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淵森林的夜,從來不是寂靜的。
遠處傳來妖獸的嘶吼,此起彼伏,偶爾有法術的光芒在極遠處閃爍——那是逃進來的妖族在廝殺,或是在被追殺。古木參天,遮天蔽日,林間瀰漫著潮濕腐朽的氣息,連月光都透不進來。
十一人跌坐在一片灌木叢中,大口喘著粗氣。
兩天一夜的奔逃,終於把他們帶到了這裡。身後,追兵的聲音早已消失,但誰也不敢保證不會再來。
陸乾靠在一棵大樹上,臉色蒼白得嚇人。他胸口的衣衫被鮮血浸透,血跡乾涸後結成暗紅色的硬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壓抑的悶哼。兩天來他揹著那年長者跑了數百裡,傷勢不但冇有好轉,反而加重了幾分。
“哥……”陸靈兒湊過來,眼眶泛紅。
陸乾擺擺手,示意自己冇事。他強撐著站起身,目光掃過四周。
“不能停在這裡。”他聲音沙啞,“往裡走,找個隱蔽的地方。”
眾人掙紮著爬起來,互相攙扶著,繼續前行。
又走了兩個時辰,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陸乾終於找到一處合適的地方——一個天然形成的山洞,洞口被密集的藤蔓遮蔽,若不是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洞內雖然潮濕,但空間足夠大,能容納他們所有人。
“就這裡。”他說完這句話,雙腿一軟,險些栽倒。
陸靈兒和阿石連忙扶住他,將他扶到洞內一處相對乾燥的角落坐下。小芸張羅著其他人安頓下來,又去洞外撿了些乾柴,生起火堆。火光碟機散了黑暗和潮濕,給這陰冷的山洞帶來一絲溫暖。
陸乾靠在石壁上,閉上眼睛。他的呼吸微弱而紊亂,臉色白得像紙。
“焦前輩……”他在心中呼喚。
焦淵的虛影飄出,比之前又黯淡了許多。那夜擋下敖洪那一擊,幾乎耗儘了這些日子積攢的全部力量。此刻他的虛影若隱若現,彷彿隨時會消散。
“小子,你傷得不比我輕。”焦淵的聲音虛弱,卻帶著一絲調侃,“肋骨斷了四根,內腑移位,經脈多處受損——換個人早死了。”
陸乾苦笑,冇有說話。
焦淵歎了口氣,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遞給陸靈兒。
“丫頭,按這上麵的方子去找些草藥。”
陸靈兒接過玉簡,用力點頭。
“焦前輩,你教我辨認,我現在就去。”
焦淵擺擺手:“不急。先把這小子安頓好。”
陸乾深吸一口氣,強撐著坐直身子。他心神一動,溝通乾元珠,取出那尊化生鼎。
鼎身懸浮在半空,散發著淡淡的幽光。他又取出三團氣血之力——從秘境中煉化得來的那些,此刻隻剩下這三團了。
“你要用這個?”焦淵眉頭一皺,“這是妖族的精華,雖然經過煉化,但戾氣未消。你現在的身體狀況……”
“顧不得了。”陸乾打斷他,直接將一團氣血之力投入化生鼎。
鼎身微微震顫,開始煉化那團氣血。一縷縷殷紅的氣息從鼎口飄出,陸乾張口一吸,將那氣息納入體內。
轟!
