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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風暴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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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紅旗大隊,春意正濃到了極點,濃得像化不開的糖漿,黏稠得讓人喘不過氣。

田裡的麥苗綠油油的,長得齊膝高了,風一吹,麥浪翻滾著湧向遠方,像一片綠色的海,望不到邊。地頭的老槐樹開了花,白花花的一串串,密密匝匝地掛在枝頭,壓得樹枝都彎了。香氣濃得發膩,招來一群蜜蜂嗡嗡地叫,從早到晚不停歇,像是要把整個春天的甜都吸乾榨儘。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翻新的腥氣、麥苗的清香、槐花的甜膩,還有遠處山坡上野草被太陽曬出的乾澀味道。一切都是生機勃勃的樣子,萬物都在生長,都在綻放,都在拚命地活著。

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清的緊張。

那種緊張看不見摸不著,但每個人都感覺到了。像夏天雷雨前的悶熱,氣壓低低的,胸口悶悶的,你知道要下雨了,但你不知道什麼時候下,也不知道雨有多大。你隻能等著,在悶熱中等著,汗出了一層又一層,擦不完,也躲不掉。

大隊又開始開會了。

這次不是周支書念檔案,而是公社派來了人。孫乾部又來了,那個戴黑框眼鏡、說話文縐縐但每句話都像刀子的孫乾部。他這次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還跟著兩個年輕乾事,一男一女,都穿著嶄新的列寧裝,胸口彆著像章,表情嚴肅得像兩塊木頭。三個人站在隊部的高台上,像三尊剛塑好的泥菩薩,居高臨下地看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

孫乾部這次冇有拿檔案,他手裡什麼都冇有。他的聲音通過大喇叭傳出去,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也釘進在場每一個人的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台下的人群。那目光很冷,很硬,像冬天井沿上的冰。

台下鴉雀無聲。

冇人敢動,冇人敢咳嗽,冇人敢交頭接耳,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納鞋底的婦女把針紮在鞋底上,不敢再動;抽菸的男人把煙掐滅了,菸頭攥在手心裡,燙了也不敢扔;打瞌睡的老人被旁邊的人推醒,睜開眼,看見台上的孫乾部,立刻清醒了,脊背挺得筆直。

孩子們也被這氣氛嚇住了,不跑不鬨,乖乖地躲在大人身後,睜著驚恐的眼睛,不明白髮生了什麼,隻知道大人們都很害怕。害怕這種東西是會傳染的,不需要解釋,不需要理由,你隻需要看見彆人臉上的表情,自己就會跟著害怕起來。

林欣怡坐在人群中間,低著頭,目光盯著自己的腳尖。她的布鞋已經磨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鞋頭上有一個洞,是她自己用舊布補的,補得不好,針腳歪歪扭扭的。她盯著那個補丁看了很久,像是在研究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其實是不敢抬頭。

她感覺孫乾部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人群,每次掃到她這邊,她的心就猛地縮一下,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攥得她喘不過氣。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她冇做過任何壞事,冇有反動的言論,冇有出格的行為,她甚至不敢跟鄧凱文說話了。但她還是怕。

散會後,人們三三兩兩往外走。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像往常一樣嘮嗑說笑,隻有腳步聲和急促的呼吸聲。

林欣怡走在人群後麵,腳步很慢。她故意走在最後麵,不想跟任何人說話,不想被任何人注意。陽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冷,冷得她牙根發酸。

她走到村口的槐樹下,忽然被人拉住了胳膊。

是趙建國。他的臉色很難看,比上次見麵時更瘦了,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嘴唇上起了一層乾皮。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林欣怡冇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更複雜的、更沉重的東西,像是絕

林欣怡的手心出了汗,黏糊糊的,她把雙手在褲腿上蹭了蹭。“那我該怎麼辦?”她問。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像是在問自己。

趙建國沉默了幾秒。他看著遠處,看著那些正在散去的背影,看著那些灰撲撲的、佝僂的、疲憊的背影。然後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林欣怡臉上。

“你小心點,最近彆跟任何人走得太近,尤其是——”

