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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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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欣怡到紅旗大隊的第十五天,手上磨出了繭。

那些水泡破了又長,長了又破,每天晚上回到住處,她都要用針在油燈上燒一燒,挑破新磨出來的水泡。透明的液體流出來,帶著血絲,疼得她倒吸涼氣。她用母親準備的紫藥水塗上,第二天又繼續握鋤頭。反反覆覆之後,掌心終於結了一層薄薄的黃繭,摸上去硬硬的,像一層粗糙的盔甲。

握鋤頭的時候不再鑽心地疼,乾活的速度也快了一些——雖然還是比不上那些乾了一輩子農活的婦女,但至少不再被劉大鞭當眾罵“拖後腿的”了。

劉大鞭是第三生產小隊的隊長,姓劉,因為說話像鞭子一樣抽人,得了這個外號。他四十多歲,麵板黑得像焦炭,眼睛一瞪,小孩都能嚇哭。林欣怡剛來時,冇少挨他訓。

“林知青!你那叫插秧嗎?那是插蔥!東倒西歪的!”

“林知青!鋤頭都不會拿?你是來繡花的還是來種地的?”

“林知青!你這一上午乾的活,人家王嬸半個時辰就乾完了!”

每一聲“林知青”都像鞭子抽在她心上。但她不吭聲,咬著牙,手上磨出了血泡也不停。第十五天,當她終於能跟上隊伍的速度,把一行秧苗插得整整齊齊時,劉大鞭從她身邊走過,瞥了一眼,破天荒地冇說話。

收工哨響的時候,林欣怡直起腰,看著自己插完的那片水田。秧苗在夕陽下泛著嫩綠的光,一行行,一排排,雖然不如老把式們插得那麼筆直,但至少站住了,冇倒。

她以為自己正在慢慢變成一個合格的社員。

但那天中午發生的事,讓她意識到自己終究是個異類。

收工哨響後,社員們三三兩兩散開,有的回家吃飯,有的在田埂上啃自帶的乾糧。林欣怡找了個冇人的角落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窩頭,就著水壺裡的涼水,小口小口地啃。

窩頭是玉米麪摻了高粱麵做的,粗糙,拉嗓子。她咽得很慢,一口要嚼很久,讓唾液充分濕潤那些粗糲的顆粒,才能勉強下嚥。水是早上從井裡打的,在日頭下曬了半天,已經不涼了,帶著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吃完半個窩頭,她就不想吃了。胃裡沉甸甸的,但嘴裡發苦。她擰緊水壺蓋,手在衣服上擦了擦——這個習慣她已經養成了,剛來時她還拿手帕擦手,被王嬸笑話“講究”,後來就學著大家的樣子,直接在衣服上抹。

太陽曬得人發昏。遠處的山巒在熱浪中微微晃動,近處的田埂上,幾隻麻雀蹦跳著啄食散落的穀粒。遠處的樹蔭下,幾個婦女聚在一起吃飯,說笑聲隱隱傳來。林欣怡冇過去,她知道她們聊的那些家長裡短,她插不上話。東家的婆婆西家的媳婦,誰家兒子要娶親,誰家閨女要嫁人,這些話題對她來說,像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她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小心地開啟。裡麵是一本翻爛了的《唐詩三百首》。這是她行李裡唯一帶出來的書,母親偷偷塞給她的。書頁已經泛黃卷邊,封麵用舊報紙包了一層又一層,邊角都磨毛了。她翻開,找到折角的那一頁——杜甫的《登高》。

手指撫過那些熟悉的字句,她的心忽然靜了下來。這個動作,這個場景,是她和過去那個世界唯一的、脆弱的連線。在那些工整的印刷字型裡,她還能聞到上海家中的書墨香,還能看見父親書房裡那一排排整齊的書架,還能想起那些不用為下一頓吃什麼發愁、隻需煩惱功課做不完的日子。

她輕聲念,聲音低得像耳語,怕被人聽見: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

念著念著,眼眶就濕了。她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首詩她背過很多遍,從前隻覺得蒼涼壯闊,現在卻覺得每一句都像在說自己。無邊落木,不儘長江,萬裡悲秋,百年多病……她十七歲,還談不上百年,但那種飄零的、無根的、不知歸處的心情,卻是一樣的。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儘長江滾滾來……”

“你在念啥?”

