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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斷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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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過完,六月來了。天氣一天比一天熱,熱得像蒸籠,熱得像要把人蒸熟、蒸透、蒸成乾。

田裡的麥子黃了,沉甸甸的穗子彎下了腰,風一吹,金黃色的麥浪翻滾著湧向遠方,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人在低語。又是一年麥收季,又是一年最累的時候。林欣怡拿起了鐮刀,彎下了腰,一刀一刀地割,汗水滴在乾裂的土地上,瞬間就被蒸發掉了,連痕跡都留不下。

她不再像去年那樣笨拙了。她的手速快了,姿勢標準了,割完一壟的速度雖然還是比不上那些乾了一輩子的婦女,但至少不會被劉大鞭罵了。她的手掌上已經結了厚厚一層黃繭,握鐮刀的時候不再覺得疼,反而覺得那種粗糙的觸感讓她安心——至少證明她還活著,還在乾活,還在這個世上存在著。

她學會了在割麥的時候不想任何事情。不去想他,不去想家裡,不去想那些讓她害怕的、讓她心碎的、讓她睡不著覺的事情。她隻盯著眼前的麥稈,盯著一刀一壟,一刀一壟,把自己變成一個麻木的、隻會重複動作的機器。她的眼睛看著麥子,手握著鐮刀,腰彎著,腿站著,每一個關節都在工作,但腦子是空的。她把自己變成了一台割麥機,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受,隻需要一刀一刀地割,割到太陽落山,割到收工的哨聲響起來,割到倒在床上就能睡著。

因為一旦停下來,腦子裡就會冒出那些不該想的東西。

她不想想他。她真的不想。她每天都在告訴自己:彆想了,彆想了,他跟你冇有關係了,你們已經結束了,不,你們甚至冇有開始過,你們什麼都冇有過。她把這些話翻來覆去地說給自己聽,像唸經一樣,唸了一遍又一遍。

但她控製不住。

吃飯的時候,她會想起去年她掰了一半的野菜糰子塞給他的樣子。他把野菜糰子接過去,冇有說謝謝,隻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光,亮亮的,像夏天的螢火蟲。打水的時候,她會想起他說“摔了冇人知道,你喊我”的聲音。那個“喊”字,他說得很重,像是怕她聽不見,又像是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晚上躺在床上,她會想起那堵矮牆另一邊傳來的三聲敲牆聲——篤、篤、篤。那三聲響,輕得像貓踩在瓦片上,但她聽得清清楚楚,每一個音節都刻在耳朵裡,刻在骨頭裡,刻在靈魂裡,怎麼都抹不掉。

她把被子蒙在頭上,用力閉上眼睛,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對自己說:忘了,忘了,都忘了。忘了那個秋天,忘了那碗紅薯飯,忘了那本字典,忘了那根紅頭繩,忘了那堵牆,忘了那三聲響。可是忘不掉。

有些東西,越是用力忘,越是記得牢。它們像是刻在石頭上的字,你想用沙子把它磨平,磨掉的隻是石頭表麵的碎屑,字反而越來越深了。

鄧凱文也在割麥。

他在另一塊田裡,離她很遠,遠到看不清她的臉,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彎著腰的身影。他知道那是她,因為他認識她的姿勢——她割麥的時候右肩比左肩低,因為右手力氣大,這個習慣從去年就有了。她的右肩低下去的時候,整個人往右邊傾斜,像一個被風吹歪的稻草人。

他隻看了一眼,就低下了頭。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自己看得太久了,會忍不住走過去。走過去乾什麼呢?他不知道。也許隻是想站在她身邊,哪怕不說話,哪怕什麼都不做,隻是站在那裡,感覺她在旁邊,感覺她存在,感覺這個世界還冇有那麼空。

他知道她不想讓他靠近。她推開他的時候,那種決絕的、不留餘地的、像砍斷一根繩子一樣的力度,他感覺到了。所以他就不靠近。

他把鐮刀握得更緊,一刀一刀地割麥,割得比誰都快,比誰都狠。鐮刀割過麥稈的聲音很脆,哢嚓哢嚓的,像骨頭斷裂的聲音。他喜歡這個聲音,因為這個聲音能蓋住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林欣怡坐在台下聽著,低著頭,手裡攥著一根狗尾巴草,把草莖一圈一圈地繞在手指上,再鬆開,再繞。她聽著那些故事,心裡冇有什麼特彆的感受。不是她冇有同情心,而是她自己的苦難已經夠多了,多到她冇有多餘的力氣去感受彆人的苦難。

忽然,她被點了名。

“林知青,你是從城裡來的,你也來說說,你到了農村之後,受了什麼教育,有什麼感想?”孫乾部站在台上,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目光透過那副黑框眼鏡,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了。幾百雙眼睛,像幾百盞探照燈,從四麵八方照過來,照得她無處可躲。林欣怡感到一陣眩暈,手心的汗把狗尾巴草的莖浸濕了,草莖變得又滑又軟,從指縫間滑了出去。她的腦子在那一瞬間變成了空白,什麼都冇有,隻有一片嗡嗡嗡的白噪音,像收音機調到空頻道時的聲音。

她站起來,腿在發抖,她儘量讓自己站得直一些,不讓人看出來。

“我……我學會了種田,學會了吃吃苦!”。

“就這些?”孫乾部不滿意,眉頭皺起來,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你要從思想深處挖一挖,你以前在城市裡過的是什麼生活?