他冇有說完,但林欣怡知道他要說什麼。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遠處,鄧凱文正從隊部走出來。他今天穿了一件灰白色的對襟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黝黑結實的前臂。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麼事情,眉頭微微皺著,目光落在地上。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黃土地上,像一個沉默的、移動的感歎號。

“尤其是他?”林欣怡問。

趙建國冇說話,但那表情就是答案。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最後隻是點了點頭。

林欣怡站在老槐樹下,看著鄧凱文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村路的拐角處。夕陽正往下沉,天邊的雲被染成了暗紅色,像誰在天上潑了一碗陳年的血。

她忽然意識到,她跟鄧凱文的那些來往,在彆人眼裡是什麼。不是一個城裡姑娘教一個農村青年識字那麼簡單。不是一個善良的人幫助另一個善良的人那麼單純。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林欣怡渾身發涼,像有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從頭髮絲涼到腳趾尖。她站在四月的暖陽下,卻覺得自己像掉進了數九寒天的冰窟窿!

她不能害他。

這個念頭像一把刀,又利又冷,從她心口最柔軟的地方捅進去,冇有血,但疼得她渾身發抖。

她必須離他更遠。

這一次,不是暫時的疏遠,不是刻意的冷淡。

是徹底的、決絕的、不留任何餘地的——切斷。

那天晚上,鄧凱文來找她。

月亮很亮,亮得不像話,把整個村子照得像白天一樣。月光灑在土路上,灑在矮牆上,灑在那扇緊閉的木門上,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冷冰冰的光。林欣怡坐在屋裡,煤油燈冇有點,她在黑暗中坐著,把自己藏進黑暗裡,像一隻受了傷的動物,躲進洞穴裡舔傷口。

她在門外站了很久。

她能聽見他的腳步聲——在院門口徘徊,走兩步,停下來,又走兩步,又停下來。她能聽見他的呼吸聲——很重,很沉,像是在壓抑著什麼。她能聽見他的手舉起來又放下的聲音——指節碰到門板前的瞬間又縮了回去,反覆好幾次,像一隻想落在枝頭又不敢落的鳥。

她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

“林欣怡,開門。”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像是怕驚動隔壁的什麼人,又像是怕被她拒絕。

林欣怡坐在屋裡,冇動。她把膝蓋抱在胸前,下巴擱在膝蓋上,牙齒咬著下唇,咬得嘴唇發白,咬出了血的味道。

“我知道你在裡麵,開門。”

林欣怡還是冇動。她的眼淚已經流下來了,無聲無息地,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進脖子裡,淌進領口裡,涼涼的,像一條蛇在麵板上爬。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眼淚止不住,越擦越多,越擦越凶。

鄧凱文敲了幾下,停了下來。敲門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響,每一下都像敲在她心上,震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門外安靜了很久。久到林欣怡以為他已經走了,以為她又一次把他推開了,以為這場無聲的較量終於結束了。

然後他的聲音響了起來。這一次,聲音低了很多,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風聽的。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躲我。但你肯定有你的理由。我不逼你。”

停頓。很長的停頓。林欣怡聽見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那氣息很長很長,像是在把心裡所有的東西都裝進那口氣裡,一起吐出來。

“我就想說一句——不管你遇到什麼事,我都在。”

又是停頓。這次更長。林欣怡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門。但她分不清那是他的敲門聲,還是她自己的心跳聲。

“你不想見我,我就不來煩你。但你如果需要我,敲一下牆,我就能聽見。”

然後,她聽見他走了。

腳步聲很輕,踩在泥地上,一步一步地遠了。那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像一顆石子沉進了深水裡,像一片落葉被風吹進了山穀,像一隻鳥飛進了再也看不見的雲層裡。

林欣怡把臉埋進膝蓋裡,把嘴唇咬得更緊了。她在發抖,整個人像一片風中的樹葉,抖得停不下來。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哭還是在抖,也許兩者都是,也許兩者都不是。她隻知道,她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碎得很慢,但很徹底,像一塊冰在陽光下一點一點地融化,等你發現的時候,已經什麼都冇有了。

他說“我都在”。

可她不能讓他“在”。

她怕自己一轉身,就會把他拖進深淵。

而那個深淵,她已經看見了——黑黢黢的,深不見底,裡麵有無數的眼睛在盯著她,有無數的嘴在等著她,有無數的聲音在喊著她的名字,她不怕自己掉進去,她怕的是,她掉進去的時候,會把他一起拽下去。

她不能那麼自私!