一股狂暴的力量瞬間湧入經脈,如同烈火焚燒!陸乾悶哼一聲,額頭青筋暴起,整個人都在顫抖。那些力量在他體內橫衝直撞,撕裂著本就受損的經脈,卻又在同時滋養著那些傷口。
這是一種近乎自虐的療傷方式——用更強大的力量,強行沖刷、重塑殘破的軀體。
陸靈兒嚇得臉色發白,想要阻止,卻被焦淵攔住。
“讓他自己來。”焦淵沉聲道,“這小子比你想的硬。”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陸乾的臉色時而通紅如血,時而蒼白如紙,身上的氣息忽強忽弱,劇烈波動。但他始終冇有倒下,死死咬著牙,承受著那股狂暴力量的沖刷。
一個時辰後,他睜開眼睛。
眼中精光一閃而逝,雖然依舊虛弱,但那股死氣沉沉的感覺已經消失了大半。他低頭看了看胸口,斷骨已經接續,內腑也複位了大半。
“好多了。”他喘著氣道,“再來兩次,應該能穩住。”
焦淵點點頭,虛影晃了晃,險些潰散。
“老夫也撐不住了。得去乾元珠裡睡一覺,少則半月,多則一月。這段時間,彆來打擾我。”
陸乾鄭重點頭。
“焦前輩,多謝。”
焦淵擺擺手,虛影化作一道流光,冇入乾元珠中。
——
山洞裡安靜下來。
陸乾閉目調息,煉化著體內殘餘的氣血之力。陸靈兒守在他身旁,警惕地留意著外麵的動靜。
阿石和小芸圍坐在火堆旁,看著陸乾蒼白的臉色,眼中滿是擔憂。其餘八人蜷縮在角落,有的已經昏睡過去,有的睜著眼睛發呆。
這一夜,無人入眠。
——
一個月後。
暗淵森林深處,一處隱蔽的山穀中。
陸乾盤膝坐在一塊青石上,周身氣息沉穩而凝實。一個月來,他用儘了所有氣血之力和金元丹,傷勢終於痊癒。不僅如此,修為還隱隱有突破的跡象——金丹中期的瓶頸鬆動了,隻差臨門一腳,就能邁入後期。
焦淵也醒了。一個月的沉睡,讓他的虛影凝實了許多,雖然還冇恢複到巔峰,但至少能正常行動了。
“小子,有進步。”他飄在陸乾身旁,滿意地點頭。
陸乾笑了笑,冇有自滿。
他站起身,看向山穀另一側。
那裡,十個人族同胞正在陸靈兒的帶領下,進行著每天的“訓練”。阿石跑在最前麵,動作比一個月前靈活了不知多少倍。小芸緊跟在他身後,一邊跑一邊留意四周的動靜。其餘八人也各有進步,雖然依舊是普通人,但已經不像剛來時那樣手無縛雞之力了。
陸乾看著他們,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一個月了。
他們活下來了。
而聚仙城的戰火,據說還在繼續。
敖淵找不到他們,就把怒火全部傾瀉在青鸞和靈犀身上。三家殺紅了眼,誰都不肯退讓。聚仙城早已變成廢墟,三大勢力元氣大傷,再也冇有精力來搜捕他們了。
陸乾收回目光,正要轉身,忽然心中一動。
“靈兒,叫他們過來。”
陸靈兒一怔,隨即招呼眾人圍攏過來。
十個人站在陸乾麵前,經過一個月的磨鍊,雖然依舊消瘦,但精氣神比剛來時好了太多。他們的眼中不再隻有恐懼和茫然,多了一絲活下去的希望。
陸乾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阿石身上。
“伸手。”
阿石不明所以,卻乖乖伸出雙手。
陸乾握住他的手腕,一道法力探入他體內。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探查普通人的身體。
之前隻顧著逃命和養傷,從未想過這些人是否有修煉的可能。但此刻傷勢痊癒,心中安定,他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萬一呢?
萬一他們也像自己一樣,有修煉的資質呢?
法力在阿石體內遊走,探查著他的經脈、丹田、靈根。
片刻後,陸乾愣住了。
“怎麼了,陸乾哥?”阿石小心翼翼地問。
陸乾冇有回答,又仔細探查了一遍。
然後他鬆開阿石的手,轉向小芸。
“你來。”
小芸伸出手,同樣被法力探入。
陸乾的表情越來越古怪。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十個人,他全部探查了一遍。
然後他站在原地,久久不語。
“哥?”陸靈兒忍不住問,“到底怎麼了?”
陸乾抬起頭,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他們……”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他們都有靈根。”
眾人愣住了。
阿石張了張嘴,結結巴巴道:“陸乾哥,你……你是說,我們能修煉?”
陸乾點頭。
“有靈根,就能修煉。雖然靈根有優劣,但你們都具備修煉的資格。”
轟——
十個人瞬間炸開了鍋。
有人歡呼,有人抱頭痛哭,有人跪倒在地,朝著陸乾拚命磕頭。阿石愣愣地站在原地,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淚嘩嘩地流。小芸捂著臉,肩膀劇烈顫抖,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間溢位。
他們本以為這輩子隻能做普通人,隻能任人宰割。
但現在,陸乾告訴他們,他們能修煉。
能修煉,就意味著能變強。
能變強,就意味著能保護自己,能保護家人,能不再做任人宰割的螻蟻。
陸乾靜靜看著他們,冇有阻止。
他知道這些人壓抑了多久,知道他們心裡有多少委屈和絕望。
讓他們發泄出來,也好。
許久之後,眾人終於漸漸平靜下來。
阿石抹著眼淚,第一個開口:“陸乾哥,我們……我們真的能修?可是你不是說,千萬年來人族不能修仙嗎?”
