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有承諾，冇有保證，隻有“反饋一下”四個字。
但鄭南風提著的心，卻驟然落下一半。
他知道，對於徐伯母這個層麵的人，“反饋一下”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一個退休老人的隨口一提，而是一種態度的傳遞，一種資訊的送達，會在某個特定的、足夠高度的圈層裡，產生它應有的漣漪。
“謝謝伯母！我知道該怎麼做了！一定儘快把家裡清理乾淨，絕不讓家族蒙塵！”
鄭南風語氣鄭重。
“嗯。做事，要穩，也要快。去吧。”
徐三月說完，便結束了通話。
聽著話筒裡傳來的忙音，鄭南風緩緩將手機放下。
檯燈的光暈照在他臉上，之前的凝重焦慮並未完全散去，但眼底深處，已經燃起了一簇冰冷的火焰。
徐三月點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內鬼。
輿情洶湧固然有外力推動，但自家內部的潰爛，纔是敵人能精準打擊的突破口。
鄭南雲……還有他那個小舅子。
亦或者是家族內部的任何人。
他按下內部通話鍵，聲音恢複了平日裡的冷靜果決，甚至比平時更冷了幾分：
“通知監察部、審計部、安全部的負責人，還有集團在漠南的全部負責人，一小時後，緊急會議。另外，讓法務部主管也參加，準備好相關資料和預案。”
“是，鄭總！”
結束通話電話，鄭南風再次看向窗外。
夜色中的城市，依舊燈火流轉。
過了會兒，鄭南風閉上眼，再睜開時，裡麵隻剩下鋼鐵般的決絕。
隻要出賣家族，就絕不姑息。
為了鄭家這艘大船不沉，有些朽壞的木板，必須被親手拆下，扔進海裡。
……
辦公室裡隻有電腦風扇低沉的嗡鳴，螢幕冷光映在林向東的臉上。
他握著滑鼠，滾輪無聲滑動，一頁又一頁新聞標題流水般掠過。
三天前，各大論壇還被“漠南礦難”“榮正集團草菅人命”的詞條屠版。
現在，首頁熱榜已經換成了明星緋聞和國際新聞。
關於漠南礦難的討論，被擠到了二十名開外，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殘骸，零散而冷清。
林向東點開《漠南日報》的一篇報道。
頭版頭條，加粗黑體。
【堅決抵製網路謠言，維護優秀企業聲譽】
文章措辭嚴厲，直指“某些境外勢力和彆有用心者”利用礦難事故，對紮根漠南、貢獻突出的榮正集團進行“係統性、有組織的汙衊和中傷”。
文中列舉了榮正集團曆年來在漠南的納稅、就業、慈善捐贈資料，強調集團在事故發生後“第一時間響應，全力配合調查，積極承擔應有責任”，並譴責“網路水軍惡意帶節奏，破壞漠南營商環境”。
緊接著，是漠南省宣傳部的官方宣告。
同樣基調，措辭更官方，定性更重：“……對於在網路上散佈不實資訊，惡意抹黑我省重點企業，擾亂社會秩序的行為，我們將依法依規嚴肅查處。”
林向東關掉頁麵，又點開幾家全國性入口網站和帶有官方背景的媒體。
風向幾乎一致。
一個權威經濟週刊發表了評論員文章，標題是《警惕‘唱衰優秀民企’的不良傾向》。
文章從宏觀經濟發展角度，論述了保護民營企業積極性、營造良好輿論環境的重要性，並將近期針對榮正集團的輿論風潮，歸結為“非理性情緒宣泄”和“對民營企業貢獻的忽視”。
另一家影響力巨大的央媒旗下新媒體平台，則推出了一篇人物特稿，主角是榮正集團創始人鄭衛雄。
文章深情回顧了鄭衛雄“白手起家”的創業史，如何抓住改革開放機遇，如何“懷著產業報國的赤子之心”將一個小作坊發展為橫跨多省的集團企業，如何“不忘初心”回饋社會，修建學校、捐助貧困地區。
配圖是鄭衛雄早年粗糙的黑白工作照，以及近年來出席慈善活動時，與地方領導握手微笑的彩色照片。
南江省的媒體更是開足了馬力。
本地電視台推出了榮正集團的專題紀錄片片段，報紙連篇累牘報道集團對南江GDP的拉動作用，社交賬號上，“致敬實乾家”“民營經濟脊梁”的話題被短暫刷起。
冰冷的螢幕光映著林向東深邃的眼眸。
他的臉上冇有意外，隻有一片洞悉後的沉寂。
手指離開滑鼠，向後靠在椅背上。
皮質座椅發出輕微的聲響。
辦公室裡很安靜，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平穩，悠長。
鄭南風動手了。
不，準確說，是鄭家動了。
這一套組合拳，地方媒體定調子、官方部門撐腰桿、全國性媒體拔高度、家鄉媒體塑金身……環環相扣，層層加碼，快、準、狠。短短兩三天，輿論乾坤倒轉，黑雲壓城變成了晴空萬裡。
至少表麵上是這樣。
這不是簡單的公關危機處理。
這是動用了一種更深層、更寶貴、也更昂貴的力量——人脈。
或者說，是鄭家數十年來，在政、商、媒各界精心編織、小心維護的那張巨大網路的一次集中發力。
每一篇看似客觀的報道，每一個義正辭嚴的宣告，背後可能都是一個電話、一次拜訪、一份人情、或是某種更深層次的利益交換與默契。
鄭家早年結交的領導乾部，如今已身居要職；
集團多年合作中形成的利益共同體；
甚至更早以前，鄭家上一輩可能留下的香火情……
這些資源，平時隱於水下，不動聲色。
它們像是家族底蘊的一部分，無聲地滋養著集團的擴張，化解著暗處的風險。
但每一次動用，都不是無代價的。
人情要還，麵子會用舊，默契可能被消耗。
這些積累，就像是家族保險庫裡的金條，用一根，少一根。
而且，越是動用這種級彆的力量，越是會暴露自身的依賴路徑，也會讓下一次開口，變得更加艱難。
鄭南風這次，是真的被逼到牆角了，礦難的影響可能遠超外界預估，以至於他不得不動用這些壓箱底的“家底”，來強行扭轉輿論，為集團，也為他自己爭取喘息和善後的時間。
這時，桌上的手機響了。
林向東拿起手機，看了眼來電顯示。
是郝傑打來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