一個聲音從身後冒出來,嚇了她一跳。

林欣怡猛地合上書,像做賊被抓了現行,心臟砰砰直跳。她轉過頭,鄧凱文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把剛磨好的鐮刀,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他身上的粗布褂子被汗濕透了,貼在身上,勾勒出結實的肩背線條。臉上有汗,順著脖頸往下流,在鎖骨處彙成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他歪著頭,目光落在她手裡的書上,眉頭微蹙,眼神裡有一種她冇見過的——好奇,但又混雜著困惑和某種難以言說的東西。

“唐詩。”林欣怡定了定神,把書遞過去給他看,“杜甫的詩,你冇讀過嗎?”

鄧凱文冇接。他看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方塊字,眉頭皺得更緊了,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在掩飾什麼。他的目光在書頁上停留了幾秒,從那些工整的印刷體上掃過,然後迅速移開,落在遠處的田埂上。

“冇。”他說,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但他冇走。

他就站在那兒,目光時不時瞟向那本書,嘴唇動了動,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硬生生咽回去了。腳在地上蹭了蹭,蹭掉鞋底的泥,然後又蹭了蹭。

林欣怡忽然意識到什麼,心裡一軟。

這個男人,這個沉默寡言、乾活利索、能一個人挑起兩百斤擔子的農村青年,麵對一本薄薄的詩集,竟然露出了近乎窘迫的神情。那不是輕蔑,不是不屑,而是一種……隔閡。一種被某種無形的高牆擋在外麵的、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笨拙的隔閡。

“你想學嗎?”她問,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

鄧凱文猛地抬眼看她,眼神裡有一瞬間的閃爍,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他壓下去了。他彆開臉,看向彆處,側臉的線條繃得很緊。

“學那乾啥,”他說,語氣硬邦邦的,“又不當飯吃。”

說完,他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很大,很快,像在逃離什麼。鐮刀在他手裡晃著,刀鋒反射著刺眼的陽光。

林欣怡坐在田埂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儘頭,心裡五味雜陳。

她想,他明明想學的。他看那本書的眼神,他欲言又止的樣子,他最後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腳步,都在說:他想。

但他不能說。也許是不敢,也許是覺得不配,也許是怕被人笑話——一個農民,學什麼詩?那是“知識分子”的東西,是和他無關的、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林欣怡把書重新包好,放回口袋。掌心貼著粗糙的布麵,那層薄繭摩挲著,帶來一種奇異的踏實感。她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拿起鋤頭,往住處走。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單地印在黃土路上。

那天晚上,知青點的煤油燈亮到很晚。

另外兩個女知青還冇回來——她們被抽調到公社文藝宣傳隊排節目去了,要半個月後才能回來。林欣怡一個人坐在桌前,桌上攤著那本《唐詩三百首》,但她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眼前總是浮現鄧凱文那個眼神。好奇的,困惑的,窘迫的,最終逃開的。

她想起他給她送飯那晚,沉默地燒水,沉默地遞藥,最後那句“晚上門閂插好”。想起他粗糙的手指,指甲縫裡洗不掉的泥。想起他澆在自己頭上的那瓢涼水——她後來聽王嬸無意中提起,說那天晚上鄧凱文回家後,用井水澆頭,澆得渾身濕透,他媽罵他“發什麼瘋”。

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林欣怡不知道。她對他幾乎一無所知,除了知道他是紅旗大隊第三小隊的記分員,家裡有個眼睛不太好的母親,下麵還有弟弟妹妹,父親早逝,他是家裡的頂梁柱。他不愛說話,乾活賣力,記工分公平,不跟那些二流子混在一起。就這些。

但就是這樣一個幾乎陌生的人,在她最狼狽的時候,給了她一碗飯,一罐水,兩片藥。

還有一句“晚上門閂插好”。

林欣怡發了很久的呆,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筆記本。那是她帶來的,原本打算寫日記,但來了之後太累,隻寫了開頭幾頁就擱下了。她翻開,找到一張空頁,拿起鋼筆。

鋼筆是父親送的,英雄牌,黑色筆身,已經用了好幾年。她擰開筆帽,吸滿墨水,在紙上工工整整地寫了六個字——

鄧凱文、林欣怡。

六個字,三個名字。她的字是練過的,從小臨帖,工整清秀。墨水在煤油燈下泛著幽藍的光。

她看著這六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小心翼翼地把那張紙撕下來,對摺,再對摺,折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小塊,握在手心裡。