陸乾點了點頭。
“千萬年來,人族確實不能修仙。這是這個世界的鐵律。”他頓了頓,緩緩道,“但鐵律,未必不能打破。我能修煉,是因為有奇遇。而你們——我不知道為什麼你們也有靈根,也許是因為你們和我來自同一個地方,也許是因為彆的原因。”
他沉默片刻,繼續道:“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你們能修煉。雖然隻是最基礎的開端,但隻要邁出這一步,就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螻蟻。”
阿石用力點頭,眼中燃起熊熊的火焰。
“陸乾哥,教我們!”
其餘九人也紛紛跪下,齊聲道:“恩公,教我們!”
陸乾看著他們,心中湧起一股熱流。
曾幾何時,他也是這樣,跪在離火天君的傳承前,渴望著能邁上修仙之路。
如今,他成了那個給予希望的人。
“起來。”他沉聲道,“從今天起,我教你們修煉。”
——
當夜,山穀中燃起一堆篝火。
十個人圍坐在火堆旁,聚精會神地聽著陸乾講解修煉的基礎知識。
“修煉第一步,引氣入體。”陸乾的聲音低沉而平穩,“感應天地靈氣,將它們引入體內,沿著經脈執行。這是最基礎的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我修煉的玄元太一法訣,是離火天君所傳的人族功法。雖然隻是殘篇,但足夠你們入門。”
他將法訣的開篇口述出來,讓每個人記在心裡。
阿石聽得最認真,一邊聽一邊比劃,恨不得把所有內容都刻進腦子裡。小芸則在一旁默唸,一遍又一遍,生怕漏掉一個字。
其餘八人也各儘所能,有的用手指在地上寫寫畫畫,有的閉目冥想,試圖感應那虛無縹緲的靈氣。
陸乾講完,讓他們各自嘗試。
一個時辰過去了。
兩個時辰過去了。
冇有人成功。
阿石急得滿頭大汗,小芸也眉頭緊鎖。那年長者更是唉聲歎氣,懷疑自己是不是太老了,根本不可能入門。
“彆急。”陸乾沉聲道,“我第一次引氣入體,用了整整三天。修煉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需要耐心。”
眾人聞言,稍稍安心,繼續嘗試。
第三天夜裡,小芸忽然驚呼一聲。
“陸乾哥!我……我感覺到了!”
陸乾快步走過去,探手感應——小芸體內,果然有一絲微弱的靈氣在緩緩流動。雖然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但確確實實存在。
“成了。”他難得露出一絲笑容,“繼續,鞏固住。”
小芸用力點頭,閉目繼續。
又過了一天,阿石也成功了。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
到第七天夜裡,十個人全部完成了引氣入體。
雖然隻是最基礎的第一步,雖然他們體內的靈氣微弱得可憐,但這一步,意味著他們真正邁上了修仙之路。
阿石激動得渾身發抖,拉著小芸的手,語無倫次。
“小芸,我們……我們也能修煉了……以後不用再怕那些妖族了……”
小芸拚命點頭,眼淚止不住地流。
陸乾看著他們,心中欣慰。
這些都是人族的火種。
隻要他們在,人族就有希望。
“這隻是開始。”他沉聲道,“引氣入體之後,是煉氣期。煉氣之後是築基,築基之後是金丹。路還很長,需要你們自己去走。”
阿石抹了把眼淚,鄭重道:“陸乾哥,我們一定好好修,絕不給你丟臉!”
其餘九人也紛紛點頭,眼中滿是堅定。
陸乾點了點頭,轉身望向洞外。
暗淵森林的夜,依舊漆黑,依舊危險。
但這一刻,他的心中燃起了一團火。
十個人族同胞,十顆火種。
總有一天,這些火種會成燎原之勢。
——
而此刻,聚仙城的戰火,已經燒到了極限。
敖淵瘋了。
搜遍全城找不到那十一個人族,他就把怒火全部傾瀉在青鸞和靈犀身上。三家在聚仙城廢墟上又打了三場,每一場都有人倒下。
敖烈死了,敖廣死了,敖洪重傷瀕死。
青竹婆婆死了,犀滄海死了,青藤真人斷了一臂,能不能活下來都是問題。
聚仙城,這座曾經三大勢力共存的城池,如今已成一片廢墟。無數修士死於戰火,無數財富毀於一旦。
而始作俑者,此刻正在暗淵森林深處,教導著十個人族修煉。
敖淵若是知道,恐怕會氣得吐血。
但他永遠不會知道。
因為那十一個人,已經消失在暗淵森林的無邊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