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紹傑開著車,在同澤縣的國道上一路向北。
這條路他小時候走過無數次,那時候是坐班車,現在開著自己的車。
車窗外的風景還是老樣子,農田、村莊、偶爾經過的卡車揚起一路灰塵。
他看了一眼導航,還有五公裡。
家佳樂果園。
他表哥劉昌林的地盤。
說起來,劉昌林比他大六歲,從小就是他們這幫表兄弟裡的“人物”。
魏紹傑還在上學的時候,劉昌林就開始倒騰水果了。
後來承包了這三百多畝地種草莓,一年少說也能掙個幾百萬。
過年聚會的時候,劉昌林往那一坐,說話的嗓門都比彆人大。
魏紹傑那時候還是飯店的大堂經理,在劉昌林麵前就是個端茶倒水的角色。
今年不一樣了。
過年的時候,不知道是誰提了一句,說魏紹傑現在在東昇集團當經理。
雖然是副的,但那是東昇集團啊,雲海現在風頭最盛的民營企業。
劉昌林當場就愣住了。
然後他就開始拉著魏紹傑喝酒,一口一個“表弟”,親熱得不得了。
酒過三巡,劉昌林就開口了。
“表弟,表哥有個事想請你幫忙。”
魏紹傑當時心裡那個舒坦啊。
從小到大,都是他跟在劉昌林後麵,聽劉昌林顯擺。
現在終於輪到劉昌林求他了。
“表哥你說。”
劉昌林就說了草莓的事。
還說隻要事情辦成,每盒草莓給魏紹傑抽兩塊錢。
魏紹傑當場就拍了胸脯。
“包在我身上!”
……
車子拐進一條土路,顛簸了幾分鐘,前麵出現一片白色的大棚。
大棚旁邊是一棟兩層小樓,門口掛著牌子:家佳樂果園。
魏紹傑把車停在樓下,剛下車,劉昌林就從裡麵迎出來了。
“老弟!來了來了!快進來喝茶!”
劉昌林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堆著笑。
和過年時喝多了的那個劉昌林判若兩人。
魏紹傑跟著他進了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氣派。
一張大辦公桌,幾把真皮沙發,牆上掛滿了各種獎牌。
“優質農產品示範基地”
“消費者信得過產品”
“縣農業標兵企業”
還有幾張照片,是劉昌林和省裡幾個大超市負責人握手的合影,裱在鏡框裡,掛在最顯眼的位置。
魏紹傑在沙發上坐下,劉昌林給他倒了杯茶。
“表弟,怎麼樣?你們老闆怎麼說?”
魏紹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表哥,我把你的產品給林總看了。”
劉昌林眼睛一亮。
“然後呢?”
“林總說,這一次就不收了。”
劉昌林的笑容僵在臉上。
“不收了?為什麼?”
魏紹傑看著他那個表情,心裡有點發虛,但還是硬著頭皮說:
“林總說,讓你種一批能過歐標的草莓。”
劉昌林皺起眉頭。
“歐標?什麼歐標?”
“就是歐盟的標準,冇有農藥殘留的那種。”
劉昌林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我們這都是過國標的,有檢測報告的。”
他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疊檔案,遞給魏紹傑。
“你看看,這是省農科院的檢測報告。還有這些,和萬華超市、華意超市簽的合同。都是省內數一數二的大超市。”
魏紹傑接過那些檔案,翻了翻,不知道該說什麼。
劉昌林在他對麵坐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悅。
“表弟,你給老闆看看這些東西。我們家的草莓,在省內都是叫得響的牌子。你們東昇要是看不上,那是你們東昇冇眼光。”
魏紹傑把檔案放下,陪著笑。
“表哥,我不是那個意思。林總說了,隻要你種出歐標的草莓,就能簽長期合同,高價收。這不是好事嗎?”
劉昌林擺擺手。
“好事是好事,但你知道種歐標的草莓要多大的成本嗎?不能用化肥,不能用農藥,產量至少要降一半。我現在這一攤子怎麼辦?”
魏紹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劉昌林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算了算了。跟你們東昇合作,太麻煩了。想要我家草莓的超市多了去了,不差你們一家。”
魏紹傑坐在沙發上,看著表哥那個背影,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他想起了過年時劉昌林那副熱情的樣子,想起了那一口一個“表弟”,想起了那兩塊錢的抽成。
現在全冇了。
他站起來。
“表哥,那我先走了。”
劉昌林冇回頭,隻是擺了擺手,一點冇有要送的意思。
魏紹傑走出辦公室,上了車。
車子發動,開出果園。
後視鏡裡,那棟小樓越來越遠。
……
果園的辦公室裡,還有一個人。
陳平,家佳樂的技術員,今年二十六歲,農業大學園藝專業畢業,在果園乾了三年。
他一直站在辦公室外麵,隔著窗戶,把剛纔那場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歐標的草莓。
長期合同。
高價收購。
這幾個詞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像一群蜜蜂嗡嗡嗡的。
他是學這個的,當然知道歐標意味著什麼。
那是真正的綠色種植,無農藥殘留,食品安全等級最高。
國內能做到的果園,屈指可數。
但也正因為難做,所以價格高。
一旦做成了,那就是一條穩定的財路。
而且,陳平知道和東昇合作,意味著什麼。
陳平的心跳得快了起來。
晚上回到家,他推開父母的門。
“爸,媽,我跟你們商量個事。”
陳平對父母說道。
他把自己想種草莓的想法說了一遍。
父母聽完,沉默了。
然後父親開口了:
“種草莓?你知道種草莓要多少錢一畝嗎?搭大棚、買苗、肥料、人工,哪樣不要錢?咱家哪有那個錢?”
母親也在旁邊說:
“兒子啊,你現在在果園乾得好好的,一個月也有五千多塊。何必去冒那個險?萬一虧了,咱家就完了。”
陳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回到自己房間,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很黑,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腦子裡那個念頭,卻是越來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