手心在出汗,把那小塊紙浸得有點潮。

第二天上工,林欣怡起得特彆早。天還冇亮透,她就溜出知青點,沿著村道往西走。她知道鄧凱文家在西頭,三間土坯房,門口有棵老槐樹。

村子裡靜悄悄的,隻有早起的雞在打鳴。霧氣還冇散,籠著遠處的房屋和樹木,像一層薄紗。林欣怡的心跳得很快,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竟然做這種事。

但她停不下來。

走到鄧凱文家門口時,她的手心已經全是汗。老槐樹在晨霧中靜默著,樹皮粗糙皸裂。她看了一眼那扇斑駁的木門,門虛掩著,裡麵還冇有動靜。

她深吸一口氣,快速走到門邊,把那個摺好的紙塊從門縫裡塞了進去。紙塊落地發出極輕的一聲“嗒”,在她聽來卻像驚雷。

她轉身就跑,像做了什麼虧心事,一直跑到村口的打穀場才停下,扶著膝蓋大口喘氣。晨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她才發覺自己的臉燙得厲害。

一整天,林欣怡都心神不寧。

上工時,她總是忍不住往鄧凱文那邊看。他今天在田那頭犁地,扶著犁,跟著老黃牛,一步一步,走得穩當。泥土在犁鏵下翻捲開來,露出深色的新土。他戴著草帽,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中午休息時,她特意找了個離井邊不遠的地方坐下。井邊的老槐樹投下一片濃蔭,樹下的石墩被坐得光滑。她慢吞吞地啃著窩頭,眼睛卻時不時瞟向通往村裡的那條路。

下午收工哨響時,她的心提了起來。

社員們收拾農具,三三兩兩往村裡走。林欣怡故意落在最後,磨磨蹭蹭地收拾自己的鋤頭和水壺。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拎著水桶,往井邊走去。

井台上濕漉漉的,是白天打水時濺出來的。她放下水桶,把繩子繫好,扔進井裡。水桶碰著井壁,發出空洞的迴響。

繩子忽然變重了——桶滿了。她用力往上提,手臂的肌肉繃緊,新長的繭子摩擦著粗糙的麻繩,有點疼,但還能忍受。

就在她把水桶提到井沿,彎腰去拎時,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那張紙是你放的?”

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刻意壓製的平靜。

林欣怡手一抖,水桶差點又掉回井裡。她穩住手,把水桶拎上來,放在井台上,這才轉過身。

鄧凱文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手裡拎著一把鐵鍬,顯然是剛收工。他看著她,眼神很深,像井裡的水,看不出情緒。夕陽從他背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鑲了一圈金邊,臉卻在陰影裡,看不真切。

林欣怡點了點頭,冇說話。她的手在衣角上擦了擦,才發現手心又出汗了。

鄧凱文沉默了幾秒。井邊的槐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幾片葉子飄下來,落在井台的石板上。他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林欣怡腳邊,和她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那個字,”他說,聲音有點不自在,像是不習慣說這樣的話,“中間那個……怎麼寫?”

林欣怡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在紙上寫了三個名字:鄧凱文、林欣怡。他認出了自己的姓和她的姓,但“凱”字和“欣”字,他不認識。

一股酸澀的情緒湧上心頭,猝不及防。她蹲下來,用手指在泥地上寫了一遍。泥土有點濕,手指劃過,留下清晰的痕跡。

“凱,凱旋的凱。”她一邊寫一邊說,聲音很輕,怕驚擾了什麼,“左邊一個‘豈’,右邊一個‘幾’。凱旋,就是勝利歸來的意思。”

鄧凱文也蹲下來,就蹲在她對麵,隔著一臂的距離。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個字,看得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嘴唇無聲地動著,像是在默記筆畫。陽光從樹葉的縫隙漏下來,落在他臉上,照亮了他額角的一滴汗,正順著鬢角往下滑。

“這個呢?”他指著“欣”字。

“欣,欣賞的欣。左邊一個‘斤’,右邊一個‘欠’。”林欣怡重新寫了一遍,“欣喜,就是高興、開心的意思。”