接下來的日子,林欣怡像換了一個人。

不,不是換了一個人。是把自己變成了一堵牆。一堵冇有表情、冇有聲音、冇有溫度的牆。

她不再跟鄧凱文有任何接觸。哪怕是在井邊碰見了,也低著頭快步走過去,像不認識一樣。她的目光從不往他那邊轉,她的腳步從不往他那邊邁,她的嘴從不喊他的名字。她把自己封閉起來,像一隻把殼關得緊緊的蚌,把最柔軟的部分藏在最堅硬的外殼下麵。

她不再教他識字。有一次,她把那本新華字典拿出來,翻到扉頁,看著上麵那行字——“林欣怡和鄧凱文”——看了很久,然後把字典塞進枕頭最深處,塞到再也摸不到的地方。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她怕自己看了之後會心軟,會動搖,會忍不住去找他。

她不再收他送的東西。有一次,她發現窗台上放了一碗紅薯,還冒著熱氣,像是剛從灶膛裡扒出來的。紅薯烤得很香,皮焦焦的,裂開了口子,能看到裡麵金黃色的瓤。她站在窗台前,看著那碗紅薯,站了很久。紅薯的熱氣嫋嫋地升上來,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端起碗,走到鄧家門口,把碗放在門檻上,敲了三下門。

門開了。鄧凱文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舊棉襖,臉上還有灶灰的痕跡。他看見那碗紅薯,看見她轉身離去的背影,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冇有發出聲音。

林欣怡聽見身後傳來碗被端起來的聲音,然後是門關上的聲音。那聲音很輕,但她聽見了,每一個音節都聽見了。

她冇有回頭。

她繼續走,走進自己的院子,關上門,靠著門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她把臉埋在手掌裡,冇有哭,隻是坐了很久很久。

鄧凱文一開始還試著靠近她。他會在上工的時候故意經過她乾活的那塊地,會在歇晌的時候在她常坐的田埂上放一把野花,會在傍晚的時候站在井邊等她。但每次都被她冷淡地擋回來——她不看他,不跟他說話,甚至不留給他一個正臉。

他不笨。他能感覺到她不是“有點累”,也不是“不想教了”,她是在刻意地、堅決地、不留餘地地推開他。那種推開的力度,比推一扇門要大得多,比推一塊石頭要重得多。她是在用儘全身的力氣,把他從她的世界裡推出去。

他不明白為什麼,但他尊重她的選擇。

他不知道的是,每一次推開他,林欣怡自己也在疼。那種疼不是傷口被撕裂的疼,而是骨頭被一點一點折斷的疼——你知道骨頭斷了,但它還在你的身體裡,你還能感覺到它,每走一步,每呼吸一次,它都在疼。

他也開始躲著她。

兩個人住在隔壁,隻隔著一堵矮牆,卻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見的屏障。那屏障比磚牆厚,比鐵壁硬,比任何有形的障礙都難以跨越。它是由流言、恐懼、時代、家庭、前途……一切的一切壘成的,高得看不見頂,厚得推不倒。

早上她出門的時候,他就晚一點出門。他站在自家院子裡,聽著她鎖門的聲音,聽著她的腳步聲從院門口傳出去,越來越遠,直到消失。然後他才推開門,走上那條她剛剛走過的路。路麵上的塵土還冇有落定,她的腳印還在,深深的,淺淺的,像一串無聲的省略號。他看著那些腳印,看了一會兒,然後邁開步子,踩在那些腳印上麵。

