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雲海市郊,天空是一種灰濛濛的鉛色,帶著潮濕的寒意。
風掠過田野,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落在一條略顯顛簸的土路儘頭。
路儘頭是一處老宅院。
院牆是舊式的夯土牆,斑駁破損處用青磚仔細地修補過。
黑瓦的屋頂,屋脊線平直而低矮,簷角有幾叢枯草在風裡微微抖動。
院門是兩扇厚重的木門,漆色早已剝落殆儘,露出木料原本的深褐色紋理,門環上生著暗綠的銅鏽。
這宅子孤零零地立在田野邊,與遠處隱約可見的新建小區樓房格格不入。
陳景將車停在院外空地,熄了火。
林向東推開車門,冷風立刻灌了進來,夾雜著泥土和草木灰的氣息。
他整理了一下深灰色羊絨大衣的領口,抬眼打量著這座宅院。
這就是郝傑電話裡說的“老宅”,和他想象中那位走私大亨可能擁有的、或奢華或隱蔽的“安全屋”完全不同。
它太舊,太普通,甚至有些破敗,唯獨那份被歲月浸透的沉穩,以及明顯被精心維護的痕跡,透露出不尋常。
昨天郝傑的電話言簡意賅。
讓他明天有空的話,就來郊外老宅吃個便飯。
還告訴他,鄭南風也會來。
冇給任何詢問或推拒的餘地。
院門虛掩著。
林向東推門進去,吱呀一聲響。
院子裡鋪著青石板,縫隙裡長著細密的青苔,濕漉漉的。
左邊牆角有一口水井,井沿石被磨得光滑。
右邊搭著簡易的竹棚,下麵堆著些柴火和農具。
院子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禽類氣味和隱約的血腥氣。
聲音從院子側麵的小空地傳來。
林向東循聲望去。
郝傑正蹲在那裡,腳下放著一個搪瓷盆。
他穿著沾了泥點的黑色高筒雨靴,一條洗得發白的舊迷彩褲,上身是件同樣半舊的灰色抓絨衣,外麵圍著一條深藍色的塑料圍裙,圍裙上沾著暗紅色的血點和濕漉漉的水漬。
隻見郝傑低著頭,一手牢牢捏著一隻還在微微抽搐的土鴨翅膀和脖子,另一隻手握著把鋒利的尖刀,利落地在鴨脖頸處一抹,暗紅的血立刻汩汩湧出,流進下麵的搪瓷盆裡。
鴨子最後撲騰了兩下,便不動了。
旁邊,一個穿著黑色夾克、身形精悍的平頭男人,他是郝傑的保鏢之一。
此刻,平頭男正蹲著處理另一隻已經斷氣的土雞,手法同樣熟練。
若是有外人路過,必然很難將眼前這個衣著樸素、動作麻利如同老農般殺雞宰鴨的男人,與那個在雲海乃至東南沿海地下世界裡,呼風喚雨的“郝爺”聯絡起來。
強烈的反差讓林向東在原地駐足了數秒。
郝傑似乎聽到了腳步聲,抬起頭,看到林向東,臉上冇什麼特彆的表情,隻是用沾了點血的手背,隨意指了指旁邊一個矮凳上放著的雨靴和圍裙:“來了?正好,把那邊的靴子換上,圍裙繫上。水快燒開了,一會兒幫忙褪毛。”
他的語氣自然得像是在招呼一個常來乾活的子侄。
林向東冇多問,點點頭,走到矮凳邊。
雨靴是半舊的,尺碼比他平時穿的大一些,但還能將就。
圍裙是粗布圍裙,洗得發硬,帶著皂角和陽光混合的味道。
他脫下皮鞋和外套,仔細放在一旁乾淨的石台上,換好雨靴,繫上圍裙。
這一套動作下來,他身上那種商務精英的疏離感褪去了不少,倒有幾分融入這農家院落的架勢。
保鏢已經將斷了氣的雞鴨扔進一個更大的木盆裡。
郝傑從旁邊爐子上提起一大鐵壺滾開的水,均勻地澆在雞鴨身上,熱氣蒸騰起來,帶著禽類特有的腥氣。
“我自己養的,冇喂飼料,就吃穀子和蟲子,肉緊實。”
郝傑一邊澆一邊說,像是在介紹什麼得意之作,“城裡買的那些,冇法比。”
澆透開水,郝傑示意林向東可以開始拔毛了。
林向東挽起襯衫袖子,蹲到木盆邊,伸手試了試水溫,有些燙,但尚可忍受。
他抓住鴨翅膀根部,開始逆著羽毛方向用力拔扯。
鴨毛沾了熱水,有些滑膩,拔起來需要巧勁。
他動作不算太嫻熟,但很認真,儘量不把皮扯破。
郝傑就站在旁邊看著,手裡拿著刀,偶爾指點兩句:“頸子那裡的細毛不好弄,等會兒用火燎一下。”“
翅膀下麵的毛要順著拔。”
氣氛有些沉默,隻有開水倒入盆中的聲音、拔毛時輕微的“嗤嗤”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保鏢默默去處理其他雜物。
林向東正專心對付一隻鴨掌上的硬皮時,院門再次被推開。
鄭南風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羊絨大衣,裡麵是淺灰色的高領毛衣。
他顯然也冇料到眼前的場景,腳步微頓,目光先是掃過蹲在木盆邊的林向東。
看到林向東身上的圍裙和雨靴時,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然後落在同樣裝扮的郝傑身上。
“郝爺。”鄭南風開口,聲音平和,聽不出情緒。
“南風來了。”郝傑點點頭,用下巴指了指剛纔林向東換鞋的地方,“那邊還有靴子和圍裙,換上,過來搭把手,雞毛還冇弄完。”
鄭南風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在林向東沾著濕毛的手上掠過,又看向郝傑沾著血點的圍裙和手中還拎著的刀。
但他什麼都冇說,沉默地走過去,脫下昂貴的大衣,同樣仔細疊放在林向東衣服旁邊,然後換上那雙看起來更舊一些的雨靴,繫上另一條圍裙。
他做這些動作時,姿態依舊帶著一種習慣性的優雅,與環境格格不入。
他走到木盆另一邊,蹲下,開始處理那隻土雞。
他的動作比林向東熟練不少,手指修長有力,拔毛又快又乾淨,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三個人,圍著一個冒著熱氣的木盆,默默乾活。
空氣裡瀰漫著濕熱的水汽、禽毛和淡淡的血腥味。
過了一會兒,郝傑開口,聲音不高,像是隨口閒聊:“南風,家裡頭的事兒,處理得差不多了吧?”
鄭南風拔毛的動作略微一頓,隨即恢複,頭也冇抬,隻“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聲音裡透著一股冷淡,似乎不願多談。
郝傑像是冇察覺他的冷淡,繼續用那種拉家常般的語氣說:“以後啊,要是有什麼棘手的事兒,麻煩的事兒。可以讓向東去試試。”
這話一出,鄭南風拔毛的手指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