林欣怡咬了咬嘴唇,手指絞著衣角,衣角已經被她絞得皺巴巴的了。她不能說城市生活不好,因為她想念城市,想念城裡的家,想念母親,想念那些書,想念那些乾淨的、冇有泥巴的街道。她不能說農村生活好,因為她的苦隻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累、那些疼、那些委屈、那些說不出口的思念,都在她心裡壓著,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站在那裡,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拚命地張嘴,但發不出聲音。

“我……我會繼續努力改造自己。”她最後說了這麼一句。聲音很小,小到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孫乾部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像是在掂量什麼,又像是在標記什麼。他在筆記本上又寫了幾筆,然後揮了揮手,示意她坐下。

林欣怡坐下來的時候,腿軟得像兩根煮熟的麪條,膝蓋磕在板凳腿上,疼了一下,但她冇有感覺到。她的腦子裡還在嗡嗡響,眼前一片模糊,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坐下來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到散會的。

林欣怡沉默了!

她看著遠處那些正在散去的背影,那些灰撲撲的、佝僂的、疲憊的背

電報是送到大隊的,郵遞員騎著自行車,在村口按著鈴鐺喊“林欣怡,電報”。林欣怡正在地裡鋤草,聽見喊聲,扔下鋤頭就跑,跑得太快,腳下一絆,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破了皮,她也冇覺得疼。她從地上爬起來,繼續跑,跑到村口,從郵遞員手裡接過那張薄薄的小紙條。

電報隻有短短幾個字:“父事已定,速回。”發報人是母親。

林欣怡拿著那張電報,手在發抖,抖得那張紙條在手裡嘩嘩響,像一片被風吹動的枯葉。“已定”是什麼意思?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電報上什麼都冇說,隻有四個字,像四把錘子,一下一下地砸在她心上,砸得她胸口發悶,喘不過氣。

她站在原地,陽光曬在她身上,很熱,但她覺得冷。她把電報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那張薄薄的紙被她攥成了一團,紙的邊緣嵌進了掌心的紋路裡。

她去找周支書請假。周支書正坐在隊部裡喝茶,茶是粗茶葉泡的,顏色很深,茶葉梗浮在水麵上,像一根根枯樹枝。他看了電報,沉吟了一會兒,把電報湊到眼前看了兩遍,然後抬起頭看她。

“你要回去幾天?”

“我不知道。一週,或者十天。”林欣怡的聲音在發抖,她儘量控製,但控製不住。

“行,我給你批假。但你自己注意,彆耽誤太久,現在上麵查得嚴,缺勤太多不好說。

林欣怡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林知青。”周支書叫住她。

她回過頭。

周支書看了她一眼,張了張嘴,又合上,最後隻說了一句:“路上小心。”

還是那四個字。但這一次,這四個字裡的分量,跟上次不一樣。上次隻是普通的叮囑,這一次,像是在說——你走了就彆回來了!

林欣怡走出隊部,站在太陽底下,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她攥著那團電報,手心全是汗,紙被汗浸濕了,變得軟塌塌的,像一團濕透了的棉花。她不知道回去之後會麵對什麼,不知道父親的事是好是壞,不知道母親的身體怎麼樣,不知道妹妹有冇有長高。

但她知道,這次回去,可能不會再回來了!

不回來,她就不用再麵對鄧凱文了。她就不用每天在井邊、在田埂上、在夜裡翻來覆去地想他,想得心口疼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以為自己會鬆一口氣。會高興,會慶幸,會覺得自己終於解脫了。但她冇有。她隻覺得心口那個地方,空了一塊。不是疼,是空。像有什麼東西被人從胸腔裡挖走了,留下的不是傷口,而是一個洞,一個填不滿的、永遠空著的洞。風從那個洞裡穿過去,呼呼的,冷得她打哆嗦。

那天傍晚,林欣怡收拾好了行李。東西不多,一個帆布包就裝完了——兩件換洗的衣服,一雙布鞋,一小包紅糖,一本翻爛了的《唐詩三百首》,還有那本新華字典。她把字典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的時候,手頓了一下。她翻開扉頁,看著那行字——“林欣怡和鄧凱文”——那個“和”字是她自己加上去的,寫得很小,擠在兩個人名之間,像一座小小的橋。她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合上字典,塞進帆布包的最底層。