鄧凱文冇說話,隻是盯著那個字看,看了很久。然後,他也伸出手指,在泥地上,就在她寫的那個字旁邊,跟著描了一遍。

他的手指粗大,骨節突出,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是常年勞作留下的印記。那雙手握鋤頭、扶犁、挑擔子,有力,穩當。但現在,那根粗壯的手指在泥地上描畫時,卻顯得有點笨拙,有點小心翼翼。一筆,一劃,橫平豎直,生怕錯了。

林欣怡看著他那雙粗糙的手在地上描她名字的樣子,心裡那股酸澀更重了,重得她鼻頭髮酸,眼眶發熱。

這個人,這個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全的男人,卻把她和她的名字,記得那麼認真。

認真到要蹲在井邊,在收工後的黃昏,在可能被人看見的地方,問她怎麼寫。

認真到要用他那雙本該握鋤頭的手,去描畫那些對他來說陌生又遙遠的筆畫。

“晚上你來我這兒,”林欣怡聽見自己說,聲音有點抖,“我教你認字。”

話說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她在說什麼?讓一個男人晚上去她的住處?在這個閉塞的、流言能殺人的村子裡?

鄧凱文抬起頭看她。夕陽正好照在他臉上,林欣怡清楚地看見,他眼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沉進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

“不方便。”他說,聲音很平,但很堅決,“被人看見,會說閒話。”

林欣怡咬了咬嘴唇。她知道他說得對。一個冇出嫁的城裡姑娘,夜裡讓一個農村青年進屋,在這個連男女並肩走路都會引來側目的村子裡,不出三天就能傳成風言風語。到時候,不僅她的名聲毀了,他也會被指指點點,說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說他勾引知青。

“那……”她想了想,腦子飛快地轉,“白天上工的時候,休息的時候我教你。就一會兒,不讓人注意。”

鄧凱文看著她,冇說話。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那目光沉甸甸的,像有實質的重量,壓得林欣怡幾乎喘不過氣。然後,他移開視線,站起身,拎起鐵鍬。

他冇答應,也冇拒絕,隻是轉身走了。

林欣怡蹲在原地,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心裡空落落的,像是期待著什麼,又像是什麼也冇期待。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她才慢慢站起身,拎起那桶水。

水很沉,但她拎得很穩。手上的繭子摩擦著桶梁,有點疼,但那種疼讓她覺得真實。

第二天,天氣很好。天空藍得像水洗過,冇有一絲雲。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把土地曬得發燙。

林欣怡跟著婦女們在地裡鋤草。玉米已經長到小腿高,綠油油的一片。雜草長得比玉米還旺,要一根根拔掉,是個細緻的活。她蹲在地裡,戴著草帽,汗順著額角往下淌,流進眼睛裡,刺得生疼。她抬起胳膊擦了擦,繼續埋頭乾活。

快到中午時,歇晌的哨聲響了。

婦女們三三兩兩散開,找陰涼地休息。林欣怡走到田埂邊的老槐樹下,那裡已經有幾個人了。她找了個離人群稍遠的樹根坐下,拿出水壺,小口喝著。

眼睛卻不自覺地往四周瞟。

他在哪兒?

看了一圈,冇看見。她心裡有點失落,又有點釋然。也好,也許他根本冇把她的話當真。也許昨天在井邊,隻是他一時的好奇。也許他回去想了想,覺得學認字確實冇用,又不當飯吃。

她低下頭,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布包,開啟,是《唐詩三百首》。但今天,她冇翻開。她隻是把書拿在手裡,手指摩挲著粗糙的報紙封麵,看著遠處起伏的田野發呆。

“林知青。”

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

林欣怡猛地抬頭。鄧凱文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就站在她旁邊幾步遠的地方。他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樹枝的皮被剝掉了,露出裡麵白生生的木芯。

“嗯?”林欣怡的心跳漏了一拍。

鄧凱文冇說話,隻是走到離她不遠的一處空地上,蹲下來,用那根樹枝在地上劃拉。他劃得很用力,泥土被翻開,露出下麵更深色的土層。

林欣怡猶豫了一下,站起來,走過去。

她低頭一看,地上歪歪扭扭寫了三個字——

鄧凱文。

“鄧”字寫得很大,筆畫有點抖;“凱”字缺了左邊那一豎;“文”字倒還端正。

林欣怡蹲下來,就蹲在他旁邊。她能聞到他身上汗水的味道,混合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並不難聞,反而有種原始的、蓬勃的生命力。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凱字寫錯了,”她輕聲說,從他手裡接過那根樹枝。指尖碰到他手指的瞬間,她感覺到他僵了一下,然後迅速鬆開手。樹枝上還留著他的體溫,溫熱。

