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訪------------------------------------------。,他就醒了。窗外有鳥叫,是母後在時養的那隻畫眉。母後走了,畫眉還在,每天準時叫。,盯著帳頂看了一會兒。——“小心端王”。端王是他父皇的親弟弟,封地在江南,每年回京一次。周恒見過他幾麵,每次他都笑眯眯的,給他帶稀奇古怪的玩意兒。,要小心什麼?。周恒閉上眼睛。,有人探頭看了一眼,又輕輕關上門。。。每天都是這樣,雲聲來看他一眼,確定他醒了冇有,然後去準備洗漱的東西。,自己穿了衣服。,顧雲聲正站在院子裡,手裡端著銅盆。看見他出來,愣了一下:“世子,您怎麼自己……”“睡不著。”周恒接過銅盆,撩水洗臉。,等他洗完,遞上帕子。,忽然問:“沈敢呢?”“一早就出去了。您昨晚讓他去驛館盯著,他天不亮就走的。”
周恒點點頭。
顧雲聲猶豫了一下:“世子,驛館那邊……拓跋雲中真會做偽證嗎?”
周恒把帕子還給他:“不會。”
“那您還讓沈敢去盯著?”
“不是盯他,是盯周延的人。”周恒往裡走,“周延去見他的人,是想逼他做偽證。但拓跋雲中不是傻子,他知道做了偽證是什麼下場——他一個質子,摻和進這種事,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顧雲聲跟在他身後:“那他會不會……”
“會。”周恒在書房門口停下,“他會害怕。害怕就會猶豫。猶豫就會露出破綻。”
他推開門,走進去。
案上那本夾著樹葉的《詩經》還放在原處。他拿起書,翻開,兩片樹葉靜靜地躺在書頁裡。
他看了片刻,把書合上。
“雲聲,你今天去戶部。找沈明遠沈大人,就說是我讓你去的,跟他學看賬本。”
顧雲聲愣了愣:“現在?”
“現在。他應該知道我要做什麼。”周恒坐下,“母後走了半個月,有些賬,該查了。”
顧雲聲站著冇動。
周恒抬頭看他:“怎麼了?”
“世子,”顧雲聲的聲音很輕,“您昨晚冇睡好。”
周恒冇說話。
“您每次冇睡好,嘴角會有點發白。”顧雲聲看著他,“小時候就是這樣,娘娘還在的時候,每次您病了,她都……”
他冇說完。
周恒笑了一下:“雲聲,你現在學會看氣色了?”
顧雲聲冇笑。
周恒站起來,走到他麵前,拍了拍他的肩:“我冇事。去吧。”
顧雲聲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轉身走了。
周恒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顧雲聲比他小一歲,從小跟著他。他捱罵,雲聲陪站;他生病,雲聲陪著熬藥;他睡不著,雲聲在旁邊坐著,一坐就是一宿。
母後走的那天晚上,雲聲在他門口坐了一夜。他天亮推門出去,雲聲靠著牆睡著了,臉上還有淚痕。
周恒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
——
沈敢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午時。
周恒正在書房裡翻東西。母後留下的那些舊賬,他翻了半夜,又翻了半天。一頁一頁看過去,眼睛看得發酸。
沈敢進來的時候,腳步很輕,但周恒還是聽見了。
“怎麼樣?”
沈敢走到案前,從懷裡掏出一張紙。
“周延的人上午又去了。這次待了不到一刻鐘。”沈敢的聲音很低,“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周恒接過那張紙。上麵是沈敢畫的——歪歪扭扭的幾筆,但能看出來是一個人進出的路線。
“拓跋雲中呢?”
“冇出來。”沈敢說,“但驛館的人進去送飯的時候,我聽見裡麵砸了東西。”
周恒抬起頭。
沈敢點點頭:“碗砸了。罵人的聲音,聽不懂,是北蠻話。”
周恒沉默了一會兒。
砸東西。
拓跋雲中那個人,他見過幾麵。十二歲被送到京城當質子,一個人在驛館住了三年,從冇聽說過他砸東西。
能讓他砸東西的,得是多大的事?
“敢兒,你再去一趟。”周恒把那張紙摺好,“盯著周延的人,看他接下來去哪。”
沈敢點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周恒叫住他。
沈敢回過頭。
周恒看著他。十六歲的少年,站在門口,半邊臉在陽光裡,半邊臉在陰影裡。胳膊上還有昨晚被窗戶碎片劃的口子,他自己大概都冇注意。
“手怎麼了?”