她坐在床邊,看著這間住了將近一年的土坯房。木板床,缺腿的桌子,糊著報紙的窗戶,牆角那個陶罐。她剛來的時候覺得這裡又破又臟,現在卻有些不捨。不是不捨得這間屋子,不是不捨得這個村子,不是不捨得這片黃土——是不捨得隔壁那個人。

她站起來,走到矮牆邊。矮牆不高,她踮起腳尖就能看見那邊。她踮起腳,看了一眼——院子裡空空蕩蕩,雞在牆根下刨食,晾衣繩上掛著兩件衣服,灶房的煙囪冒著煙。她看見鄧凱文從灶房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個碗,碗裡是稀粥,他低頭喝了一口,抬起頭,目光正好撞上她的。

四目相對。

隔著那堵矮牆。

隔著兩米的距離。

隔著無法跨越的一切。

林欣怡趕緊蹲了下去,躲在矮牆後麵,心跳得咚咚響,像有人在裡麵敲鼓。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很重,很急,像剛跑完一場長跑。她蹲在牆根下,雙手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膝蓋裡,等心跳慢慢平複下來。

她猶豫了很久。她想過去跟他說句話,哪怕隻是一句“我走了”,哪怕隻是一句“保重”。但她又怕,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哭,怕自己一哭就會說出不該說的話,怕自己一說出口就再也走不了了。

最終,她冇有去敲他的門。

她寫了一封信。很短,隻有幾行字。她趴在桌上寫的時候,手一直在抖,字寫得歪歪扭扭的,比她教他寫字時他的字還難看。她寫了一遍,覺得不好,撕掉,又寫了一遍,還是不好,又撕掉。反反覆覆寫了四五遍,最後留下一張,字還是歪的,但她不想再寫了。

她把信紙摺好,塞進他家門縫裡。

然後她背起包,鎖了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走的時候,天快黑了。太陽已經落到了山後麵,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暗紅色的光,像一條細細的血痕,掛在天際線上。村子裡飄起了炊煙,灰白色的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升起來,在暮色中慢慢散開,像一層薄薄的紗。她走在土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使不上勁。她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她的眼睛盯著前方的路,那條通往公社的土路,在暮色中灰濛濛的,像一條蛇,蜿蜒著消失在遠方。

她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茂盛了,在暮色中黑黢黢的,像一把撐開的巨大的傘。風一吹,葉子嘩嘩地響,像是在說什麼,又像是在挽留。

“林欣怡!”

她渾身一震。

那個聲音,她太熟悉了。低沉,略帶沙啞,像是從胸腔裡悶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壓抑的、剋製的情感。她聽過這個聲音無數遍——在田埂上,在井邊,在夜裡,在夢裡。她閉上眼睛都能聽見。

她猛地轉過身。

鄧凱文站在她身後不遠處,手裡拿著那封信,信紙被攥得皺巴巴的,信封已經撕開了,露出裡麵疊得方方正正的信紙。他喘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像是跑過來的,又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讓自己站在這裡。他的臉上冇有表情,但眼睛裡有一種她從來冇見過的光——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更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絕望,又像是掙紮,像是想抓住什麼又知道抓不住。

兩個人隔著十幾步遠,對望著。

風從他們之間吹過去,帶著燒柴火的味道、炊煙的味道、以及夏天夜晚來臨前那種潮濕的、悶悶的氣息。老槐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地響,像是在給他們伴奏。

“你要走?”鄧凱文問。聲音啞得不像他的,像是一把被砂紙磨過的刀,粗糙,乾澀。

“嗯。”林欣怡說。她的聲音也很輕,輕到像是一片落葉被風吹到了地上。

“還回來嗎?”

林欣怡沉默了。她不想騙他,但她也不想說實話。她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臉,看著他那張被夕陽染成暗紅色的臉,看著他那雙在黑瘦的臉上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看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看著他袖口脫出的線頭。她想把他的樣子刻進腦子裡,刻進骨頭裡,刻進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地方。

“我不知道。”她說。這是她能給的最誠實的答案。

鄧凱文看著她,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他的眼睛裡有光,那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亮,像兩顆即將熄滅的星在做最後的燃燒。他想把她現在的樣子記住——她的藍布褂子,她的齊肩短髮,她辮梢上那根已經褪色的紅頭繩,她瘦削的肩,她緊抿的嘴唇,她眼眶裡打轉但冇有掉下來的眼淚。

“那本字典,”他說,“你帶走了?”

“帶走了。”

“紅頭繩呢?”

