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的雪越發得大。
抬手撣了肩上大片未融化的雪白，趙予安抬眼時避開趙玄舟伸來的手：“別做些無關緊要的事。”
“什麼？”
“我說，別做些無關緊要的事。”
趙玄舟收回手：“什麼是無關緊要的事，你從前……”
“你也說了那是從前，”不等他說完，趙予安便開口打斷道，“殿下，人都是會變的，我也不例外，這世上有幾個人能守著從前過呢？”
趙予安翻臉太快，趙玄舟一時之間還沒反應過來，等他回過神時，就瞧見趙予安伸手去撥弄岸邊映著蓮花河燈倒影的河水。
“殿下，”趙予安沒有回頭看趙玄舟，神色冷淡，就連語氣平靜得都像是在說與他毫無關係之事，“你我本就殊途，既然所有人都默許讓沈翎來挑破一切，便也該想著今日我會翻臉不認人。誰也不是生來就好脾氣的，許你們算計，就不許我厭煩，這世上哪有這般不講道理的事。”
什麼是情誼。
趙予安覺得總不該是隻有他一個人念著的東西叫情誼。
也不該是隨隨便便誰來說幾句好話，賣幾句慘，他就回憶年少諸多，上趕著替對方找補不易就叫情誼。
“殿下，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總是提起以前做什麼？”
趙予安撥弄著略微刺骨的波瀾水光，眼底映著河中自己一張麵無表情的臉，他說：“提了又回不去，一次兩次地，無非是叫人困在過去出不來罷了。”
“我想不出究竟還有什麼好處。”
趙予安起身，於夜色燭光風雪裏回身，聲音輕得幾乎被漫天大雪壓散了，讓人聽不真切。
趙玄舟迎著趙予安的目光，喉頭滾了幾次。
半晌道：“不是這樣的。”
“不是怎樣的？”趙予安走近趙玄舟，直逼趙玄舟躲閃的眼睛，咄咄逼人，“是沒借沈翎的口讓我知道自己的身世？”
“還是沒借我牽製白晏？又或者……”
後麵的話趙予安沒再說下去，似乎是覺得累極，也似乎是覺得說再多也沒有任何意義，深吸了口氣，又很快嘆了出去。
“我活不長，”趙予安抬手，將指尖殘留的水珠盡數擦在趙玄舟衣襟前，又抬頭望進趙玄舟足夠愧疚的眼裏，“隻不過是想在死前知道全部的真相，拚湊出自己還算完整的一生供死前片刻走馬燈，這也不行嗎？”
“或者說，”趙予安眼底溢位些許水光，緩聲道，“連這也算錯嗎？”
趙予安先前說選擇權在趙玄舟，可事實上選擇權從來不在趙玄舟，而在趙予安自己。
趙玄舟選什麼，取決於趙予安今日說什麼做什麼。
雪中時起了風。
趙予安雖裹在寬大的披風兜帽裡，但原先浸在寒冬水色裡的手，此時裸露在冬夜寒風裏凍得發紅。
趙予安睫毛上落了雪，顧不上去擦，用那隻手揪住趙玄舟的衣襟，又問他：“連這也算錯嗎？”
趙予安問話時便去看趙玄舟的眼睛，見終於不再隻是愧疚，不再隻是無用的逃避，似是掙紮間終於做了決定。
“我告訴你。”
趙玄舟握住趙予安通紅的指尖：“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