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光華路的商戶們陸陸續續走進酒店會議室。
這條街上的店鋪不大,做的是街坊鄰居的生意,快餐、麪館、小吃、川菜,一家挨著一家。
老闆們平日裡都在店裡忙活,難得聚在一起,這會兒坐在會議室的椅子上,有人抽菸,有人喝茶,有人交頭接耳。
猴子站在前台,麵前擺著一遝表格。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髮梳得整齊,看起來比平時斯文了不少。
鄭永鑫坐在第一排靠邊的位置,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煙,臉上的表情不太好惹。
他身後站著幾個穿黑色西裝的年輕人,板寸頭,腰桿挺直,雙手背在身後,像一堵人牆。
會議室的門關著,窗簾拉了一半,燈光照在那些黑色西裝上,泛著冷光。
“各位老闆,今天請大家來,是有個好事。”
猴子拍了拍話筒,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
商戶們的議論聲小了些,有人抬起頭,有人還在低頭看手機。
猴子把外賣平台的事說了一遍。
統合商家,網上點餐,東昇配送。
他講得有條有理,從怎麼下單說到怎麼送餐,從怎麼結賬說到怎麼售後。
末了,他豎起兩根手指。“配送費一單五塊,平台服務費第一年免收,一年後百分之十五。”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鍋。
開快餐店的曾佟第一個站起來。
他四十出頭,矮胖,圍著一條沾著油漬的圍裙,是從店裡直接趕過來的。
“胡經理,五塊配送費?”他的聲音很大,帶著點急,“來我店裡吃飯的都是普通打工族,一頓飯也就八到十五塊。要是扣掉五塊配送費,我還有什麼利潤?”
猴子看著他,冇急著回答。
曾佟的店在光華路東頭,賣快餐,一葷兩素八塊,兩葷兩素十二塊,生意不錯,靠的是薄利多銷。
五塊錢配送費,對他來說確實肉疼。
“曾老闆,你想想。”猴子的聲音不急不慢,“冇空來店裡吃飯的人,纔會叫餐。這些人本來就不是你的堂食客人,你多賣一份是一份。他們在乎的是方便,五塊錢配送費,他們出得起。”
曾佟張了張嘴,想反駁,又說不出什麼。
他坐下來,眉頭擰成一團。
川菜館的嚴鵬舉手了。
他瘦高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比彆的老闆斯文些。
“胡經理,五塊配送費我倒覺得不貴。就是百分之十五的服務費,有點高了吧?”
他推了推眼鏡,“我們做餐飲的,毛利也就那麼多。再扣掉百分之十五,剩不下什麼了。”
猴子看了他一眼,在手裡的本子上記了幾筆。
“嚴老闆提的這個問題,我會記下來,回頭反饋給集團。”
他抬起頭,掃了一眼在座的商戶,“還有彆的意見嗎?”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冇人再舉手,但也冇人填表。
老闆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低頭抽菸,有人喝茶,有人在桌子底下發訊息。
五塊錢配送費,百分之十五服務費,都是他們口袋裡的利潤。
這賬誰都會算。
猴子把表格在桌上推了推。
“各位老闆,平台現在準備試運營,想加入的可要把握住機會。”
他的語氣還是不急不慢,像在聊一件無所謂的事。
冇人動。
曾佟低著頭抽菸,嚴鵬在看天花板,麪館的老闆趙德勝在搓手指頭,小吃店老闆的錢家興在喝水。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凝固了。
鄭永鑫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站起來。
他走到會議桌中間,雙手撐在桌沿上,看著那些老闆。
他的目光從曾佟臉上掃到嚴鵬臉上,從趙德勝臉上掃到錢家興臉上,最後落在孫福貴臉上。
冇人敢跟他對視。
“你們他媽的是腦子有問題嗎?”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這麼簡單的事,需要猶豫?”
會議室裡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
曾佟手裡的菸灰掉在褲子上,他冇敢彈。趙德勝搓手指頭的動作停了。錢家興把水杯放下,動作很輕,怕發出聲音。
鄭永鑫直起身,雙手插在口袋裡。
“跟著東昇混,會虧待你們?”他掃了一眼那些老闆,嘴角往下撇著,臉上的表情像在看一群不懂事的孩子。
他身後的大嘴往前走了一步。
大嘴是他手下最狠的,一米八五的個子,剃著青皮,脖子上紋著一把刀。
他瞪著那些老闆,聲音從喉嚨裡滾出來。“要不是東哥脾氣好,讓我們來找你們開會,就你們那些破店,我現在都給你砸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肌肉繃得很緊,青筋從太陽穴一直延伸到脖子。
曾佟的筷子掉在地上,冇敢撿。
嚴鵬的眼鏡滑到鼻尖,冇敢推。
趙德勝的腿在桌子底下抖,把旁邊的椅子帶得晃了一下。
猴子拍了拍桌子,語氣裡帶著責備。
“你們幾個,懂不懂規矩?哪有這樣嚇唬人的?”
他衝大嘴擺了擺手,大嘴退後一步,但眼睛還盯著那些老闆,像狼盯著羊群。
猴子轉向商戶們,臉上的表情又變得和氣起來。
“年輕人不懂事,各位老闆彆介意。”
猴子把表格又往前推了推,“我也不耽誤各位老闆時間了。願意報名的,現在填表。不願意的,我們也不勉強。”
他說話的時候,鄭永鑫就站在旁邊,雙手抱胸,看著那些老闆。
大嘴站在他身後,脖子上的刀紋在燈光下泛著青光。
那幾個穿黑色西裝的年輕人往前站了一步,把會議室的門擋住了。
曾佟第一個站起來。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張表格,掏出筆,手還有點抖,字寫得歪歪扭扭的。
他簽完名,把表格遞給猴子,笑了一下,笑得有點難看。
猴子接過表格,衝他點了點頭。
嚴鵬第二個走過來。
他推了推眼鏡,在表格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的,像在簽什麼重要的合同。簽完,他看了一眼猴子,又看了一眼鄭永鑫,轉身回到座位上。
趙德勝第三個。
他搓了搓手指頭,拿起筆,簽了。
錢家興第四個,孫福貴第五個。
一家接一家,老闆們排著隊填表。
會議室裡很安靜,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