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7月初,太平洋上空形成的颱風“卡拉”正攜帶著充沛水汽向東南沿海逼近。
天空開始堆積鉛灰色的雲層,空氣中瀰漫著山雨欲來的潮濕氣息。
持續了整整十三天的高強度搜山,像一場席捲山林的狂躁風暴,最終不可避免地顯露出疲態。
颱風來臨前的悶熱籠罩著整片山脈,連鳥兒都停止了鳴叫。
直升機螺旋槳的轟鳴不再晝夜不息,變得稀疏而規律,如同定點巡邏。駕駛員們透過舷窗望著下方綿延的綠色林海,眼神中帶著難以言說的疲憊。
山腳下臨時拉起的警戒線依舊刺目,但駐守的警員臉上已難掩連日征戰的倦容。
汗水浸透了他們的製服,黏膩地貼在背上,有人靠著警車不停喝水,有人望著密林深處出神。
密林深處,那些曾無數次被軍靴與警犬踏過的區域,草木倒伏,泥土被反覆翻攪,卻始終未能捕捉到陳武的蹤跡。
這片廣袤的山林像一個沉默的共犯,將陳武牢牢庇護在懷抱深處。
指揮部內,煙霧繚繞,壓抑的氣氛幾乎讓人窒息。
牆上巨大的地形圖被各種顏色的標記筆塗抹得近乎斑駁,幾個可能的藏身區域被打上了問號,又陸續被劃掉。
“報告,第三搜尋隊已撤回,未發現目標活動痕跡。”
“技術監控組分析完畢,未截獲任何可疑通訊訊號。”
壞訊息,或者說,毫無進展的訊息,一個接一個傳來。每個彙報的人都壓低著聲音,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主導此次行動的指揮官王順權,雙手撐在桌麵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盯著地圖上那片代表著群山深處的、最後未被完全排查的陰影區域,沉默了許久。
這位刑警出身的政法委副書記,眼底佈滿血絲,聲音因熬夜和焦慮而沙啞:
“撤了吧。”
這三個字帶著千鈞重負,也透著深深的無奈。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隻能聽見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
“人力、物力消耗已經遠超預案,社會麵管控壓力巨大。”
王順權直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他不是一般的罪犯,是受過極端環境生存訓練的精英。再耗下去,等於把我們有限的警力無限期地釘死在這片大山裡,得不償失。”
現實的壓力擺在眼前。
颱風即將登陸,持續惡劣的天氣會讓搜捕工作難上加難。
上級的壓力、輿論的關注、警力的透支,所有這些因素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可是……”
劉耀文皺著眉,他剛開口,就被王順權打斷了。
王順權擺了擺手,對劉耀文說道:“王書記那邊,我會去彙報。任何責任,我一個人承擔。”
王順權的一番話,讓眾人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尤其是肖萬年等人,他們是真怕被牽連,影響了個人仕途的發展。
颱風“卡拉”帶來的低氣壓,沉甸甸地壓在整座城市的上空,也壓在市委大樓那間簡樸卻肅穆的辦公室裡。
政法委代理書記王順權,帶著一身尚未褪儘的疲憊和山間的風塵,坐在了市委書記王東平的對麵。
王順權手中拿著一份精簡過的彙報材料。
窗外烏雲翻滾,室內的光線有些晦暗,映照著王順權臉上未曾舒展的眉頭。
“王書記。”王順權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依舊沉穩,“關於搜捕陳武的行動,我來向您做全麵彙報,並請求調整部署。”
他冇有繞任何圈子,開門見山,這是他一貫的風格,也是王東平最欣賞他的一點。
他詳細闡述了持續十三天高強度搜山所麵臨的極端困難。
地形之複雜、資源之巨耗、以及目標人物超凡的反偵察能力。
他拿出了地圖和各項資料,指向被反覆梳理的群山。
“王書記,我認為,該用的辦法,我們都用了。常規的、非常規的,能調動的力量和科技手段,幾乎都試了一遍。”王順權的語氣帶著不甘,卻更充滿理性,“陳武此人,絕非普通悍匪,他懂得如何與山林融為一體。再這樣不計成本地投入下去,無異於揮拳打在棉花上,是人力、財力的巨大浪費,也會影響其他方麵的社會穩定管控。”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坦誠地迎向王東平審視的眼神,提出了核心建議:“與其如此,倒不如……主動求變,換一個方案。撤下明麵上的大規模搜山隊伍,轉而構築一張覆蓋全市、重點針對其可能現身區域的‘無形之網’,做好長期作戰、靜待時機的準備。”
說完最關鍵的部分,王順權停頓了片刻,隨即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極其鄭重,甚至帶著決絕意味的語氣補充道:
“這次搜捕行動,由我全權指揮。目前未能達成預期目標,所有的責任,理應由我一人承擔。我願意接受組織的任何處理。”
辦公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悶雷聲。
王東平靠在寬大的座椅上,雙手交叉置於身前,靜靜地聽著。
他非常看好眼前這位下屬,正是看中王順權身上這股“敢作敢當,遇事不繞、逢難不怯”的銳氣和擔當,才力排眾議,將他從市警察局局長的位置,提拔到政法委副書記,進而在此次嚴峻的搜捕任務中,讓他代理書記一職,既是壓擔子,也是給予最大的信任和舞台。
王順權此刻不推諉、不卸責的態度,再次印證了他的眼光。
王東平冇有急於對“責任”二字表態,而是首先細緻地詢問了王順權口中的“後續方案”。
“無形之網”的具體構成。
如何布控交通樞紐?如何發動群眾舉報機製?懸賞通緝的力度和範圍又如何?
王順權一一作答,思路清晰,部署周密。
聽完之後,王東平嚴肅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壓抑的天空,緩緩說道:
“順權同誌,你的判斷是客觀的,你的建議也是務實的。麵對特殊的對手,就不能用普通的打法。一味的猛衝猛打,有時候確實不如以靜製動,張網以待。”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而堅定:“我支援你的方案調整。放開手腳去做,把這張網織密、織牢。至於責任……”
王東平揮了揮手,語氣不容置疑:“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你的責任,就是把案子辦好,把犯罪嫌疑人繩之以法!組織和人民,要的是最終的結果,而不是過程中的一次戰術調整。有什麼困難,直接向我彙報,市委是你最堅實的後盾。”
這番話,是定心丸。
王順權他站起身,挺直脊梁,向王東平敬了一個禮,冇有再多說任何保證的話,一切儘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