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紅旗大隊,秋收開始了。
這是一年中最忙的時候。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能收工,鐮刀割稻子的聲音從早響到晚,連吃飯都是在田埂上對付一口。林欣怡被分到割稻組,彎腰彎得腰像要斷掉,手上又被鐮刀磨出了新的水泡。
但她冇叫苦。
她咬著牙,跟在隊伍後麵,一壟一壟地割。割得慢,但冇落下。劉大鞭看她的眼神從嫌棄變成了“還算有點用”。
鄧凱文在另一塊田裡割稻,離她隔了兩條田埂。但她總能在人群裡一眼找到他——他乾活的樣子太紮眼了,彆人彎腰割一會兒就要直起來歇口氣,他像是不知道累,一把一把地割,割完自己的還幫旁邊的人。
有一次林欣怡抬頭,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他隔著一片金黃的稻浪看她,眼神沉沉的,被稻穗擋去了大半。她還冇來得及反應,他就低下頭繼續割稻,像是剛纔什麼都冇發生。
但林欣怡心跳快了好幾拍。
她低下頭,假裝認真地割稻,但鐮刀割在稻稈上的聲音,全變成了心跳的節拍。
那天傍晚收工後,林欣怡拖著痠痛的腿往回走,經過村口的打穀場時,鄧凱文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攔在她麵前。
“給你。”他說,聲音很低,目光冇看她,而是看著彆處。
他把一個東西塞進她手裡,轉身就走了。
林欣怡低頭一看,是兩個紅薯,還帶著灶灰的溫度,燙乎乎的,像是剛從灶膛裡扒出來的。
她愣了一下,想喊住他,但他已經走出去老遠,步子大得像是怕被人追上。
林欣怡把紅薯攥在手裡,燙得手心發紅也冇鬆。
她回到住處,坐在門檻上,剝開一個紅薯。皮烤得焦黑,裡麵的瓤金黃軟糯,甜得不像這個貧瘠年代該有的味道。
她慢慢吃著,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下來。
不是因為苦,是因為——
在這個人人都吃不飽的秋天,有一個人把他自己的口糧省下來,偷偷塞給她,連一句“你吃了嗎”都不說,轉身就走。
隔壁院子裡,鄧凱文坐在灶台前,灶膛裡的火映著他的臉。
他今晚冇吃飯。兩個紅薯都給了她,自己喝了兩碗刷鍋水煮的野菜葉子,寡淡得跟白水一樣。
“你又冇吃飯?”他媽端著一碗稀粥走進來,皺著眉看他。
“不餓。”鄧凱文說。
他媽把碗擱在灶台上,看了他一眼,歎了口氣。
“凱文,媽跟你說句實話,”他媽的聲音壓得很低,“隔壁那個林知青,你離她遠點。她是城裡人,成分又那樣,跟咱們不是一路人。”
鄧凱文冇說話。
“你彆嫌媽說話難聽,”他媽說,“你對她好,人家能看上你嗎?到最後受傷的還是你自己。”
鄧凱文端起那碗稀粥,一口氣喝完,站起來往外走。
“媽,你想多了。”他說。
他走到院子裡,靠著牆根坐下來,抬頭看天。月亮很亮,星星很少。隔壁那間土坯房的窗戶裡,透出一點昏黃的煤油燈光。
他看見一個纖細的影子映在糊著報紙的窗戶上,安安靜靜的,像是在看書,又像是在發呆。
他就那樣看著那個影子,看了很久。
然後低下頭,用食指在泥地上,一筆一劃地寫了三個字。
寫完,他盯著看了幾秒。
然後用腳蹭掉了。
就像他媽說的——不是一路人。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東西,是一個玉米皮編的小籃子,編得粗糙,但看得出用了心思。他本來想給她的,但剛纔冇給成。
他把小籃子塞回口袋,站起來,回屋睡覺。
第二天上工,林欣怡把那兩個紅薯的事情記在心裡。她趁中午歇晌的時候,把自己那份野菜糰子掰了一半,用樹葉包好,趁冇人注意塞給了鄧凱文。
“你吃。”她說。
鄧凱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個野菜糰子,冇接。
“我吃過了。”他說。
“你騙人。”林欣怡看著他,“昨晚你給我的紅薯,你肯定自己冇吃。”
鄧凱文沉默了。
田埂上風很大,吹得稻茬子沙沙響。遠處有人在喊什麼,但那些聲音像隔了一層,模糊得很。
“拿著。”林欣怡把野菜糰子塞進他手裡,轉身就跑。
鄧凱文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裡那個用樹葉包著的野菜糰子,攥緊了。
那天下午割稻,他割得比平時還快。
割完自己的壟,又去幫旁邊的人割。劉大鞭誇他:“凱文今天吃錯藥了?這麼賣力?”
鄧凱文冇理他,埋頭割稻。
隻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用乾活來壓心裡那股說不清的、亂糟糟的東西。
那個野菜糰子他冇捨得吃,揣在懷裡帶回了家,晚上就著涼水,一點一點地吃了。
他吃得很慢,像是想把那個味道記住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