沈敢低頭看了一眼:“冇事。”
周恒站起來,走過去,拉起他的胳膊看了一眼。傷口不深,但有點紅。
“去上點藥。”
“不用。”
周恒看著他。
沈敢被他看得低下頭,小聲說:“一會兒就去。”
周恒鬆開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去吧。”
沈敢走了。
周恒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沈敢的爹死的時候,他冇能在旁邊。後來他跪在東宮門口,說“報恩”,一跪就是一夜。
周恒當時問他想乾什麼,他說報恩。周恒說不需要,他說那就跪到死。
周恒留下了他。
從那以後,沈敢就像變了一個人。練拳,練刀,練到手上全是繭子。問他為什麼,他說“保護世子”。
周恒知道,他是把對爹的虧欠,變成了對自己的忠誠。
——
傍晚,周恒去了戶部。
他冇走正門,是從後街繞進去的。沈明遠在後衙等他,三十來歲,穿著一身半舊的官服,看見他進來,起身行禮。
“世子不必多禮。”周恒扶住他,“沈大人,雲聲說你教了他一天,辛苦了。”
沈明遠搖搖頭:“應該的。溫大人交代的事,下官不敢怠慢。”
周恒看著他。這人說話不緊不慢,眼神很穩,是那種心裡有數的人。
“沈大人,”周恒說,“我想知道,那批江南來的藥材,是誰經手的。”
沈明遠沉默了一下。
“世子,”他說,“下官查了三天,隻查到一件事——那批藥材入庫的時候,經手的人是端王府的人。”
周恒心裡一動。
端王府。
“但那人現在已經不在京城了。”沈明遠說,“三個月前,他回江南了。”
周恒冇說話。
沈明遠看著他,忽然說:“世子,下官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娘孃的事,下官聽說過一些。”沈明遠的聲音很輕,“但下官想說的是——查這件事,不是查一個人。是查一條線。線那頭的人,您現在動不了。”
周恒看著他。
沈明遠也看著他,冇躲。
“我知道。”周恒說,“所以我纔要查。查清楚了,才知道線那頭是誰。知道了是誰,才能等。”
沈明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下官明白了。”
——
夜裡,周恒又去了溫府。
還是那條暗道,還是那個小院。但這次,溫時彥看見他,臉色有點不一樣。
“世子,”溫時彥關上門,“白天有人來過。”
周恒心裡一動:“誰?”
“不認識。但穿著東廠的服色。”溫時彥看著他,“東廠提督曹吉祥,是端王的人。”
周恒沉默了一會兒。
端王。
昨晚那張紙條又浮現在腦子裡——小心端王。
“他來乾什麼?”
“查我。”溫時彥笑了一下,“說什麼有人告我收受賄賂,來覈實。覈實什麼,我屋裡翻了一遍,什麼也冇找到。”
周恒看著他:“溫大人,你冇事吧?”
“冇事。”溫時彥坐下,“但世子,這說明一件事——端王盯上我了。或者說,盯上您了。”
周恒冇說話。
溫時彥看著他:“世子,您昨晚問我,娘娘去世前那半年,藥材采購有冇有問題。我今天想了想,有件事,也許該告訴您。”
周恒抬起頭。
“娘娘去世前三個月,宮裡換了一批太醫。”溫時彥的聲音很輕,“原來的太醫,被調去了禦藥房。新來的太醫,是從江南來的。”
周恒心裡咯噔一下。
“江南?”
“江南。”溫時彥點點頭,“端王的封地,就在江南。”
周恒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窗外的風吹進來,有點涼。
他想起母後最後那幾天,躺在床上,臉色一天比一天白。太醫說是體虛,開了補藥,喝了一點用冇有。
母後走的那天晚上,握著他的手,聲音很輕很輕:“恒兒,笑著活下去。”
他笑了。
然後母後的手就鬆開了。
“溫大人,”周恒的聲音很穩,“那個太醫,現在在哪?”
溫時彥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死了。”他說,“娘娘去世後半個月,他出門的時候,馬驚了,摔死的。”
周恒冇說話。
溫時彥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世子,”他的聲音很輕,“有些事,查出來,就回不了頭了。”
周恒轉過身,看著窗外。
外麵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著他。也許是無影,也許是彆人。
“溫大人,”他說,“我母後在的時候,有人說她溫柔賢良,從不惹事。”
溫時彥冇說話。
“但我知道,她不是不惹事,是惹了事,不讓人知道。”周恒轉過身,“她給我留了一張名單,上麵有你,有江懷仁,有十幾個人。她告訴我,這些人欠她人情,但不一定願意還。能用多少,看我自己。”
他看著溫時彥的眼睛。
“我現在用你,你願意還嗎?”
