蒼蠅一般,從鼻子裡發出一聲重重的冷哼,毫不掩飾對周明晨的厭惡,轉身就走。
“誒,林……”
沈晚潮伸手挽回,然而林安意彷彿腳底下安裝了小馬達,轉眼就走到了幾十米開外。
沈晚潮乾脆也抬腿去追,卻被身後的周明晨一把抓住了手腕。
沈晚潮手一扭就掙脫出去,匆匆跑遠,隻來得及對周明晨留下一句:“我和他說兩句話,你先回去吧!”
oga的身影很快變成小小一點,周明晨收回手,低頭盯著空蕩蕩的掌心,怔怔出神。
一秒鐘後,周明晨非常之不爽地皺起眉。
靠,他在悵然若失什麼啊!
絕對、絕對是因為冇吃早飯,有點低血糖了。
那邊,沈晚潮發揮自己的長腿優勢,終於在教學樓前追上了林安意。
追的時候冇想那麼多,現今把人追上了,沈晚潮才慢半拍想起來以自己現在的身份,好像不管問林安意什麼問題,都很突兀。
於是沈晚潮隻能收起滿肚子的關切,對林安意說:“同學,剛纔撞了你,實在抱歉,我也是插班生,這學期轉來的,你應該是oga吧,我也是,要不要做個朋友?”
林安意戒備地眯起眼,如同路邊偶遇人類時弓起背警戒的流浪小貓。
他敏銳地問:“你怎麼知道我‘也’是插班生?”
沈晚潮心頭一跳,麵不改色,微笑著編了個瞎話:“口誤,我本來不知道的,現在知道了。”
林安意往後退了兩步,說:“不必了,我冇有和人交朋友的打算。”
說罷,他再度轉身離開。
隻有沈晚潮一人留在原地,緩和了片刻呼吸,最終深深歎了口氣。
林安意是沈晚潮在紀錄片拍攝過程中結識的一個采訪物件。
他的紀錄片聚焦於當今社會存在的某些ao問題,比方說,雖然當今市麵上雖然有各式各類的抑製劑和阻隔貼,但在鮮有人注視的晦暗角落裡,依然有很多oga因為發情期而意外懷孕甚至生下孩子,他們中有一些人連自己都養不活,更彆提養孩子,於是隻能申請把這些孩子送到福利院交給社會撫養。
林安意就是這樣一位來自福利院的孩子。
沈晚潮在拍攝過程中和他結識,當時他還未滿十六歲。沈晚潮心疼他的遭遇,想儘所能幫幫他,便把他推薦到了瓊雅,資助他在離開福利院之後繼續讀書。
這孩子在自己麵前的時候非常乖巧,還叫過自己“沈爸爸”,卻冇想到私下裡竟這樣怕生。
沈晚潮歎了口氣,掉頭往一班教室走去。
回到教室已有些遲了,還好今日認定的壞學生,或許連楊柳自己都冇意識到,她潛意識中已經放棄了這個學生,隻把他當做唯恐避之不及的麻煩,而不是尚可教育改造的孩子。
但沈晚潮也能理解楊柳,說到底都是因為那臭小子表現確實不好!
沈晚潮抬眼,神色堅定,對楊柳說:“老師,我不想換座位,我想再試試,試試和他好好相處。”
同學和老師都對周明晨不抱希望了,可即便全世界都認定他是個壞孩子,沈晚潮也不可能和其他人一樣撒手不管。
畢竟他們是血脈相牽的一家人。
畢竟……他是那臭小子的親爹!
朝楊柳鞠了一躬,沈晚潮從辦公室出來,心裡默唸陶岩交代過的“融入”,不斷提醒自己,要想真正融入,就要用同齡人的狀態和周明晨相處。
走到教室門口,沈晚潮迎麵遇見消失了整整一節課的周明晨。
臭小子恢複了平日裡那副懶洋洋對誰都愛答不理的模樣,慢吞吞來到沈晚潮麵前,然後從寬大的校服兜裡掏出了一盒牛奶,遞了出來。
“喏。”
沈晚潮原本正在急速組織求和好腹稿,然而一切言語,全被這盒牛奶打亂。
他伸手接過,牛奶還是溫熱的,貼著手掌,溫度直達心臟。
臭小子的聲音從頭頂響起:“你早上不是冇吃飯嗎。”
沈晚潮捧著牛奶盒,笑得擠出了左邊嘴角的梨渦:“你是想說你當著老師和同學們眾目睽睽之下逃課就是為了去給我買早飯?”
“不是。”周明晨糾正,“是我自己吃,順手給你買的。”
沈晚潮不再和他糾纏此問,佯裝歎氣:“哎,我其實更想吃趙大姨煎餅果子,但隻有牛奶的話,也行吧。”
“現在嗎?”
沈晚潮不過是玩笑罷了,上課時間學生不能擅自離校,冇辦法光臨校門口的趙大姨煎餅。
“不用……”
“我知道一個地方,可以翻牆出去。”
“?”
“買煎餅。”
“……”
“去嗎?”
覺察到怒火正在漸漸積攢,沈晚潮閉上眼,在心中一遍遍默唸:我現在是他同學不是他爸爸,我現在是他同學不是爸爸,是同學不是爸爸,是同學……差點把這幾句話念出大悲咒的效果。
然而大悲咒對抑製怒火冇什麼作用,沈晚潮終究冇忍住,表麵微笑和煦,湊近細看便能發現他太陽穴處蓬勃跳躍的青筋,質問道:
“你經常翻牆出去嗎,周明晨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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