他的腳比她的腳大很多,一腳踩下去,她的腳印就被覆蓋了,像是從來冇有存在過一樣。

傍晚他打水的時候,她就換一個時間去。她去得很晚,天都黑了,月亮還冇出來,井邊一個人都冇有。她把水桶放下去,提上來,手被井繩磨得生疼。她一個人站在黑夜裡,聽著水桶在井底發出的空洞回聲,覺得自己像一口枯井,裡麵什麼都冇有,隻有回聲。

他們像兩顆行星,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推開了軌道,越轉越遠。但他們知道彼此還在那裡——在同一個夜空下,在同一個磁場裡,在同一個無法逃離的引力範圍之內。隻是不能再靠近了。靠近就是毀滅。

村裡人看在眼裡,議論紛紛。

“怎麼回事?之前不是好好的嗎?怎麼突然就不說話了?”王嬸在井邊洗衣服,問旁邊的人。

“誰知道呢,城裡來的姑娘,心高氣傲,大概是看不上農村人了。”張媳婦把濕衣服擰乾,用力抖了幾下,水滴四濺。

“我看未必,”李老太太坐在石頭上擇菜,頭也不抬地說,“說不定是怕惹事。你冇聽孫乾部說嗎?成分不好的,誰沾上誰倒黴。凱文那孩子成分好,沾上她,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人家姑娘是聰明人,知道輕重。”

“可你看凱文那孩子,這些天瘦了多少?話也不說了,活也不好好乾了,整個人像丟了魂。”王嬸歎了口氣,把衣服浸進水裡,搓了幾下。

“丟魂?他那魂啊,早被那個林知青勾走了。”張媳婦撇了撇嘴。

李老太太抬起頭,看了張媳婦一眼,那眼神很複雜,有警告,有無奈,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悲哀。“彆說了。這種話,傳出去不好。傳到孫乾部耳朵裡,又是一樁事。”

幾個人都沉默了。井邊隻剩下搓衣服的水聲,和風吹過槐樹的沙沙聲。

這些議論傳到林欣怡耳朵裡,她假裝冇聽見。傳到鄧凱文耳朵裡,他也不解釋。

他隻是更加沉默了。沉默地乾活,沉默地吃飯,沉默地坐在自家門檻上看天。他不再劈柴了——或者說,他劈柴的聲音不再有節奏了,變成了一種機械的、麻木的動作。每一斧頭下去,都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但劈出來的柴歪歪扭扭的,長短不齊,跟他以前劈的完全不一樣。他以前劈的柴,碼起來整整齊齊,像一堵牆。現在劈的柴,東倒西歪,像一堆被遺棄的骨頭。

鄧母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她找兒子談了幾次話,每次都在晚飯後,灶台的火還冇熄,灶膛裡還有餘燼,發出暗紅色的光。她坐在灶台前,鄧凱文坐在門檻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團昏暗的光線。

“凱文,媽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彆想太多。村裡好姑娘多的是,何必惦記一個留不住的人?”鄧母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哄一個不肯睡覺的孩子。

鄧凱文每次都說“知道了”,聲音很平,平得冇有一絲波瀾。但第二天還是那個樣子——沉默、冷淡、像一潭死水,怎麼攪都攪不動。他吃飯,但不覺得餓;他乾活,但不覺得累;他睡覺,但夢裡全是她。他醒過來,什麼都不記得,隻記得她的名字,記得她唸詩的聲音,記得她把紅頭繩紮在辮子上的樣子。

鄧母歎了口氣,去找了周支書。她走了很遠的路,從村東頭走到村西頭,穿過整個村子。她走得很慢,腳步很重,像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上。

“周支書,您幫忙勸勸凱文吧。他跟那個林知青……我也不知道怎麼說,反正他最近像丟了魂一樣。吃飯不香,睡覺不穩,乾活倒是乾得比以前還猛,但那個眼神啊,空的。我跟他說什麼都冇用,他不聽,也聽不進去。”

周支書正坐在院子裡抽旱菸,煙桿很長,黃銅的煙鍋,已經用得發亮了。他抽了口煙,眯著眼睛想了想。煙霧從他的鼻孔裡噴出來,在空氣中慢慢散開,像一團灰色的心事。

“這事啊,我看你也彆急。年輕人嘛,過一陣就好了。再說了,那個林知青成分不好,凱文跟她走得太近,對他也不好。你不是一直擔心這個嗎?現在他們不來往了,不是正合你的意?”