她用樹枝在旁邊重新寫了一個“凱”字,一筆一劃,寫得很慢:“‘豈’下麵不要多一橫。你看,這樣,一豎,一橫,一豎,橫折,橫,豎彎鉤。然後右邊一個‘幾’。”

鄧凱文“嗯”了一聲,聲音很沉。他把自己寫錯的字用腳蹭掉,然後拿回樹枝,就著地上她寫的那個字,重新描。

他寫得很慢,慢得像在雕刻。每一筆都用力,每一劃都認真,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那根粗糙的樹枝在他手裡,像是有了生命,在泥土上留下深深淺淺的痕跡。

林欣怡看著他認真到近乎固執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人骨子裡有一種跟彆人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聰明,不是天賦,是那種——認準了一件事,就死磕到底的倔。像老黃牛,低著頭,一步一步,不回頭。

“你為啥想學字?”她問,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

鄧凱文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他冇抬頭,樹枝停在“幾”字的最後一筆上,懸在那裡。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不想當睜眼瞎。”

林欣怡聽出了這句話背後的東西。不是不想當睜眼瞎那麼簡單。是不甘心,不甘心一輩子困在這片黃土地裡,連心上人的名字都不會寫。

但她不知道的是,鄧凱文真正想學會寫的,不是自己的名字。

是她的。

他想在冇有人看見的地方,在泥地上、在木頭上、在任何能寫字的地方,一遍一遍地寫那三個字。

林欣怡。

但他不會說。他這輩子最不擅長的事,就是把心裡的話說出口。那些話像石頭,堵在胸口,沉甸甸的,硌得生疼,但就是吐不出來。他隻能把它們埋在心底最深處,用沉默的泥土一層層覆蓋,直到它們生根發芽,長成誰也不知道的、隱秘的森林。

“你看,”林欣怡拿過樹枝,在旁邊寫下“林欣怡”三個字,“這是我的名字。林,雙木林。欣,左邊一個斤,右邊一個欠。怡,左邊豎心旁,右邊一個台。”

鄧凱文盯著那三個字,眼睛一眨不眨。陽光照在他臉上,照亮了他瞳孔裡深色的光。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手指蜷了蜷,像是想碰那三個字,又不敢。

“你能寫出來嗎?”林欣怡問。

鄧凱文搖頭,聲音有點啞:“太難。”

“不難的。”林欣怡把樹枝遞給他,“你試試。先寫林,兩個木,很簡單。”

鄧凱文接過樹枝,手指收緊,指節泛白。他在泥地上劃下第一筆,歪歪扭扭,像蚯蚓。他皺眉,蹭掉,重新寫。還是歪。他繼續蹭,繼續寫。

一遍,兩遍,三遍。

汗水從他額角滴下來,落在泥地上,暈開深色的小點。但他渾然不覺,隻是死死盯著地上那些歪斜的筆畫,像在跟它們較勁。

林欣怡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學寫字。父親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在宣紙上寫“人、口、手”。她寫不好就哭,父親說:“不急,慢慢來。字如人,要端正。”

而現在,這個男人,這個可能一輩子都冇正經拿過筆的男人,在田埂邊的泥地上,用一根樹枝,笨拙地、固執地、一遍遍地寫著她的名字。

“對了,就是這樣。”當鄧凱文終於寫出一個還算像樣的“林”字時,林欣怡忍不住出聲鼓勵,“你看,不難的。”

鄧凱文抬起頭看她。汗水浸濕了他的鬢角,幾縷黑髮貼在額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井水反射的陽光。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繼續寫下一個字。

遠處傳來婦女們的說笑聲,近處是風吹過玉米葉的沙沙聲。太陽漸漸升高,樹蔭在移動。但在這棵老槐樹下,時間好像靜止了。隻有樹枝劃過泥土的沙沙聲,隻有汗水滴落的聲音,隻有兩個人輕微的呼吸聲。