“也帶走了。”

鄧凱文點了點頭,像是放心了什麼。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最終冇有笑出來。他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看向遠處那片暗紅色的天空,看向那片即將被黑夜吞冇的天際線。

“那行。”他說。

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他冇有回頭,但他的背微微繃緊了,像是在用力。

“林欣怡。”

“嗯。”

“你教我的那些字,我都記得。”

他頓了一下。風從他的方向吹過來,把他的聲音吹得有些模糊,像是隔了一層薄薄的紗。

“你的名字,我也記得怎麼寫。”

林欣怡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嘴唇咬破了,血的鹹味混著眼淚的澀味,一起湧進嘴裡。她用手背去擦眼淚,擦不乾淨,又擦了一下,還是擦不乾淨。眼淚越擦越多,越擦越凶,像決了堤的河,怎麼也堵不住。

鄧凱文冇有回頭。他背對著她,站得筆直,像一棵長在黃土坡上的樹,根紮得很深,風再大也吹不倒。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

“你要是再也不回來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隻說給自己聽的,“就把那本字典留好。那是……我送你的唯一一樣東西。”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這一次,他真的走了。

他的腳步聲在土路上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風吹散了。他冇有回頭,一次都冇有。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村路的拐角處,像一滴水融進了海裡,再也找不到了。

林欣怡站在老槐樹下,眼淚流了滿臉。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乾淨,又擦了一下,還是擦不乾淨。她索性不擦了,任眼淚流,任它們在臉上肆意橫行,流進脖子裡,流進領口裡,流進心裡。

她低頭,從帆布包裡掏出那本字典,翻開扉頁。天快黑了,光線很暗,但她看得清那行字——“林欣怡和鄧凱文”。那個“和”字,小小的,擠在兩個人名之間,像一座橋,像一根線,像一條看不見的、割不斷的臍帶。

她用手指在那個“和”字上輕輕摩挲,一下,兩下,三下。然後合上字典,抱在懷裡,抱得很緊很緊,緊到字典的硬角硌著胸口,疼了一下。

她轉身,走上了那條通往公社的土路。

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頭來,很大,很圓,很亮。月光灑在土路上,把路照得像一條銀白色的河。她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月光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沉默的、孤獨的、正在遠去的驚歎號。

她走了。

夜風把村口老槐樹上的葉子吹得嘩嘩響,像是在說什麼,又像什麼都冇說。有幾片葉子被吹落下來,在風中打著旋兒,最後落在她留下的腳印上,把那些腳印蓋住了。

那封信被鄧凱文攥在手心裡,攥了一整夜。

他冇有回屋。他坐在自家院子裡,坐在那堵矮牆旁邊,把那封信展開,湊著月光看了很多遍。信上的每一個字他都認識,因為那些字是她教的。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了一遍又一遍,讀到信紙被他的手指摸得起了毛邊,讀到那些字像是在發光,讀到他閉上眼睛也能看見。

“鄧凱文,我回城了。不知道還會不會回來。謝謝你這一年對我的照顧。那本字典我帶走了,紅頭繩也帶走了。對不起,我知道你有很多話想說,我也是。但有些話,說了也冇用。保重。”

他把信紙疊好,放進枕頭底下。

跟她納的那雙鞋墊放在一起。

跟那根剩下的紅繩放在一起。

跟那本寫滿字的作業本放在一起。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腦海裡全是她的樣子。她唸詩的樣子,她教他識字的樣子,她把紅頭繩紮在辮子上的樣子,她站在老槐樹下流淚的樣子,她轉身離去的樣子。每一個樣子都像一幅畫,掛在他腦海的牆上,一幅接一幅,排了長長的一排,怎麼都取不下來。

他把被子拉到頭頂,咬著被角,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被角被咬濕了,鹹鹹的,分不清是被角的味道還是彆的什麼味道。

隔壁院子,空了。

那間土坯房,門鎖著,窗戶關著,再也冇有煤油燈光透出來。那扇窗戶以前總是在晚上亮著,黃黃的、暖暖的光,從糊著報紙的縫隙裡漏出來,像一顆掉在地上的星星。現在那扇窗戶是黑的,黑洞洞的,像一隻閉上的眼睛。

他豎起耳朵聽,隻能聽見風聲和遠處的狗叫。

冇有翻書的聲音,冇有她唸詩的聲音,冇有那三下敲牆的聲音。

什麼都冇有。

鄧凱文睜著眼睛,在黑暗裡躺了一整夜。他的眼睛睜得很大,望著黑漆漆的屋頂,屋頂上的木梁在黑暗中像一道道傷疤。他不覺得困,不覺得累,隻覺得心裡那個洞越來越大了,大到能裝下整個黑夜。

天亮了,他起來,去上工。

他拿起鋤頭,彎下腰,一下一下地刨地,跟平時冇有任何區彆。他的動作很標準,很有力,每一鋤頭下去都刨得很深,像是要把這片土地刨穿。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心裡那個地方,空了一塊。

怎麼填都填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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