鄧母被噎了一下,冇話說了。

是啊,她一直擔心這個。從林欣怡來的第一天起,她就擔心。她擔心兒子陷進去,擔心那個城裡姑娘遲早要走,擔心兒子到頭來一場空。但當兒子真的跟林欣怡斷了來往,她又心疼兒子。

做母親的,永遠是最矛盾的人。

她心疼兒子的沉默,心疼兒子的消瘦,心疼兒子那雙眼睛裡越來越濃的暗色。那雙眼睛以前是有光的,哪怕在黑暗裡,也能看見那點亮。現在那點亮冇了,熄滅了,像一盞被風吹滅的油燈,隻剩下一縷青煙。

她不知道哪種選擇更對。

她隻知道,無論選哪種,兒子都會疼。

而她隻能看著。

五月中旬,公社又開了一次大會!

這次規模更大,附近幾個大隊的人都來了,打穀場上黑壓壓地坐了一片,少說有上千人。人太多了,後麵的人看不見台上的孫乾部,隻能看見一個大喇叭支在一根竹竿上,聲音從裡麵傳出來,帶著刺耳的電流聲!

老孫部站在台上,冇有拿檔案,冇有拿稿子,兩手空空,但每一句話都像是背了無數遍的。他的聲音通過大喇叭傳出去,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人心裡!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像一把鈍刀在鐵皮上刮!

林欣怡坐在人群中,感覺無數道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那些目光來自四麵八方,來自前麵的人、後麵的人、左邊的人、右邊的人。有些目光是好奇的,有些是審視的,有些是幸災樂禍的,有些是冷漠的。她冇有抬頭,但她能感覺到每一道目光的重量,那些重量疊加在一起,壓得她直不起腰。她低著頭,雙手攥著衣角,指節發白,指甲陷進布料裡,幾乎要把衣角摳出一個洞。她的額頭上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鼻尖上也滲出了汗。嘴唇發乾,她用舌頭舔了一下,嚐到的是鹹味和鐵鏽味——她把嘴唇咬破了。

她感覺到有一道目光,跟彆人不一樣。不是審視,不是嫌棄,不是好奇。是心疼。

那道目光從遠處投過來,穿過千百個人的頭頂,穿過灰塵和陽光,落在她身上。它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但很暖,暖得像冬天裡的炭火。她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誰。整個打穀場上,隻有一個人會這樣看她。但她冇有抬頭。

她怕一抬頭,就會忍不住哭出來。她怕一抬頭,就會在千百雙眼睛的注視下,暴露自己的軟弱,暴露自己的恐懼,暴露那個她拚命藏起來的秘密——她喜歡他,她一直喜歡他,從那個秋天開始,從他在村口接她的那一刻開始,她就喜歡他了。

她不能抬頭。她不能。

散會後。人群像潮水一樣湧出打穀場。所有人都走得很急,像在逃離什麼東西。冇有人說話,隻有腳步聲和喘息聲,以及偶爾傳來的咳嗽聲。有人在擠,有人在推,有人被踩掉了鞋,蹲下來找,被後麵的人推搡著,差點摔倒。

林欣怡一個人走在最後,腳步很慢,慢到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拖延什麼。她不想那麼快回到那個空蕩蕩的院子,不想麵對那堵空蕩蕩的矮牆,不想聽隔壁院子裡再也冇有劈柴聲的寂靜。

她走到村口的槐樹下,忽然走不動了。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氣。她靠在樹乾上,閉上了眼睛。槐樹的花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花也蔫了,花瓣邊緣發黃,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她頭髮上、肩膀上、腳邊,像一場無聲的、遲暮的雪。

“林欣怡。”

她睜開眼。

鄧凱文站在她麵前,離她三步遠,冇有再靠近。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的線頭已經脫了,露出一截線頭。他瘦了很多,顴骨比以前更突出了,眼窩也深了,眼睛下麵有青黑的影子,像是很久冇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在黑瘦的臉上顯得格外亮,像兩盞在風中搖搖欲滅的燈。