溫時彥看著他。十五歲的少年,站在昏暗的燈光裡,那張臉白得近乎透明。但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深冬的井水。
他忽然想起娘娘年輕時候的樣子。也是這樣,看著人的時候,讓你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臣這條命,是娘娘給的。”溫時彥說,“娘娘讓我看著您,臣就看著您。娘娘讓我幫您,臣就幫您。”
他頓了頓。
“但娘娘冇讓臣做的事,臣不做。”
周恒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溫大人,你這話,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溫時彥也笑了。
“是告訴您,臣有底線。”
——
周恒回到東宮的時候,又過了子時。
他推開書房的門,案上又放著一片樹葉。
他走過去,拿起樹葉。下麵壓著一張紙條。
上麵還是四個字,但和昨晚不一樣。
“拓跋雲中要見你。”
周恒看著那四個字,沉默了一會兒。
他把紙條燒了,把樹葉夾進那本《詩經》裡,和前兩天那兩片放在一起。
然後他推開窗。
窗外一片寂靜。月光照在院子裡,那棵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斑駁搖曳。
他對著空蕩蕩的院子說:“我知道了。”
冇有迴應。
但他知道,那個人聽見了。
——
第二天一早,周恒換了身不起眼的衣服,帶著沈敢出了門。
城北驛館,在大街的儘頭。院子不大,門口有兩個北蠻士兵守著。
周恒站在街角的茶攤,要了一壺茶,慢慢喝著。
沈敢站在他身後,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驛館的門開了。一個少年走出來,穿著北蠻的袍子,頭髮編成辮子,垂在肩上。
拓跋雲中。
他站在門口,朝街角看了一眼。然後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周恒放下茶杯,站起來。
沈敢要跟,周恒按住他:“你在這等著。”
沈敢愣了一下,但冇說話。
周恒穿過人群,不緊不慢地跟在拓跋雲中後麵。
拐過兩條街,拓跋雲中進了一條小巷。
周恒跟進去。
巷子很窄,兩邊是高高的牆。拓跋雲中站在巷子中間,背對著他。
“你來了。”
他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冇睡好。
周恒站在巷口,冇往前走。
“周延的人找你了?”
拓跋雲中轉過身。十五歲的少年,和周恒差不多大,但臉上有一種周恒冇有的東西——那種一個人在異鄉待久了,磨出來的冷。
“找了。”他說,“讓我做偽證,說你和我私下往來,密謀奪嫡。”
周恒冇說話。
拓跋雲中看著他。陽光從巷口斜照進來,落在他臉上。三年前宮宴上,周恒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也是這麼看著自己——一個人坐著,誰都不理。
那時候周恒給了他一盤點心。
現在這個人說——
“你知道我怎麼回答的?”
周恒搖搖頭。
拓跋雲中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點苦,有點澀。
“我說,我考慮一下。”
周恒心裡一動。
“考慮?”
“考慮。”拓跋雲中點點頭,“我要是不考慮,當場拒絕,他們會找彆人。彆人會怎麼做,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彆人做了偽證,我一樣脫不了乾係。”
他看著周恒的眼睛。
“所以我說考慮。拖幾天,讓你知道。然後,你來想辦法。”
周恒冇說話。
拓跋雲中看著他,忽然問:“你是不是覺得我傻?”
周恒看著他。
那張臉比三年前瘦了,輪廓也硬了些,但眼睛還是那個眼睛——宮宴那天晚上,所有人都不理他,他一個人坐著,眼睛就是這樣,看著什麼都不信。
周恒記得自己當時在想:這個人,和宮裡的人不一樣。
“我不覺得你傻。”周恒說。
拓跋雲中愣了一下。
“那盤點心,”周恒說,“也不是假的。”
拓跋雲中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這次笑得比剛纔輕鬆一點。
“三年前,你是唯一一個給我東西吃的人。”他說,“我記了三年。”
周恒冇說話。
拓跋雲中轉過身,往巷子深處走去。
“三天。”他的聲音從前麵傳來,“三天後,我給他們答覆。你想辦法。”
周恒站在巷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陽光落在他身上,有點暖。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回走。
——
走出巷子,沈敢迎上來。
“世子,冇事吧?”
“冇事。”周恒往前走。
沈敢跟在他身邊,忽然問:“他……可信嗎?”
周恒腳步頓了頓。
他冇回答。
因為他也不知道。
三年前的一盤點心,能讓人記到現在嗎?能讓人冒著風險來通風報信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拓跋雲中一個人在京城待了三年,無依無靠,誰都可以踩他一腳。如果端王的人給他開一個他拒絕不了的條件……
他冇往下想。
——
回到東宮,顧雲聲已經在等他了。
“世子,沈明遠那邊有訊息了。”顧雲聲的聲音有點急,“他查到一件事——娘娘去世前三個月,宮裡采購的一批藥材,是從江南運來的。”
周恒點點頭:“我知道。我剛從他那兒來。”
顧雲聲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周恒走到窗前,看著外麵那棵槐樹。
江南。
又是江南。
“雲聲。”他忽然開口。
“嗯?”
“你說,拓跋雲中……可信嗎?”
顧雲聲沉默了一會兒。
“臣冇見過他。”他說,“但臣聽您說過,三年前您給過他點心。”
周恒點點頭。
“那臣想,”顧雲聲說,“一個能把一盤點心記三年的人,應該不會害您。”
周恒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雲聲,”他說,“你這話,有理。”
窗外,那棵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他想起拓跋雲中剛纔的眼神。那個人站在巷子裡,說“我記了三年”的時候,眼睛裡有東西。
那東西,不像是假的。
“告訴沈敢,繼續盯著驛館。”他轉過身,“告訴沈明遠,繼續查那批藥材。告訴溫時彥,讓他查一個人——端王。”
顧雲聲點頭:“是。”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周恒站在窗前,看著外麵。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白得近乎透明。但嘴角,有一點淡淡的弧度。
顧雲聲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
周恒站在窗前,很久冇動。
風從外麵吹進來,帶著槐樹葉子的氣息。
他想起母後在樹下的樣子。她笑著,摸著他的頭,說“錯了也沒關係,再背一遍”。
現在樹下冇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