一個在教,一個在學。

一個在給予,一個在索取。

一個在靠近,一個在接納。

但他們都小心翼翼地,守著那條看不見的線,不敢越雷池一步。

因為知道,這一步踏出去,可能就回不了頭了。

“好了,今天就學這三個字。”過了一會兒,林欣怡說,“貪多嚼不爛。你把這三個字寫熟了,明天我再教你新的。”

鄧凱文點點頭,冇說話。他還在寫,一遍又一遍,在地上寫“林欣怡”。字越來越端正,越來越流利。他寫得很專注,專注到忘了時間,忘了周圍的一切。

林欣怡看著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難過。

她想起父親書房裡那些線裝書,想起母親教她念“關關雎鳩”,想起弟弟趴在桌上練毛筆字,墨水弄了一臉。那些場景,對她來說是尋常,是日常,是呼吸一樣自然的事。

但對眼前的這個人來說,卻是奢望,是遙不可及,是另一個世界的光。

“鄧凱文。”她輕聲叫他的名字。

鄧凱文停下筆,抬頭看她。

“你為什麼隻上到初中?”她問,問出口就後悔了。這太唐突,太冒犯。

但鄧凱文冇生氣。他沉默了幾秒,說:“家裡冇錢。爹死了,我是老大。”

很簡單的一句話,八個字。但林欣怡聽出了背後的千言萬語。爹死了,他是老大,要養家,要供弟弟妹妹上學,所以要輟學,要掙工分,要把讀書的夢埋進土裡,像埋一顆永遠不會發芽的種子。

“你……”林欣怡想說點什麼,安慰,或者彆的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說什麼都蒼白,都無力。

“冇事。”鄧凱文卻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扯了扯嘴角,那不算一個笑,隻是一個微小的弧度,“都過去了。”

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陽光照在他身上,給他鍍了一層金邊。他很高,很結實,站在那兒像一棵樹,風吹不倒,雨打不垮。

“明天還在這兒?”他問,目光落在她臉上,很短暫的一瞥,又移開。

“嗯。”林欣怡點頭,“還在這兒。”

鄧凱文又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字。然後他抬起腳,慢慢地、仔細地把那些字都蹭掉了。

泥土恢複了平整,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林欣怡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從那天起,每天中午歇晌,在老槐樹下,林欣怡教鄧凱文認字。

從最簡單的“人、口、手”,到“天、地、日、月”,再到“紅旗、生產、勞動”。她教得認真,他學得刻苦。一根樹枝,一片泥地,就是他們的課堂。

婦女們看見了,起初還好奇,後來也就習以為常了。有人說閒話,被王嬸聽見了,王嬸一叉腰:“說啥呢說啥呢?人家林知青學雷鋒做好事,教文盲識字,這是進步!你們有本事也去學啊!”

閒話就漸漸少了。但林欣怡知道,那些目光還在。探究的,好奇的,曖昧的,不讚同的。她和鄧凱文都感覺到了,所以他們很小心,總是保持一臂的距離,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學完就把地上的字蹭掉,像什麼都冇發生。

但有些東西,是蹭不掉的。

比如鄧凱文看她的眼神,越來越深,越來越沉。

比如她聽見彆人提起他名字時,心跳會漏掉一拍。

比如他學會寫“林欣怡”三個字的那天,在地上寫了一遍又一遍,然後抬頭看她,眼睛亮得像星星。

但他什麼都冇說。

她也冇問。

他們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透明的、一捅就破的紙。但誰都冇有伸手。

因為知道,一旦捅破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回去的路,對林欣怡來說,可能還在。但對鄧凱文來說,從來就冇有。

所以,就這樣吧。每天中午,在老槐樹下,她教他認字,他聽她講解。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風吹過田野,帶來泥土和莊稼的氣息。遠處的村莊升起炊煙,近處的田埂上野花星星點點。

時間很慢,慢得像田裡的老牛。

時間很快,快得像指間的流沙。

林欣怡不知道這樣的日子能持續多久。她隻知道,每天中午走向那棵老槐樹時,她的腳步是輕快的。每天看著鄧凱文笨拙而認真地在地上寫字時,她的心是滿的。

這就夠了。

至少在這一刻,在這片廣闊而孤獨的田野上,在這段漫長而迷茫的青春裡,有一個人,願意蹲在泥地上,用一根樹枝,一遍遍地寫她的名字。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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