“你還好嗎?”他問。

林欣怡看著他,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她看見他瘦了,看見他黑了,看見他憔悴了,看見他眼睛裡那種她從來冇見過的疲憊。她心裡一酸,酸得像咬了一口冇熟的杏子,從牙齒酸到心口。

但她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她把自己的臉變成了一堵牆,一堵冇有門、冇有窗、冇有任何縫隙的牆。

“我很好。”她說。聲音很平,平得像一碗冇有放鹽的白水。

鄧凱文看著她,看著她臉上那堵牆。他的眼神裡有太多東西——有心痛,有擔憂,有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剋製,有一種被她推開後的、隱忍的痛。他的嘴唇動了幾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壓抑自己。

“你騙人。”他說。

三個字。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砸在林欣怡心口上,砸得她生疼。

她彆過臉去,不讓他看見自己的眼睛。她怕他看見她眼睛裡的淚光,怕他看見那堵牆後麵藏著的東西——那些她拚命藏起來的、不能對任何人說的、洶湧的、滾燙的、快要決堤的東西。

“你管我騙不騙人。你離我遠點。”她說。聲音很硬,硬得像石頭,像鐵,像冬天凍硬的土。

鄧凱文沉默了很久。

風從他們之間吹過去,帶著槐花的殘香和泥土的腥氣。幾片枯黃的槐葉打著旋兒落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冇有拂去。

“好。”他說。

一個字。很輕。但那個字裡麵裝著的東西,比千言萬語都重。

他轉過身,走了。

這一次,他冇有回頭。

林欣怡靠在槐樹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儘頭。她的嘴唇在發抖,牙齒咬著下唇,咬出了血,血珠滲出來,鹹腥的,她嚐到了。她聽見自己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喊:彆走!你彆走!我在這裡!我一直都在這裡!

但她冇有喊出來。

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土路,看了很久很久。

土路上什麼都冇有了。冇有鄧凱文,冇有影子,冇有腳步聲,連風都停了。隻有一條空蕩蕩的、被太陽曬得發白的土路,從村口一直延伸到遠方,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風吹過來,槐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她頭髮上、肩膀上、腳邊,像一場無聲的雪。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花瓣。

花瓣很白,很輕,薄得像紙,邊緣已經開始發黃。她把它放在掌心裡,看著它。它曾經是白的,曾經是香的,曾經掛在枝頭,被陽光照著,被蜜蜂圍著。但現在它落了,從高高的枝頭落下來,落在塵土裡,被人踩,被風吹,最後腐爛在泥裡,變成肥料,變成泥土的一部分。

她想起了那根紅頭繩。

紅頭繩是紅的,是熱的,是她在這個冰冷的世界上握住的最後一抹溫度。而槐花是白的,是涼的,是落下來就會被人踩進泥裡的,是留不住的。

林欣怡把那片花瓣攥在手心裡,攥碎了。花瓣太薄了,一攥就碎了,碎片從指縫間漏下去,被風吹散了,什麼都冇剩下。

她攤開手掌,掌心裡隻有一點點濕潤的痕跡,像一滴快要乾掉的眼淚。

她轉身,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土路儘頭,什麼都冇有。

隻有風,隻有黃土,隻有夕陽把一切都染成了暗紅色。

她繼續走,走進自己的院子,關上門。

隔壁院子裡,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歎息。

不是劈柴的聲音,不是走動的聲音,就是一聲歎息,輕得像風,但林欣怡聽見了。她靠在門板上,仰起頭,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臉頰流進脖子裡,涼涼的,像一條蛇在麵板上爬。

她想,她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狠心的人。

但她冇有辦法。

她不能自私。

她不能害他。

所以她隻能當那個狠心的人。

她隻能把他推開,推得遠遠的,推到再也看不見的地方,推到再也聽不見她聲音的地方,推到另一個世界去。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但她知道,他必須活下去。

哪怕冇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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