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老西兒以前是做過貨郎的,這也是他感覺不對的原因。那個貨郎的貨——要麼這傢夥是個新手,要麼,他就不是貨郎。
貨郎這行當,其實說來也簡單。要麼就是到處跑,就像以前的郭老西兒,一個人一個挑兒,低買高賣,穿村過店。要麼就是隻乾自家附近的,老百姓知道你,多少天會來一次,自然就會買東西。但這兩樣都有一個特點:隨行就市。
而這個貨郎的挑子裡麵,有緞子、細菸絲,還有胭脂水粉。倒也不是說老百姓不會買這種東西,但——你飯店裡半年前有人定過一回龍蝦,你會常年備貨嗎?緞子、胭脂水粉,安達的百姓大概就是偶爾有個婚喪嫁娶的大事,可能會讓貨郎備一下。但這些東西,絕對不是長期備貨的。你擔子裡挑的貨是有數的,挑了賣不出去的貨,那賣得出去的貨自然就少了,這叫賠錢。
然後更反常的來了:那個貨郎,赤手空拳地打倒了七八個板爺。
郭老西這下震驚了。他目瞪口呆地跟書生道:“臥槽!這貨郎不是一般人啊!”
書生腆著一張腎虛的臉,猥瑣地笑道:“嘿嘿……當然不是一般人啊!一般人哪能娶到那麼漂亮的媳婦兒?這傢夥去年纔來安達的。我覺得吧,他可能是把誰家大小姐給拐帶了私奔了。倆人住在安達北頭兒,那邊挺荒的,以前都冇大有人……”
郭老西狐疑地看著書生:“怎麼是個女人到你嘴裡都跟天仙似的?我現在很懷疑那個賽春紅到底有冇有你說的那麼好了?你有冇有光顧過啊?”
書生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毛了。你可以懷疑老色胚的人品,人格也行,但你不能質疑他的審美:“你放屁!老子說的都是真的!不信你可以自己去看!光顧?老子吃點心都得你請!哪他媽有錢光顧?”
郭老西兒被這個理不直氣很壯的傢夥噴了一臉唾沫,人都有點兒傻了——這麼豪橫的嗎?
“行!我就去看看!這倆哪個更好?”
書生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還砸吧著嘴道:“環肥燕瘦,各不相同……各有千秋……”
郭老西兒傻眼了——這貨有病吧?
夜幕降臨。
安達北頭兒的一個院子。這地方確實夠荒的,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不過房租應該很便宜,畢竟郊區租房,倒是很符合私奔的人設。
郭老西兒很多年冇乾過這種翻牆趴牆根兒的活兒了,心情竟然還有點兒小緊張。他嘿嘿笑了笑,搓搓手,迫不及待地圍著院牆轉了一圈。
屋裡已經掌上了燈。看這點的架勢,也不是一般老百姓——一般老百姓有點兒亮兒就得了,看這屋裡,至少得有四五根蠟燭那麼亮。一般人家可捨不得這麼點燈,應該就是書生說的那種,大小姐出身的,不知柴米油鹽貴。
郭老西兒墊了幾塊石頭,輕聲翻過圍牆,躡手躡腳地靠到窗戶跟前。湊著耳朵一聽,他眼睛當時就紅了。
裡麵倆人正在敦倫。
郭老西蹲在牆角,呼吸都粗重了不少。
半晌,聲音止息。郭老西看到窗戶紙上一個女人的影子,應該是坐在床邊整理頭髮。郭老西雙眼直冒綠光——本來以為就能看一眼臉,這下可能能看到一絲不掛!
激動的心,顫抖的手。郭老西打算舔破窗戶紙仔細看看。
手還冇伸出去,就聽到屋裡倆人說話的聲音。那男的道:“しまい、おれたちはここにもうはんとしいる。いったいあとどれだけいすわらねばならんのだ?”(師妹!我們已經在這個地方待了半年了!我們究竟還要待多久?)
郭老西兒愣住了——日本人?
然後就聽到那個女人厲聲喝道:“八嘎!宗次君!你應該記得說支那語!一個小小的疏忽,就可能導致我們功虧一簣!”
“哈依!是我大意了!霜穗小姐!”說完就開始啪啪地抽自己嘴巴。
牆根兒的郭老西兒傻眼了。話能聽懂了,話咋更聽不懂了呢?不是兩口子嗎?咋又客氣上了?小日本兒就愛這麼玩兒嗎?挺尿性啊?
霜穗語氣冰冷地道:“可以了!我們現在裝扮的是夫妻,你把臉打腫了總會多些不必要的麻煩。”
“哈依!”宗次聞言停住了手,然後有些畏縮的語氣道,“霜穗……我以為……我們算是夫妻了……”
霜穗似乎聽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她哈哈大笑,似乎連眼淚都笑出來了:“柳生宗次!你要認清你自己的身份!你隻是低賤的分家子弟,是永遠無法高攀我這種宗家女的!你要記住,宗家就是宗家,分家就是分家!我跟你上床,也隻是為了一時的歡愉而已!”
“哈依!我記住了!柳生霜穗小姐!”
郭老西腦子宕機了——這什麼亂七八糟的?一個姓?一家人?臥槽!怪不得楚天王把他們當牲口整呢……
柳生霜穗道:“我們就在這裡待個一年兩年,要讓這裡的人習慣我們的存在。一個貨郎、一個村婦,追求更好的生活,自然就有理由接近蘇美洋。”
“哈依!柳生霜穗小姐英明!”柳生宗次道。
柳生霜穗慵懶而魅惑地道:“歇夠了嗎?我想再來一次……”
郭老西兒冇心情接著聽了,他雙眼亮得像倆十萬流明的燈泡。他幾乎是蹲著往門口挪。他本來就瘦,門開條縫就能鑽出去。安達是有奉軍駐軍的——遠東誌願團安達治安部隊,他不認識,但知道駐地在哪。
老子這就去叫人!抓這倆貨……
郭老西兒現在的心情比聽牆根兒的時候還要激動。
有句話叫做樂極生悲,否極泰來……人歡無好事,狗歡插屎吃……
剛到門口,正打算伸手去夠門栓的郭老西,聽到門外一聲怒吼:“就是這裡!這裡就是那個貨郎的家!”
聽腳步聲,至少有十五二十人。
“聽說就他兩口子!打了我們的人,哪那麼容易就了了?弟兄們!衝進去,打死那個癟犢子!”
郭老西蹲在門口,從腳底板涼到腦瓜頂:“我透你個先人……”
他透不透的已經不重要了。
身後的門“哐當”一聲開啟,一男一女站在門口。
身前的門也“哐當”一聲被踹開,二十個壯漢拿著刀槍棍棒站在門口。
郭老西蹲在兩邊中間,場麵異常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