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正平靜地注視著兒子，等他說完，才緩緩開口：我並冇有製止你的打算，更冇有說你做得不對。
胡銳愣住了，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隨即浮現出明顯的不信任，冷冷地哼了一聲。在他多年的認知裡，父親以這種家庭談話形式召見他，往往意味著來自上層的乾預和施壓，這是他最反感也最不屑的權力遊戲。
胡正將兒子的反應儘收眼底，目光深邃地繼續說道：不管你信不信，對於你現在正在做的事情，我是支援的。
支援？胡銳眉頭緊鎖，語氣中帶著警惕和不解，為什麼？難道突然之間，您也開始信奉公平正義了？
胡正端起茶杯，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深沉的目光。掃清汙穢，沖垮積弊，這本就是...你們年輕人應該去做的事。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沉寂，隻有茶水注入杯中的細微聲響。胡銳注視著父親平靜無波的麵容，第一次感到難以捉摸。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不用在意任何方麵的壓力。胡正放下茶杯，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胡銳抿了抿嘴，欲言又止。
難得回來一次，多陪你媽說說話。胡正轉移了話題，語氣中難得地帶著一絲溫和。
胡銳點點頭，轉身離開了書房。
待胡銳離去後，秘書悄無聲息地走進書房。胡正頭也不抬地說道：去給相關部門打個招呼，隻要符合流程，依法依規辦案就可以了。不必過分顧慮，也不必特殊關照。
明白。秘書會意地點頭，悄然退出。
...
回到雲海市後，胡銳心中仍縈繞著與父親那場出人意料的談話帶來的困惑。他需要一個能夠理解其中微妙之處的人傾訴，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林向東。
夜晚，兩人相約在一家僻靜的私房菜館。包間臨水而建，窗外竹影搖曳，流水潺潺，營造出與世隔絕的靜謐氛圍。
幾杯清酒下肚，胡銳開啟了話匣子。他將回家後那場沉悶的晚餐，以及書房裡父親令人費解的話語，幾乎原封不動地告訴了林向東。最後，他眉頭緊鎖，語氣中充滿困惑：
向東，不瞞你說，我到現在都冇想明白。胡銳晃動著手中的酒杯，我之前完全不知道李國嗣就是洋河李氏出身，是李國昌的堂兄弟，更不知道李國嗣的父親曾經提拔過我爸！
他仰頭飲儘杯中酒，繼續說道：按照常理，這種關係找上門，我爸就算不直接命令我停手，至少也會暗示我適可而止，甚至找個理由把我調離這個案子。可他偏偏冇有。
胡銳看向林向東，眼神中帶著真切的困惑：他非但冇有阻止我，反而表示支援。你說，這到底是什麼意思？這完全不符合他一貫的作風，也不符合他們那個圈子的遊戲規則。
林向東安靜地聆聽著，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溫熱的瓷杯邊緣，臉上冇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待胡銳說完，他才緩緩開口，嘴角帶著洞悉世情的淡然笑意：胡銳，你父親能夠走到今天這個位置，他的眼光和考量，遠比我們想象的要長遠得多。
他為胡銳重新斟滿酒杯，不緊不慢地分析道：首先，李茂勤老書記的情分固然重要，但那畢竟是過去式。而你父親的政治生命和未來，是現在進行時將來時。為了一個已經退下去的老領導的人情，去乾預一件可能蘊含巨大風險、甚至已經引發民怨的案件，這筆賬，不劃算。
其次，林向東的目光變得銳利，李國昌父子在龍門鎮的所作所為，或許以前還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如今，隨著李兆斌的死、強子的反水，不斷引發的公憤...這一切都表明，李家這個毒瘤，已經到了非切除不可的時候。由你這個背景過硬、充滿銳氣的年輕人來處理，是最合適不過的。做好了，是肅清地方、為民除害的政績；即便過程中有些波折，也有你父親在後方為你把控風險。
他凝視著胡銳，一字一句地說道：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你父親說這是年輕人該做的事，這句話的潛台詞或許是，可能是他在借你的手，進行一場必要的切割和選擇。
切割？胡銳若有所思。
冇錯。林向東微微頷首，可能與某些已經尾大不掉、甚至可能帶來負麵影響的舊關係網進行切割。同時，也可能是在選擇未來。他支援你，或許也是在觀察，甚至是在投資...新的可能性。
林向東冇有明確說明這新的可能性具體指什麼，但他與胡銳交彙的目光中，蘊含著深意。
胡銳聆聽著林向東的剖析，心中的迷霧似乎漸漸散開。他不得不承認，雖然林向東年紀尚輕，但對於人情世故、權力關係的理解，卻比他更為透徹。而且，在雲海，林向東是他唯一能夠暢所欲言的知己。
沉默片刻，胡銳苦笑道：被你這麼一說，感覺我像是一枚被精心佈置的棋子。
每個人在某種程度上都是棋子，關鍵在於，林向東舉起酒杯，示意胡銳，他的眼神清澈而堅定，你能否看清整個棋盤的局勢，理解執棋者的意圖，以及...最終能否憑藉自己的意誌和能力，走出那決定勝負的、屬於自己的關鍵一步。至少現在，你這枚棋子行動是自由的，前進的方向是正確的，背後還有意想不到的支援。這，就已經是難得的優勢了。
胡銳與林向東碰杯，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隨即再次將杯中酒一飲而儘，一股暖流從喉嚨直達胃部，也似乎驅散了一些胸中的鬱結。
他長長地、暢快地吐出一口氣，彷彿要將連日來的困惑和壓力都一併排出體外。
父親的深意、那些隱藏在平靜表麵下的複雜算計，他或許還未完全參透，但前路的方向，此刻在他眼中卻變得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肩上的重擔似乎也莫名地輕鬆了不少。
他望向林向東，這個比他年輕，卻總是深謀遠慮的夥伴，心中那份並肩作戰的決心，不自覺地更加堅定。
那就繼續吧。胡銳放下酒杯，眼神恢複了往日的銳利和堅定，按照我們既定的計劃，繼續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